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前,小满又发了一回热。
温扶灯守在窄榻边,手里攥着半碗醒神水,眼皮沉得发疼。医婆昨夜留下的药包已经煎过两遍,药气绕在后院里,苦得人嗓子发紧。
小满昏着,十指包得厚,右手无名指那处仍有血色渗出来。她烧得糊涂,嘴唇动了几次,都没说出完整话。
温扶灯用湿布替她擦额头,低声道:“别说话。你活着就够了。”
诊案上那截红绸压在银针下,旁边放着谢九辞昨夜取出的拓印。两处残印对得严丝合缝。温扶灯只看了一眼,便把视线挪开。
她不想查。
陈家案还悬着,陈景年主棺空了,小满还没醒。她的膝盖一碰地就疼,腕上的红绳伤肿了一圈。她连一夜安稳觉都没睡过,更不想知道一枚保人印后头还藏着什么。
门外差役换了班,靴底踏过青石,停在门边打了个哈欠。
小满忽然抓住她的袖口。
温扶灯忙俯身:“醒了?”
小满眼睛半睁,瞳仁散着,喉咙里挤出几声气音。
“纸……”
温扶灯把水沾在她唇上:“慢些。”
“红纸……”小满喘了两下,指尖蜷紧,“石猫……缺耳……”
她说完又昏过去。
温扶灯的手停在半空。
谢九辞坐在窗边,天光从窗纸外漏进来,照得他眉眼冷白。他把那张拓印推近半寸。
“南边纸巷,有几家门前放石兽。”
温扶灯没看他:“她还烧着。”
“我知道。”
“知道就别催。”
谢九辞安静片刻,道:“同一个保印,留在小满契上,也留在陈家墓里的红绸上。今日不查,明日入案的纸换了,印也能换。”
温扶灯抿紧唇。
她知道他说得对。正因如此,她更不愿听。
天亮后,县衙来人取证物。
罗知县没有来,门外只进来两个差役和一个书吏。书吏捧着木匣,进门先看红绸,又看诊案上的拓印,眉头皱得很深。
“罗大人有令,昨夜鬼状红绸、血布副录、小满阴亲契拓本,一并收回县衙入册。”
温扶灯没有立刻交。
书吏脸色一沉:“温氏,昨夜准你回扶灯堂看护人证,并未准你私藏案物。”
谢九辞在窗边抬眼。
“案物当然要入册。”他说,“可这两枚残印若不当场核对,入了匣,中途换纸,谁担得起?”
书吏看他:“谢讼师怀疑县衙换证?”
谢九辞笑了下:“小人怀疑路上风大。”
那书吏被噎住。
差役不愿多事,低声劝:“左右只是核一眼。陈家案现在闹得满城都知道,出了差错,咱们也麻烦。”
书吏沉着脸,最后道:“只核陈家案相关文书。温氏随行认物,午前回铺,不得绕路。”
温扶灯看向小满。
医婆正好从后院出来,接过药碗:“去吧。她这会儿睡着,醒了我喂水。你若不去,这纸进了别人手里,更不放心。”
温扶灯把药箱拎起来,指节压得发白。
谢九辞从窗边起身,纸伞靠在肩上。他经过诊案时,袖角轻轻扫过红绸。那截红绸安安稳稳落进木匣,没有再渗血。
温扶灯看见了,什么也没问。
县衙档房在后堂西侧,常年不见日光。架上堆着旧卷,纸页受潮,味道发闷。书吏取出三份文书,一份是小满阴亲契,一份是温家卖女契,一份是陈家三年前病殁旧卷的附纸。
谢九辞只看印。
温扶灯先看手印。
小满那份契上,红指印按在右下角。指纹边缘拖开,朱砂渗进指甲旁边,旁边还有半个掌根印。温扶灯盯着那处,想起小满十指上的伤。
书吏催道:“如何?”
温扶灯道:“这枚手印按得不稳。”
书吏不耐:“人按手印,哪有个个稳?”
温扶灯把契书转向他:“清醒的人自己按,指腹会先落下去,纹路集中在中间。这个印,指尖先被压住,掌根又蹭了一下。她当时手腕大约被人按着。”
书吏还要说话,谢九辞已经伸出手。
“劳烦大人按一枚。”
书吏瞪他。
谢九辞从旁边取来一张废纸,又把印泥推过去:“不入案,只看印。”
差役也有些好奇,催书吏按了一个。书吏自己按下的印,纹路齐整,边缘干净。谢九辞又让差役抓着他的手腕按了一枚,第二枚指尖偏斜,朱砂拖出半道红影。
温扶灯没有说话。
书吏的脸色却变了。
谢九辞把小满契和红绸残印并在一起。两处保人印都缺了一角,残字露出来,拼成“义成”二字。
陈家三年前那份附纸边角,也有同样一处缺口。
书吏低声道:“南纸巷,义成纸铺。”
温扶灯看向他。
书吏避开她的视线:“县中许多婚书、寿纸、阴亲契都在那里写。代书、刻印、保媒,一处都办。”
谢九辞合上文书:“去看看。”
书吏立刻道:“罗大人只许核印。”
谢九辞把文书推回去:“印已核到铺名。若今日不去,明日掌柜说章丢了,印泥洗了,案卷又要重写。”
差役不想担这事,抓了抓后颈:“去一趟。只看铺子,不搜人。午前还来得及。”
南纸巷在城南。
天刚亮透,巷口已经有人摆摊。红喜纸和白冥钱挂在同一排檐下,风一吹,纸边轻轻擦过墙面。温扶灯拎着药箱走在中间,差役在前头,谢九辞落后半步。
她不愿靠他太近。
昨夜灯边那一截白影还留在眼底。她越想越觉得奇怪冷。初见时棺中那段白影,他没有脉的腕,他袖中能开棺的白纸,门外那声“狐讼师”,全都堆在一处。
谢九辞忽然问:“怕我?”
温扶灯盯着前头差役的刀鞘:“怕。”
他低低笑了一声。
人群里有人撞过来,肩膀擦过她药箱。温扶灯袖中的红绸副录滑出半角。她还没低头,一截白影从伞下掠过,纸角被卷回药箱缝里。
旁边卖纸灯笼的小贩只看见谢九辞的伞柄动了一下。
谢九辞没有看她:“证纸拿好。”
温扶灯把药箱抱紧,心跳快了几下。
义成纸铺门前摆着一只石猫。
石猫缺了一只耳朵,颈上系着褪色红绳。门里有人剪纸,咔嚓声一下一下传出来。
小满记得没错。
掌柜姓赵,五十上下,穿一身灰绸衫,见差役进门,先笑着迎出来。
“几位官爷要纸?喜帖、寿衣、丧幡,铺里都有。若要写契,也可请后头先生动笔。”
差役把县衙木牌亮出来:“查几枚保人印。”
赵掌柜笑意不变:“查便查。铺中刻印多,代人写契也多。章缺角,印泥糊边,都是常事。官爷可别因一枚残印冤了良民。”
谢九辞把拓印放到柜上:“义成二字,右上缺角。掌柜认得?”
赵掌柜低头看了一眼:“瞧着眼熟,是我铺里的旧章。旧章去年就不用了。”
温扶灯抬眼。他说得太快,像是提前知道会被问及。
谢九辞问:“旧章在哪里?”
“废了的章,谁还留着。”赵掌柜叹气,“铺里人多,学徒也多,有时客人借去盖个保印,不还也有。做纸墨生意的,哪里管得住每一只手?”
差役皱眉:“这么说,陈家阴亲契上的印,你也不认?”
赵掌柜立刻拱手:“阴亲这种事,陈家大户自有人办。小铺只卖纸,不管人命。”
后帘忽然动了一下。
温扶灯听见一声咳。
那声音很轻,压在剪纸声后头。旁人未必分得清,她却听得耳根一紧。小满昨夜呛药时,也是这样的咳,喉间有液,气出不顺。
她往后帘看去。
赵掌柜侧身挡住:“后头是家眷。”
温扶灯道:“有人中药。”
赵掌柜脸色微变,很快又笑:“姑娘说笑。家中侄女身子弱,咳两声罢了。”
温扶灯闻到一点熟悉的烈酒味。那酒气混过迷药,黏在布上,散得慢。
她握紧药箱:“若人死在这里,今日在场的人都要说清。”
差役本来还站着看热闹,听见这话,脸立刻沉了。
“掌柜,后头看一眼。”
赵掌柜忙道:“官爷,女眷在后,实在不便。”
谢九辞把拓印收回袖中:“不便也好。若后头的人喘不上气,掌柜可以先写一份病亡文书,免得来回耽误。”
差役听出这话不对,推开赵掌柜,大步往后院去。
后帘后是一间小院,地上堆着成捆红纸,水缸旁放着半盆朱砂水。西厢门半掩着,门缝里塞出一截布角。
差役踹开门。
屋里有个十七八岁的姑娘,被按在方桌边。她嘴里的布还没来得及取,双手被绳子勒在桌腿上,右拇指沾满朱砂。旁边一个伙计正慌忙把红契往袖里塞。
那姑娘抬起眼,眼白里全是血丝。
温扶灯先冲过去,拔掉她嘴里的布,托住她下颌,让她把口中的药液吐出来。姑娘咳得厉害,吐出一点带酒气的苦水。
赵掌柜追进来,额上已经冒汗。
“官爷误会!这是我远房侄女,犯了癔症,家里给她订亲,她不肯,才捆了一会儿,怕她伤人。”
差役从伙计袖里抢出红契。
契上新墨未干,姓名栏空着,右下角已经按了红手印。旁边盖着一枚缺角保印。
义成。
温扶灯看着那枚印,指尖慢慢收紧。
桌边姑娘喘过一口气,死死盯着那张红契。她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救救我!”
屋里没人说话。
温扶灯低头,看见她拇指指腹破了皮,朱砂混着血,已经渗进指甲缝里。
红契被差役按在桌上。
那上头的手印,已经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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