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泱是被一阵诱人的香气唤醒的。
不是烤肉的荤腥气，而是混合着溪水清甜的烤鱼焦香，温温热热地往鼻子里钻。
她迷迷糊糊翻了个身，脸颊蹭在铺地的干草上，鼻尖动了动，肚子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响亮地“咕噜”一声。
“醒了就出来，别在里面数肚子叫。”
山洞外传来长隐不咸不淡的声音。
扶泱猛地睁开眼，一骨碌坐了起来。
洞外天光已亮，晨光透过洞口稀疏的藤蔓漏进来，她赶紧弓着腰钻出去。
晨光熹微，林间雾气未散，溪水潺潺的声音比昨夜更清晰。
长隐正背对着她，蹲在溪边一块平整的石头上。
他手里拿着两根末端削尖的树枝，树枝上都串着一尾肥鱼，在一小堆篝火上不急不缓地转动。
鱼皮已被烤成诱人的金棕色，滋滋冒着细小的油泡，边缘微微卷起焦脆的壳，香气正是从那脆皮下鲜嫩的鱼肉里飘出来的。
扶泱的肚子很不争气地又叫了一声，比方才那声还响。
“听见了。”长隐头也没回头。
“……我可什么都没说。”
扶泱有点尴尬，蹭过去在他旁边蹲下，胳膊肘撑着膝盖，双手托腮，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滋滋作响的烤鱼。
“你起得真早。”
“不早。”他翻了一下手中的树枝，“只是没睡到日上三竿。”
扶泱被噎了一下，决定换个话题：“这鱼你弄的？”
他这才侧过脸，瞥了她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问“馒头是用什么蒸的”的傻问题。
“不然呢？”
他转回去继续翻鱼，声音慢悠悠的，“这鱼还能自己跳上树枝，排着队来烤火不成？”
这人说话怎么总是这种调调。
扶泱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但看在烤鱼香得如此真诚的份上，决定暂时忍耐。
长隐将其中一尾鱼从火上移开，凑近看了看，似乎觉得火候差不多了。
他讲将手里其中一份递给扶泱，那尾鱼比另一尾略大些，鱼身饱满，烤色均匀，尾部焦得恰到好处。
扶泱接过来，也顾不上烫，双手捧着树枝，迫不及待地朝鱼腹最肥厚的地方吹了两口气，张嘴咬下一小口。
“唔！”
外皮焦香酥脆，内里鱼肉雪白细嫩，滚烫的鲜美瞬间在舌尖炸开，还带着一丝柴火特有的香气。
“好吃！”
她眼睛一下子亮了，含糊不清地赞叹，又连着咬了好几口，“外酥里嫩，真鲜！你怎么烤得这么好？”
“唯手熟尔。”
听见她真心实意的夸赞，长隐这才开始吃自己手里那串。
他的吃相与扶泱的急切截然不同，慢条斯理，从容不迫，每一口都细嚼慢咽，仿佛在品尝什么珍馐。
扶泱吃得快，不多时手里就只剩下一副干干净净的鱼骨。
她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又抿了抿指尖残留的鲜味，目光不受控制地瞟向长隐手中那条鱼，才吃了不到一半。
长隐察觉到了那道视线，他停下动作，看看自己手里的鱼，又抬眼看看扶泱，眉梢微微挑起。
“没吃饱？”
“饱了饱了。”扶泱答得飞快，视线不自觉的黏在了那金黄焦香的鱼身上，“你慢慢吃，我不急，不急。”
长隐没说话，片刻沉默后，随即拿起树枝，手腕微微一转，只听细微的“咔”一声，将那烤鱼从中间整齐地分成了两段，又将肥厚鱼腹的那大半截，递到了扶泱眼皮子底下。
“吃吧。”
她脸微微一热：“不用不用，我吃饱了，真的……”
“你的眼睛不是这么说的。”
扶泱脸张了张嘴，想反驳，但手比脑子快，已经接了过来，小声嘟囔：“……谢谢啊。”
“不用谢。”
长隐语气没什么波澜，收回手，开始慢悠悠地吃自己那剩下的小半截鱼尾。
“记着就行。”
扶泱正要下口，闻言动作一顿，诧异地抬头：“记？记什么？这还算欠你的？”
“自然。”长隐说得理所当然，“你解我封印，我护你上路，一码归一码，两清。这烤鱼，是额外开销，得另算。”
“你！”扶泱瞪圆了眼，手里的鱼肉差点戳到自己鼻子，“你说什么？你故意的！”
“故意什么？”
“故意烤两条！故意等我吃完才说！”她越说越气，“你给我之前怎么不说要记账？你要早说，我——”
“你就不吃了？”
扶泱被问住了。
她低头看看手里那截烤得焦香四溢的鱼腹，沉默了。
“……吃。”她闷闷地承认，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可这不公平！”扶泱还是不甘心，咬了一口鱼肉，含混不清地据理力争，“我可是冒着被五宗发现的风险把你放出来，这是多大的恩情？你这就分我条鱼，还跟我算账？哪有这样的道理！”
“什么道理？”长隐反问。
她把鱼肉举高了些，像是在呈堂证供，“这烤鱼，是你主动给我的！我又没跟你要！你主动给，怎么能算我欠你的？”
“那封印，不也是你主动替我解的么？”
长隐不紧不慢地反问，甚至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点人心不古的感慨。
“我们妖族，尚且知道滴水之恩，当思报答。怎么到了你们人族这里，主动给的恩情是恩，主动给的食物，就能赖账了？”
“这怎么能一样！”扶泱据理力争，“我断的是你的牢狱之灾，还你的是自由之身！这样天大的恩情，换做别人，早挟恩图报了！我这不过是吃点东西……明明是我吃亏，是我大度！怎么成我耍赖了？”
她越说越觉得自己亏大了，“再说了，我把你放了出来，回头到了宗门，见到了舅舅，还不知道怎么罚我呢！”
“哦？”长隐眉梢微挑，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看来我们的小恩人，是初次离家，不太会算账。”
他微微倾身，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循循善诱般的语气：“你瞧，那牢狱之灾，困的是身，但并未伤及性命。可你这千里寻亲，一路跋涉，风餐露宿……”
他目光扫过扶泱因奔波而略显清瘦的脸颊，“怕是饥一顿，饱一顿吧？常言道，民以食为天。要是饿得头昏眼花，脚下一滑跌下悬崖，或是虚弱无力被妖兽叼了去，这天，岂不是要塌？我这烤鱼，于此刻的你，怎么就不算是救命之恩呢？”
他故意在“救命之恩”上顿了顿，语气平淡，逻辑却缜密得让扶泱一时语塞。
“况且，”不等扶泱反驳，他又从容接上，“我已将封印的洞口复原，除非有人刻意以秘法探查，否则寻常看去，与往日无异。就算日后事发，那些修士又将我擒回……”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扶泱，“我也绝不会将小恩人你，供出去。”
长隐吃完最后一点鱼肉，将光溜溜的树枝扔进火堆，又从容的擦了擦手。
“我的恩人冒险救我，又愿庇护于我，我自然该体贴地，为恩人将首尾料理干净。”
扶泱张了张嘴，一时竟被他这套逻辑堵得哑口无言。
她想说“你这人怎么这样”，可看着对方那张写着“道理在我”的脸，又觉得跟这只看起来就不太讲人间道理的豹妖，论这“烤鱼与报恩”的道理，实在有点傻。
“行行行！欠着！都欠着！”
她最终自暴自弃般说道，带着点恼羞成怒的意味，恶狠狠地咬了一大口鱼肉。
烤鱼真香，算了，欠就欠吧。
扶泱吃完最后一口，意犹未尽地咂了咂嘴，又在溪水里洗净了手。
她回头看了一眼，长隐已经将火堆彻底熄灭，用土掩好，正在检查周围有没有留下什么痕迹。
他的手很稳，动作利落，所有的痕迹在他手下，很快就被抹得干干净净。
这人虽然嘴毒，做事倒是真的稳妥。
“走吧。”
长隐看向林间隐约的小道，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淡。
扶泱背好自己的小包袱，最后看了一眼昨夜栖身的山洞，又看了看身前那道莫名让人觉得可靠的白色背影，深吸了一口林间清晨湿润清新的空气。
“嗯，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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