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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一张鬼状

诊案上的白纸慢慢渗出红痕。

温扶灯站在灯下,没有伸手。

那张纸平平摊着,纸面空白,边缘干净。可中央多了一枚圆印,印痕很深,边上有几道抓痕,细而乱,断在纸边。

她见过这样的痕。

陈家墓里,第三口红棺的棺盖内侧,也有这样一片抓痕。指甲刮过木头,刮到最后没了力气,只剩几道歪斜的血线。

温扶灯把手缩进袖中。

谢九辞坐在窗边,纸伞收在膝旁,似乎一点也不急。

“看伤。”他说。

温扶灯盯着纸,没有动。

“我只看活人。”

“后院那个活人还在。”

她立刻转身。

后院窄榻上,小满仍昏着,顾医婆给她盖的旧青袍滑下半截,露出一截包着白布的手。白布又渗了血,十根指头蜷在一处,醒时抓棺的力气早已散尽。

温扶灯坐到榻边,先摸小满额头,仍在发热。她又探颈脉,脉比白日稳些,却仍浮得厉害。顾医婆留下的药包搁在炉边,药还没煎开。温扶灯把灯拨近,解开小满指上的包布,重新清洗裂口。

门外差役打了个哈欠。

“温姑娘,人若死在你这儿,大人那边不好交代。”

温扶灯手下一停。

“她还活着。”

差役隔着门板道:“活着就好。别闹出动静,陈家那边今晚也不太平。”

温扶灯没有应声。

她把小满的手重新包好,起身去看药炉。火太小,药面迟迟不起。她蹲下添柴,膝盖一弯,白日跪堂的痛便从骨头里钻出来,她撑着灶沿缓了几息。

前堂传来一点纸张摩擦声。

温扶灯抬头。

此刻没有风。

那声音却还在,一下,又一下,刮得桌面发涩。她握紧柴枝,想起墓里最后那声棺木轻响。

谢九辞的声音从前堂传来。

“温大夫,药要糊了。”

她低头,药汁已经滚上来。

温扶灯把药倒进碗里,端着回到后院,半碗药一点一点喂进小满嘴里。小满咽得慢,中间呛了一次,温扶灯忙托住她下颌,等她气息平了,才松手。

忙完这些,她才回前堂。

诊案上的纸已经变了。

圆印旁边又多出几道红线。那红线没有散开,嵌在纸纹里,颜色由浅到深,连着一块很小的暗痕。暗痕边缘不齐,带着撕裂后的毛边。

温扶灯看了一会儿,低声道:“你做的?”

谢九辞抬眼:“我若做这个,会画得好看些。”

“那它怎么来的?”

“你问纸,还是问伤?”

她没有答。

门外的差役忽然咳了一声,骂道:“哪来的冷风。”

扶灯堂的旧灯晃了一下。火苗一低,满屋药味都沉下去。温扶灯下意识护住药碗,灯芯明明浸着油,火却被压到只剩黄豆大一点。

一截白影从谢九辞袖下掠过。

尾尖扫过灯罩,火苗重新立起来。

温扶灯站在原地,指尖扣住碗沿。

那截白影收回他袖中。屋里静下来,只有灯芯轻轻炸了一声。

谢九辞仍看着案上的纸,温扶灯把药碗放下。

“那是什么?”

“灯快灭了。”

“我问刚才那截白的。”

谢九辞终于看她一眼。

“温大夫,后院还有病人,案上还有伤。你先看哪一个?”

她咬了咬牙,没再问。

门板外又响了一下。

这一次很轻,贴着门缝,一点一点往下刮。差役就在门口,抱刀坐着,却只搓了搓胳膊,没有回头。

温扶灯听得清清楚楚。她握住桌边的银针。

“门外有人吗?”

差役懒声道:“哪有人?巷子空着呢。”

门缝里慢慢挤进来一角红绸。

红绸湿得发暗,边缘粘着香灰。它被门缝夹住,一寸一寸往里拱。温扶灯脸色发白,往后退了半步。

差役还在门外打盹。

温扶灯感到喉咙发紧。

红绸停在门槛内,轻轻一颤。门外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隔着木板,湿冷而低。

“狐讼师。”

温扶灯猛地看向谢九辞。

谢九辞神色没变。

门外又道:“我有伤。”

温扶灯握着银针的手出了汗。

她想把门栓压死。她也想把诊案上的纸扔进火盆。可那块红绸露出的角上,有一点黑红的血垢,颜色、泥灰和她昨夜从棺盖里挑下来的那一点都对得上。

她闭了闭眼。

“我不开门。”

谢九辞道:“那就不开。”

温扶灯抬头。

他把纸往她面前推近半寸。

“先看送进来的东西。”

这句话把她从门外那道声音里拽回来。温扶灯低头看红绸。她从药箱里取出一根干净银针,隔着帕子夹住红绸角,慢慢把它从门缝里抽出。

红绸不长,边线粗糙,出自嫁衣下摆。上头沾着香灰、木屑和一点干血。边角有一道拖拽后的裂口,裂口旁压着半枚红印,水汽浸过,只剩一圈残边。

温扶灯把红绸平铺在诊案上。她先看血,再看木屑,最后看那几道细痕。细痕靠近红绸边缘,方向杂乱,集中在同一处。她伸手去拿纸,才发现自己手还在抖。

谢九辞道:“怕就坐下看。”

温扶灯没有坐。

她把银针压住红绸,又取了一张病案纸。笔架倒在一旁,墨已经干了半砚。她蘸了点水,把墨磨开。

门外的女人没有再催。

屋里只剩药炉细响。

温扶灯写下第一行字时,笔尖刮得很重。

无名女,陈家侧棺之一。

她停了一下,抬头看谢九辞。

“我不知道她是哪一口。”

谢九辞道:“写你知道的。”

她低头继续写。

棺盖内有抓痕,指甲断裂。红绸沾香灰、木屑、干血。腕上曾见缚痕,疑生时入棺。

“疑”字落下去时,诊案上的白纸忽然一震。

圆印旁那几道抓痕慢慢伸长。纸背后传来细微声响,又添出一条新的红线。

温扶灯脸色发白,却没有放笔。

“她活着进去的。”

门外那道声音极轻地哭了一声。

差役仍无所觉。

温扶灯看向门口。她没看见人,只看见门槛内那一点湿痕。湿痕停在灯光边缘,再没有往前。

谢九辞忽然道:“能入状吗?”

温扶灯攥紧笔。

“我只会写病案。”

“那就写病案。”

她低头,把最后几字补上。

姓名待查。

笔尖离纸的一刻,空白状纸上的红痕停了。红绸边角那半枚印却慢慢清晰,露出一个残缺的字。

保。

温扶灯盯着那个字。

她白日听过这个词。罗知县下令封存婚契、牙保文书时,书吏在案册里念过,阴亲契上有牙保,有里正,也有保人。

谢九辞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

那是堂上状纸副录的一角。纸边有小满阴亲契的拓印,印泥缺了一块,只余半圈。

他把两张纸压到灯下。

残印对上了。

温扶灯的背脊一点点发冷。

陈家墓里的无名女,和小满那份阴亲契,用的是同一个保人印。

门外那道声音低低道:“我……有名字。”

温扶灯抬头。

谢九辞看着门口,眼尾没了笑。

“明日查保人。”

温扶灯的手指还按在病案纸上。她想说自己不查,想说陈家案还没结,小满还没醒,她连今晚能不能睡一会儿都不知道。

门外忽然响起一声很轻的刮木声。

那声音慢慢停了。

温扶灯低头,在“姓名待查”旁边又补了一笔。

待问。

谢九辞看见了,没有出声。

旧灯稳稳烧着。白纸上的红痕不再蔓延,红绸伏在案上,湿气渐渐散开。

温扶灯放下笔,才发现掌心已经全是汗。

可扶灯堂的第一张夜诊案,已经落了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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