长隐。
扶泱注意到，他说出这个名字时，眼底似乎有极快的光影掠过。
她没追问，只是点了点头，继续手上的动作。
“长隐……名字挺好。”
包扎完毕，她站起身，退后两步打量了一下自己的作品，还算满意。
“好了，暂时应该不会流血了。外面的鳞狼……还在吗？”
长隐侧耳，似乎在倾听风带来的细微声响。
“在。”
“几只？”
“十二。”
“你怎么知道？”
“听出来的。”
扶泱将信将疑，蹑手蹑脚挪到洞口，借着月光和石块掩护小心向外窥探。
果然，那些幽绿的光点还在林间徘徊，数了数，一、二、三……十一、十二，正好十二只。
她倒吸一口凉气，缩回脑袋，复杂地瞥了长隐一眼。
长隐依旧靠在那片岩壁的阴影里，抱着臂，唇角似乎细微地向上弯了一下，那表情分明写着：信了？
扶泱收回目光，从袖子里抽出仅剩的几张符纸，盘算着怎么用。毕竟她的符不多了，而且在这林子里效果打折，硬拼可不划算。
“你想出去？”身后传来那人的声音。
“当然想。”扶泱头也不回，“我赶路呢，要去天衍宗。”
“天衍宗……”
长隐呢喃又思忖了半晌。
“去做什么？”
“投亲，我舅舅在那儿。”
“你舅舅，是天衍宗的？”
“嗯。”
扶泱心思还在盘算如何对付鳞狼，答得有些心不在焉。
长隐靠在洞壁上，目光落在扶泱的背影上，眼底闪过一丝算计。
“我替你解决了它们。”
扶泱讶然回头：“可你伤还没好！”
“不碍事。”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关节发出咔咔的响声，“不过有条件。”
扶泱眨了眨眼：“什么条件？”
“待会儿你就知道了。”
没等她反应，长隐就已经走到了洞口。
他侧身挤了出去，快得像一道白色的影子。
扶泱追出去的时候，只看见他站在洞口外面，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浑身的血迹照得发亮。
那些鳞狼还在，十几头，围成一个半圆，血红的眼睛死死盯着他。
长隐看着那些鳞狼，嘴角慢慢地弯了。
那笑容很淡，但扶泱看得清楚，那不是笑，像是猎食者看见猎物时的表情。
他抬起右手，五指在月光下缓缓张开。
扶泱屏住呼吸，睁大了眼睛。
她看见，一点银白色的光，自他指尖亮起。那光芒并非修士的灵力，它更纯粹，更暴烈，带着一种蛮荒时代的野性。
银光迅速蔓延，包裹住他整只手掌，随即吞吐凝聚，化作一道长约尺余的光刃。
光刃无声闪烁，边缘流转着月华般的冷芒，周遭的温度，似乎也随之下降了几分。
他就那样随意地握着这道光刃，站在狼群与月光之间，白衣染血，身姿挺拔，宛若一尊刚刚执掌杀戮的远古神祇。
他五指微拢，随意一挥。
没有破风声，没有光晕流转，甚至连衣袂翻动的声响都未惊起。
可就在他收手的刹那，最前方的三头鳞狼却如被一只无形之手狠狠攥住、抡起，继而倒卷而出。
它们庞大的身躯，如炮弹般砸向后方密林，一连撞断三棵需两人合抱的古木，木屑混着落叶漫天炸开。
狼躯沉重落地，体表毫发无伤，可自眼、耳、口、鼻中淌出的鲜血，昭示着内里筋骨脏腑已尽数化为齑粉。
余下的鳞狼魂飞魄散，喉间挤出几声呜咽般的哀鸣，转身便没入黑暗。
长隐并未追击。
他缓缓垂下手，转身踱回那幽暗洞口，经过扶泱身侧时，脚步微顿，淡声道：“走了。”
扶泱怔在原地。
她急促地深吸两口气：“你……你刚才那是什么术法？”
“不是术法。”长隐倚靠在山洞岩壁，语气淡然，“是血脉天赋。”
“血脉天赋？”扶泱愣了一下，“你是什么很厉害的大妖吗？”
“我是豹妖，鳞狼与我们豹妖生来相克。那些鳞狼灵智未开，人形不具，对付它们，自然不费吹灰之力。”
“所以你不是大妖？”
扶泱上前半步，满是难以置信，“可你要不是大妖，为什么会被九曜镇魔古阵封印在这？这古阵要集九位修士才能开启，杀鸡焉用宰牛刀呢！”
“你知道九曜镇魔古阵？”
长隐倏然抬眼，昏暗光线下，眸子里掠过一丝神采，重新将眼前这看似不谙世事的少女打量一番。
“我从小博览群书，通晓古今，知道这种大名鼎鼎的古阵有什么稀奇的？”
扶泱挺了挺背，又觉这自夸略显浮夸，不自然地抬手摸了摸鼻尖。
“倒是你！从实招来，当心我再给你封回去！”
少女眼眸清澈，此刻因紧张与好奇显得格外明亮，那故作老成的威胁里，听不出多少真正的威慑，倒有几分虚张声势的稚气。
“我本来跟随在一位修炼了六百年的狐君座下，奈何那位大妖惹了祸，我是受其牵连，被人族修士抓了，封印在这。”
扶泱将信将疑：“所以……并非是你主动惹祸，只是遭了池鱼之殃？”
竟是无妄之灾吗？
“那你可真是……”
她顿了顿，眼中泛起同情，甚至带了点唏嘘，“倒霉透顶，跟着老大混，老大惹事，小弟背锅。我幼时隔壁赵叔养了条狗，赵叔去偷人家鸡，狗被人家打瘸了腿，跟你一个命。”
长隐闻言，嘴角绷紧了一瞬。
他慢慢掀起眼帘，目光落在扶泱脸上，那眼神像是被这粗陋的比喻噎住，又像是触及了什么久远而晦暗的回忆，没有回应。
扶泱浑然不觉自己已将对方比作“偷鸡贼的看门犬”，只是越想越觉得这妖修确实凄惨。跟错了老大，受尽牵连，被封禁这暗无天日的地方，脱困时还伤痕累累。
她走到洞口，小心探看，确认外面危机已除，只余夜风掠过林梢的沙沙声。
她回身，朝洞内那个被阴影包裹的身影，郑重地拱了拱手。
“今日误打误撞放你出来，也算缘分，我还要赶路，就先走了，咱们就此别过，后会有期！”
说完，她转身就往外走，还没等她迈出第一步，便迎上一堵坚硬的散发着清冽气息的墙。
少女结实一撞，鼻尖一酸，控制不住地“哎呦”一声，踉跄着向后跌坐在地，尾椎传来一阵钝痛。
长隐不知何时闪到了她面前，挡住了洞口，俯视着地上揉着屁股的少女，唇角勾起一抹不怀好意的弧度。
“急着走什么？我的条件，可还没说呢。”
扶泱疼得龇牙咧嘴，抬头瞪他，没好气道：“什么条件？你之前可没提！”
“现在提也不迟。”
长隐蹲下身，瞬间拉近了与她的距离，几乎与她平视。
洞外漏进的微光，映在他琥珀色的眼瞳里，流转着妖异的光泽。
“你解了我的封印，断了我十七年的牢狱之灾，我们妖族，向来讲究恩怨分明，有仇必报，有恩……也必偿。这份人情，我总得还上，是不是？”
他语气慢条斯理，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扶泱心里警铃大作：“你想怎么还？”
“简单。”长隐眼里的算计几乎要溢出来，“我被封了太久，外面早已天翻地覆物是人非，怕是连路都不认得了。正好，你要去哪儿？捎上我。”
扶泱呆住了，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见过赖账的，没见过赖人的！合着她费劲……虽然是意外的把他放出来，还得负责后续接管安置、包吃包住、兼职引路？
“不行！”
她想都没想就拒绝了，试图从地上爬起来，维持一点气势。
“我要去天衍宗！那是五宗之首，高手如云，规矩森严。你一个妖……跟着我算什么？自投罗网吗？”
长隐随着她的动作悠然起身，语气理所当然地令人发指：“你灵根碎了，灵力都没有，单凭你自己，确定能安全无恙地走出这片荒林？刚才若不是我出手收拾那些鳞狼，此刻你怕是连与我说‘不行’的骨头都不剩了。”
他顿了顿，看着扶泱骤然抿紧的唇，知道说中了要害，又微微俯身，凑近了些，声音里混入一丝若有似无的蛊惑。
“我跟着你，护你周全，保你安安稳稳到地方。你呢，只需在路上同我讲讲这十七年外界的变化，顺手指指路。于我，是报答恩情；于你……”
他刻意拖长了调子，眼中光华流转。
“可平安抵达。这岂不是稳赚不赔的买卖？嗯？”
扶泱瞪着他近在咫尺的俊脸，心里早已翻江倒海。
稳赚不赔？这分明是强买强卖！
可气归气，理智却告诉她，这该死的豹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
这片荒林广袤凶险，妖兽匪徒不知多少，以她的能力，独自上路跟送死区别不大，有这个实力莫测的家伙在侧，生存几率无疑大增。
长隐见她眼神挣扎，知她心动，又慢悠悠添上一把火：“你刚才说要去天衍宗寻舅舅。这样，我只送你到中天地界的天衍宗山门外。到了地方，还了你的恩情，你我便两清，如何？”
拒绝？前路凶险。答应？无异于与妖同行。但两害相权……
她终于抬起头，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朝着长隐伸出手，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果决。
“成！但约法三章！第一，路上你得听我的，不能擅自行动！第二，不准随意伤人，更不准惹是生非！第三……”她想了想，补充道，“未经我允许，不能暴露你是妖！”
长隐垂眸，看向伸到眼前的那只手。
手指纤长，却沾着些许朱砂和泥污，不算干净，甚至有些狼狈，但伸得笔直，带着一种执拗的暖意。
他目光在那手上停留一瞬，随即伸出自己冰凉的手，轻轻握了上去。
少女掌心的温热，让他不由自主地顿了一下。
一触即分。
他收回手，重新拢入袖中，仿佛刚才那短暂的温热接触不曾发生，只从鼻腔里逸出一声嗤笑：
“规矩倒是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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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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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有债未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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