诊案上的白纸慢慢渗出红痕。
温扶灯站在灯下,没有伸手。
那张纸平平摊着,纸面空白,边缘干净。可中央多了一枚圆印,印痕很深,边上有几道抓痕,细而乱,断在纸边。
她见过这样的痕。
陈家墓里,第三口红棺的棺盖内侧,也有这样一片抓痕。指甲刮过木头,刮到最后没了力气,只剩几道歪斜的血线。
温扶灯把手缩进袖中。
谢九辞坐在窗边,纸伞收在膝旁,似乎一点也不急。
“看伤。”他说。
温扶灯盯着纸,没有动。
“我只看活人。”
“后院那个活人还在。”
她立刻转身。
后院窄榻上,小满仍昏着,顾医婆给她盖的旧青袍滑下半截,露出一截包着白布的手。白布又渗了血,十根指头蜷在一处,醒时抓棺的力气早已散尽。
温扶灯坐到榻边,先摸小满额头,仍在发热。她又探颈脉,脉比白日稳些,却仍浮得厉害。顾医婆留下的药包搁在炉边,药还没煎开。温扶灯把灯拨近,解开小满指上的包布,重新清洗裂口。
门外差役打了个哈欠。
“温姑娘,人若死在你这儿,大人那边不好交代。”
温扶灯手下一停。
“她还活着。”
差役隔着门板道:“活着就好。别闹出动静,陈家那边今晚也不太平。”
温扶灯没有应声。
她把小满的手重新包好,起身去看药炉。火太小,药面迟迟不起。她蹲下添柴,膝盖一弯,白日跪堂的痛便从骨头里钻出来,她撑着灶沿缓了几息。
前堂传来一点纸张摩擦声。
温扶灯抬头。
此刻没有风。
那声音却还在,一下,又一下,刮得桌面发涩。她握紧柴枝,想起墓里最后那声棺木轻响。
谢九辞的声音从前堂传来。
“温大夫,药要糊了。”
她低头,药汁已经滚上来。
温扶灯把药倒进碗里,端着回到后院,半碗药一点一点喂进小满嘴里。小满咽得慢,中间呛了一次,温扶灯忙托住她下颌,等她气息平了,才松手。
忙完这些,她才回前堂。
诊案上的纸已经变了。
圆印旁边又多出几道红线。那红线没有散开,嵌在纸纹里,颜色由浅到深,连着一块很小的暗痕。暗痕边缘不齐,带着撕裂后的毛边。
温扶灯看了一会儿,低声道:“你做的?”
谢九辞抬眼:“我若做这个,会画得好看些。”
“那它怎么来的?”
“你问纸,还是问伤?”
她没有答。
门外的差役忽然咳了一声,骂道:“哪来的冷风。”
扶灯堂的旧灯晃了一下。火苗一低,满屋药味都沉下去。温扶灯下意识护住药碗,灯芯明明浸着油,火却被压到只剩黄豆大一点。
一截白影从谢九辞袖下掠过。
尾尖扫过灯罩,火苗重新立起来。
温扶灯站在原地,指尖扣住碗沿。
那截白影收回他袖中。屋里静下来,只有灯芯轻轻炸了一声。
谢九辞仍看着案上的纸,温扶灯把药碗放下。
“那是什么?”
“灯快灭了。”
“我问刚才那截白的。”
谢九辞终于看她一眼。
“温大夫,后院还有病人,案上还有伤。你先看哪一个?”
她咬了咬牙,没再问。
门板外又响了一下。
这一次很轻,贴着门缝,一点一点往下刮。差役就在门口,抱刀坐着,却只搓了搓胳膊,没有回头。
温扶灯听得清清楚楚。她握住桌边的银针。
“门外有人吗?”
差役懒声道:“哪有人?巷子空着呢。”
门缝里慢慢挤进来一角红绸。
红绸湿得发暗,边缘粘着香灰。它被门缝夹住,一寸一寸往里拱。温扶灯脸色发白,往后退了半步。
差役还在门外打盹。
温扶灯感到喉咙发紧。
红绸停在门槛内,轻轻一颤。门外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隔着木板,湿冷而低。
“狐讼师。”
温扶灯猛地看向谢九辞。
谢九辞神色没变。
门外又道:“我有伤。”
温扶灯握着银针的手出了汗。
她想把门栓压死。她也想把诊案上的纸扔进火盆。可那块红绸露出的角上,有一点黑红的血垢,颜色、泥灰和她昨夜从棺盖里挑下来的那一点都对得上。
她闭了闭眼。
“我不开门。”
谢九辞道:“那就不开。”
温扶灯抬头。
他把纸往她面前推近半寸。
“先看送进来的东西。”
这句话把她从门外那道声音里拽回来。温扶灯低头看红绸。她从药箱里取出一根干净银针,隔着帕子夹住红绸角,慢慢把它从门缝里抽出。
红绸不长,边线粗糙,出自嫁衣下摆。上头沾着香灰、木屑和一点干血。边角有一道拖拽后的裂口,裂口旁压着半枚红印,水汽浸过,只剩一圈残边。
温扶灯把红绸平铺在诊案上。她先看血,再看木屑,最后看那几道细痕。细痕靠近红绸边缘,方向杂乱,集中在同一处。她伸手去拿纸,才发现自己手还在抖。
谢九辞道:“怕就坐下看。”
温扶灯没有坐。
她把银针压住红绸,又取了一张病案纸。笔架倒在一旁,墨已经干了半砚。她蘸了点水,把墨磨开。
门外的女人没有再催。
屋里只剩药炉细响。
温扶灯写下第一行字时,笔尖刮得很重。
无名女,陈家侧棺之一。
她停了一下,抬头看谢九辞。
“我不知道她是哪一口。”
谢九辞道:“写你知道的。”
她低头继续写。
棺盖内有抓痕,指甲断裂。红绸沾香灰、木屑、干血。腕上曾见缚痕,疑生时入棺。
“疑”字落下去时,诊案上的白纸忽然一震。
圆印旁那几道抓痕慢慢伸长。纸背后传来细微声响,又添出一条新的红线。
温扶灯脸色发白,却没有放笔。
“她活着进去的。”
门外那道声音极轻地哭了一声。
差役仍无所觉。
温扶灯看向门口。她没看见人,只看见门槛内那一点湿痕。湿痕停在灯光边缘,再没有往前。
谢九辞忽然道:“能入状吗?”
温扶灯攥紧笔。
“我只会写病案。”
“那就写病案。”
她低头,把最后几字补上。
姓名待查。
笔尖离纸的一刻,空白状纸上的红痕停了。红绸边角那半枚印却慢慢清晰,露出一个残缺的字。
保。
温扶灯盯着那个字。
她白日听过这个词。罗知县下令封存婚契、牙保文书时,书吏在案册里念过,阴亲契上有牙保,有里正,也有保人。
谢九辞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
那是堂上状纸副录的一角。纸边有小满阴亲契的拓印,印泥缺了一块,只余半圈。
他把两张纸压到灯下。
残印对上了。
温扶灯的背脊一点点发冷。
陈家墓里的无名女,和小满那份阴亲契,用的是同一个保人印。
门外那道声音低低道:“我……有名字。”
温扶灯抬头。
谢九辞看着门口,眼尾没了笑。
“明日查保人。”
温扶灯的手指还按在病案纸上。她想说自己不查,想说陈家案还没结,小满还没醒,她连今晚能不能睡一会儿都不知道。
门外忽然响起一声很轻的刮木声。
那声音慢慢停了。
温扶灯低头,在“姓名待查”旁边又补了一笔。
待问。
谢九辞看见了,没有出声。
旧灯稳稳烧着。白纸上的红痕不再蔓延,红绸伏在案上,湿气渐渐散开。
温扶灯放下笔,才发现掌心已经全是汗。
可扶灯堂的第一张夜诊案,已经落了字。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