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韫声耳根飞快泛起一层浅淡绯红，漆黑的瞳孔微微放大，下意识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语调都不自觉拖慢半拍。
“就是一起睡觉，追剧，打游戏，我一个人实在是太无聊了。”
陈韫声松了一口气：“哦，好。”
她垂着眼，在心里默默承认，自己刚刚确实有一点想歪了。
虽然她才十六岁，但她初中就在客厅里撞见过陈元英和另一个陌生的女人，心底留下过一点模糊的认知，高中里那群男生，偶尔也会凑在一起说几句荤段子。
那些隐晦暧昧的字句她都听得懂。
刚刚林漾一句直白的“陪我睡”，毫无防备撞进耳朵里，她心底藏着的，对林漾隐秘的爱慕顺势翻涌，不受控制地往暧昧的方向联想，短短一秒，脸颊都烧得发烫。
林漾转身回头，恰好撞见她垂眸泛红的耳尖：“你脸怎么这么红？”
陈韫声慌忙抬手扯下围巾，遮挡住发烫的半边脸颊，避开她探究的目光，含糊转移话题：“路上风吹得有点冻，缓一会儿就好了。”
林漾抬手拍了拍她肩头的雪，问：“外面雪大不大，是不是很冷啊？”
陈韫声垂着眼，任由她替自己清理落雪，老老实实应声回话：“小雪，有点冷。”
她心里默默补了句缘由，身上这件过冬的棉服还是去年贪便宜随便买的，挺廉价的，料子单薄不挡风，今年个子窜了一截，版型也短了不少，冷风轻易就能从袖口，下摆钻进去。
陈韫声脱了外套，跟着林漾进了房间。
“好冷呀，你快上床。”林漾飞快钻进被窝。
陈韫声身形微微僵住，脸上浮出一层局促迟疑，站在原地迟迟没有动作。
刚刚那句“陪我睡”带来的微妙心思又悄悄翻涌上来，少女心底藏着隐秘的情愫，跟林漾同床共处这件事，总让她忍不住胡思乱想。
林漾见她杵着不动，疑惑发问：“怎么了？没穿睡衣不好意思？”
陈韫声垂着眼睫，耳尖又悄悄泛红，低声应答：“穿了。”
“怕冷啊？”
“嗯。”陈韫声随口敷衍。
“别怕冷。”林漾把手里的东西晃了晃，“我这里有热水袋，给你用。”
窗外小雪还在簌簌落着，窗玻璃凝了一层薄薄白雾，林漾掀开被子留出半边空位，侧过身拍拍枕头：“上来吧，我找了几部挺好看的电影。”
陈韫声把衣服脱掉，只留着贴身的柔软睡衣，小心翼翼挨着她躺进去。
“你要看什么？动画片？”
她轻轻摇了摇头，“我早就不看动画片了。”
“爱情片？”话音刚落，林漾摆摆手，“算了，你别看些情情爱爱的了，鬼片看不看？祁瑜推荐的。”
陈韫声点头，“看。”
“你不害怕啊？”林漾是有点害怕的。
陈韫声反问：“你不是在这里吗？”
“也行，那就看鬼片吧。”
她指尖轻点屏幕，点开影片的播放页面，昏暗压抑的片头缓缓浮现，空灵诡异的背景音乐慢慢从扬声器流淌出来，林漾下意识往陈韫声的方向挪了挪身子，后背微微贴着她的肩膀，思绪不由自主飘回高中的时光。
以前住校的时候，她跟祁瑜，还有其他舍友一群人挤在宿舍窄小的床上，关灯围坐在一起看鬼片，屏幕里每一次惊悚的镜头出现，一群人就挤作一团尖叫打闹，明明每个人心里都怕得不行，可胜在人多，吵吵闹闹的恐惧感总会被嬉笑打闹冲淡。
但现在偌大的屋子里只有她和陈韫声两个人，而陈韫声又是很安静的人，看电影的时候不怎么说话，一直是林漾在碎碎念。
“等会不会突脸吧？最怕这种猝不及防的镜头了。”
“女主傻逼么？送人头的吧？”
“这这这……导演怎么专挑吓人的镜头拍啊……”
林漾惊呼声卡在喉咙里，往陈韫声怀里钻：“我靠……怎么又变成第一人称了？”
第一人称太有代入感了，陈韫声也被吓得不轻，一颗心扑通扑通直跳，头皮发麻，是被林漾抱出来的。
“不行不行，祁瑜推荐什么烂片啊，吓死人了。”林漾把电脑关掉，刺耳阴森的音效骤然消失，她打开手机放了一集花园宝宝，“还是看会这个吧。”
缓一缓，压压惊。
林漾还窝在陈韫声怀里，有些不好意思的说：“姐姐太害怕了，让姐姐抱一会。”
林漾总是喜欢在强调两个人立场的时候自称姐姐，陈韫声小的时候也乖乖这样喊，后来上初中就不愿意喊了。
她不喜欢在林漾面前把自己放在低位，她要平等，要直呼林漾的大名。
这份不肯屈居人下的自尊心，从青春期萌芽开始，就深深扎根在陈韫声骨子里，哪怕再狼狈，也不愿意低头，以前初三有人挑衅她，喊她“杂种”“野孩子”这种她都懒得理，但如果对方喊的是她的名字，她就愿意跟对方过两招，哪怕是对不过呢，她也愿意，常常是伤敌八百，自损一千五。
她初中常常顶着一脸的伤出现在学校，班主任训斥她女孩子家家没有羞耻心，可那都是陈元英发泄的痕迹，她不知道要怎么反抗才算对的。
关于流言蜚语，她也不在意这些。
自认为自己内心够强大了，她还在蛰伏着，等自己长大，总可以靠着自己跑出去的，远离这样窒息麻木的生活。
从七岁开始，她就已经这样打算好了，关于陈元英的虐待，她并不是懦弱，是那样的年纪下只能被动承受。
从来没有妥协过，她记得每一次被打到半死的感觉，心想总有一天自己会长大，她会一件一件的报复回去。
怀着这样痛苦的仇恨，一次一次在陈元英手底下爬起来。
直到林漾的出现。
是她十几年来唯一的变数。
思绪拉扯间，后背传来林漾的声音，将她飘远的思绪拉回这间温暖卧室。
“你发什么呆啊？怎么不说话？”
“没发呆。”
“三心二意。”林漾坐起身子。
“没有。”
林漾安静了两秒，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慢悠悠晃动的卡通小人，忽然开口发问：“你不喜欢看这个动画片吗？要是觉得无聊我们可以换别的。”
“也不是，我就是，很少看。”
“小的时候也不看吗？”林漾微微讶异，她小时候最喜欢坐在电视机前看动画片了。
“很少，陈…家里人不让看。”陈韫声嘴唇动了动，差点脱口而出陈元英的名字，话到嘴边又下意识顿住，含糊地拐了个弯，“控制欲比较强吧。”
“这样啊。”林漾关掉手机，平躺着，“跟我讲讲你小时候的事呗？”
“小时候的什么事？”
她从来没有和任何人袒露过童年，那些布满压抑，伤痛与束缚的过往，她习惯独自封存在心底深处。
“都行，感觉你小时候总是不开心，现在也不咋爱笑，你是天生不喜欢笑吗？”
陈韫声垂眼看向身侧的姑娘，思考了很久，才茫然道：“忘了。”
是真的忘记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就是这样一副无悲无喜的样子。
“好吧。”林漾打了个哈欠。
“你困了吗？”
“有点，可能今天帮你搬书太累了吧。”林漾摁开手机，手机显示时间是十一点半，“以前这个点我都睡不着。”
陈韫声闻言微微挪动身子，曲起一条腿，细微的痛感顺着骨缝慢慢蔓延开来，她忍不住皱了一下眉头，“那睡觉吧。”
“你怎么了，不舒服吗？”林漾敏锐捕捉到她转瞬即逝的难受。
“没，就是有点腿疼。”
“腿疼？哪种疼？”林漾立刻撑起上半身，
“形容不上来，就膝盖那一块，隐隐约约的疼。”
“什么时候开始的？”林漾把手隔着柔软的布料轻轻覆在她膝盖上，打圈按压。
陈韫声有些舒服的，抿了抿唇道：“好像从去年就开始了，也没有规律，偶尔疼偶尔不疼。”
“是不是经常在半夜痛。”
“对，你怎么知道？”陈韫声经常凌晨的夜里痛醒，本就入睡困难。
“傻孩子，这是生长痛，证明你在长个呢。”
陈韫声愣了一下，眼里满是茫然，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小声反问：“啊？还长啊？”
“长个不好吗？”林漾抬眼打量她清瘦的身形，语气带上一点小小的羡慕：“你现在比我都高了，我好像高一高二就没长了，一直停留在这里了。”
她低声吐露心底真实的感受：“可是长个好痛啊。”
“你现在多高了？”
“开学入学体检是169。”
林漾眼睛一亮，立刻掀开半边被子，在床头柜找到卷尺：“来，你下床，我给你量量。”
陈韫声站在地毯上面，林漾站在床上，“站好了，别动昂。”
“好，我一定不动。”
林漾看清上面的数字，怀疑卷尺是不是出错了，“179.5？我靠？怎么可能？你有一米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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