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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声声仿徨一如泣,音音如诉某盛朝

用膳的那屋掌着灯,羡轻鸢吹牛的声音与几个少女的打趣笑声传出。

姬玥与微生苍在那乐阁宫内的舍房前木质长廊下,并着肩,缓缓漫步。

将将戌时。

这乐阁宫也是大,光那舍房都几层。

院中有几棵花树,前几日的大雨竟也没将花全部打落。

头顶璀璨的星空弥漫着极淡的蓝紫色。

夜空很美,一轮未满的月才在东方升了一点。

姬玥偷偷看了微生苍一眼,圆花髻倒是显得他很可爱。

忍不住轻轻牵住了微生苍的手。

只听微生苍轻声问道:“哥哥,阿苍是青苍的时候,就跟哥哥很好吗?”

姬玥温声应着:“嗯。”

虽然姬玥对青苍也只有那血雨中的回忆,但是他总觉得阿苍就是他最重要的人。

微生苍又问:“那哥哥觉得现在的阿苍与过去的阿苍……”

说着,他迟疑了下,“阿苍是不是比之前退步了?”

想知道。

哥哥是喜欢之前的阿苍多一点。

还是喜欢现在的阿苍多一点。

微生苍没有问,他知道,似乎只要是他,姬玥都喜欢。

只是故意懵着双好看的眸子瞧着,姬玥轻笑,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道:“没有,阿苍一直很努力,一直都在进步。没有退步。”

微生苍本是装作的懵懂眸色,瞧着姬玥眼中泛出的温润光辉,不禁真看痴了。

脚腕处的火焰仍在熊熊燃烧着,微生苍轻蹙着眉,忍不住想离他更近些。

离得近极了,闻得到他身上清冽的冷香。

忍不住,想要亲吻他的脸颊……

“那两个小娘子,快些过来!”

绿衣裳的嬷嬷风风火火的提着裙往这里赶,惊得二人闹了个红脸慌张去瞧。

嬷嬷高兴的小跑过来,借着月光瞧着二人,眼底的高兴止不住:“两位小娘子感情真好,形影不离的。”

后头几个太监搬着一个大盒子,嬷嬷激动对着姬玥道:“你可真是有福气啊!贵妃得知你一曲妙音断筝弦,特地将这国宝给你送来让你奏曲那日用!可要好好珍爱这宝贝啊!”

姬玥瞧着那几个太监将那木盒搬进了他们的舍房中,而后没多久又只拿了个盒子出来,嬷嬷带着人又走了。

临走时笑着对着微生苍行了个礼道:“姑娘不会弹,就别弹,只看着七位姊妹弹便好,等着这事过去,奴婢给姑娘想法子,见见陛下,要是姑娘得了陛下的青眼,希望姑娘多多提携。”

姬玥瞧着那嬷嬷走了,也是奇怪,与微生苍并肩往屋内走去,道:“国宝?送给我们做什么?”

微生苍道:“或许祈福要用这国宝弹奏,先送来,让熟悉一二?”

姬玥将轻掩住的房门推开道:“或许吧……”

不远处另一屋中少女们的嬉闹声断断续续传来,又过了半个时辰,羡轻鸢才从外头回来。

拆了头上的银步摇,左右环视也道:“旁屋都是四张床,咱这屋也是收拾的细心,三张床铺也不小。”

这七名奏乐的,底下人不知道结局,自是以为是日后新进的女官,便也都巴结着。

就连弹的乱七八糟的微生苍都因那样貌那关系未被赶出去,住着女官同等的舍房。

打眼一瞧,头顶是漆褐的梁木光滑,那床有两张相连,还不是上下的,且又是木雕的,上头也仔细的刻了镂空花样。

被子是才晒过的,三张床摆在同一间屋子里却不显得难看。

床旁有梳妆桌,小圆凳放在屉下,小方凳摆在一旁,置物架在床尾,角落里头又有一衣柜,上头寻了琉璃磨花做的花样,屋中间一张圆桌,周围四个圆凳,再往里头瞧,一屏风后挡着个圆浴桶。

姬玥见羡轻鸢回来,桌上倒了三杯茶,还冒着热气,羡轻鸢一屁股坐在一边道:“听那几个少女说,待祈福那日,要从日出奏乐奏到日落,也就是卯时前便要起来。”

瞧着姬玥坐在窗前,将桌上东西覆着的布掀开,露出了里头的筝。

羡轻鸢饮了一口茶水,又道:“今日是四月初八,正巧立夏。再待夏至日,说是盛大庆典……”

姬玥回了几句就是想要参加这什么庆典的。

羡轻鸢瞧见那抹反映灯火华光的筝,起身凑过去瞧,惊道:“金华木做的筝?”

姬玥点头,轻轻拍着那筝心道:‘立夏,四月初八,算算应该是农历五月了吧。’

羡轻鸢道:“金华木只有天界才有,这宝筝都搬来了,看来乾国皇帝很是重视这次庆典啊。”

微生苍铺着床,抬眸向着窗边看去。

姬玥端坐在筝前,缓缓撩拨着弦,撩拨几下停几下,羡轻鸢却是骚包的左右转圈,嘴里头说些有的没的。

“想当年”、“论风流”、“定阴阳”……

一袭女子装束穿在羡轻鸢身上显得他更活泼了。

少女微熟的声线仍透着一股子不羁,也怪不得那群女孩子都喜欢他。

就是羡轻鸢左右乱窜,老是将那他想珍藏心底的神明挡住,叫他不得好好细细瞧几眼。

一番打趣,也到了该入睡的点,姬玥便也褪了外衣。

羡轻鸢像只猴一样早早窜上了床,选的仍是靠墙里头的,好似姬玥跟微生苍睡外头能给他站岗一般。

屋内的灯早早熄了,月也到了正中,亮的很,银霜般涂在外头,三人仍是保持着女子的模样。

姬玥坐在梳妆台前,瞧着自己的灵蛇髻,怎样拆却也是难题,倒是不如用神力将这发散了。

微生苍坐在那梳妆台旁的小方凳上,眼巴巴瞧着姬玥长发如瀑散落,而羡轻鸢又睡了。

微生苍两手扒在梳妆台边,轻轻歪了头凑近,眼中好像湿漉漉的,红着脸轻声道:“花圆髻也好难拆……”

姬玥顺着声音瞧过去,没忍住轻笑一声,小声道:“近一些,我好帮阿苍。”

说是这样说,却也是站起身走到了微生苍身旁,细致的将他头上佩戴的钗取下。

微生苍原本圆睁的星眸轻轻敛下,唇角不自知的翘起愉悦的弧度,感知着那双手将自己的发轻轻放下。

向着月光瞧了眼,宫中很静,静到让他此刻似乎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镂空木雕床,淡粉轻纱帐,金色流苏穗,小樱簇插瓶置在床边花几。

微生苍坐在床上,看着那轻纱那边的影子,近在咫尺,不过一纱之隔。

姬玥一声“早些歇息”弄得微生苍急忙回神,连忙嗯了声也是躺下。

感受着近旁姬玥的呼吸声,脸还是通红,不多时,也睡着了。

月光洒在那方古筝上,筝弦自颤。

光华如梦,一声声仿徨如泣,音音如诉某朝盛世,仿佛金玉相伴,仿佛醉中看花,见国色天香、观盛世古朝,一曲筝魂迷惘入梦。

盛世非盛我,哀我非哀乐。

恍惚间,姬玥有些困,耳边吵吵闹闹,下巴突然被人捏起,姬玥睁开眼,瞧见一个瘦高的中年男子。

中年男子问道:“这个多少钱?”

人牙子用脚尖轻踢了姬玥一下道:“才四岁多,您若是趁现在买去,他也记不得事,长得也漂亮,收你五十金。”

中年男子皱了皱眉道:“五十金?有些贵了吧,瘦弱成这样,买回去再养不活。”

人牙子一屁股坐在旁边的扁石头上道:“也有便宜的,壮实的,就是没这个漂亮。老爷您想想,这张面皮养养,大些,就算是卖到楼里,怎么也得五百金吧。”

中年男子犹豫了会,“那要是养不活呢,四十金得了。”

人牙子好似生气一般:“您打听打听,我赖牙从不卖脏病货,要是十岁前病死了,您尽管来寻我,我赔您三个小子!”

姬玥往前走了走,手轻轻攥住那中年男人的衣摆。

中年男子低着头瞧了一眼,问道:“让个五金?”

人牙子瞧见那孩子朝着中年男子笑,便也道:“分文不让!”

中年男人无法,递了票,买下来那个孩子。

姬玥跟在后头,出了那个小破巷子。

快步走着,走一会,跑一会,那中年男人在自己身旁,也走走停停,姬玥只觉得自己好饿,好累。

街上,人来人往,真是热闹。

高头大马拉着华车,美人如云,乐声时起。

那中年男人手中攥着个草编的绳,另一端拴在姬玥的腰上,省的他再丢了。

在这街上,中年男人哼着小曲,又走了许多路,停在一大宅前。

上头题着:

迟府

门不大,也就不足两米宽的大门。

墙是青白砖,顶是青石瓦。

片片瓦都精心刻着花纹,门前吊着两个红灯笼,两边立着两石狮子,门挡板木头做的。

‘迟府’二字用朱色底铺着,字金做的,门漆黑,门环是条盘圆的灰银色衔尾龙。

进了大门,迎面是一圆月镂空墙,中间刻着山河图,留白处用的是梅花空。

原是影壁。

复进一门,便见湛蓝朱红橙黄玄黑做的墙额,红灯笼高高挂着。

‘福’满刻圆砖作牌,白瓦圆雕虎兽,驱邪避恶。

麒麟刻、双龙雕、神兽戏、木都是金丝楠,白都是白玉砖,瓦都是青石琉璃瓦。

原来这复进的才是大门,垂花门。

迟府四进的院,被那中年男人带到一处房中时,姬玥已经要睡着了,只听见有女子声音对男人说:“李方,这便是那买来的孩子?”

男人点头应着:“是啊,花了五十金呢,倒是贵。”

有脚步声,是那女子近前瞧,喜道:“真是好模样!旁院的几人买的孩子都没有这个好。”

姬玥睡了过去,其实是饿晕了。

再醒来,是被香气勾醒的。

睁开眼,不知道怎得又换了地方。

堂上坐着个一身官袍的男人,仿佛才下了朝,归家也未歇息。瞧见姬玥醒了,身边的奴才给他喂了些饭。

姬玥吃完了饭,恍惚左右瞧着,才发觉周围不少与自己一般大的孩子。

“老爷,这些都是好的。”

姬玥听着,那人说自己是好的,倒也站的板板正正,一双漆黑的眸里隐约带着笑。

那堂上人只是随意看了几眼,其余孩子面貌平平无奇,不如他惊艳。

便指着姬玥道:“就他了。”

底下人麻利的很,其余孩子送去了养家生子那旁,作奴。

眼瞧着家里姑娘带着姬玥要出去,那老爷喊住问道:“你可有名字?”

不足五岁的姬玥顿了顿。

名字。

“草,暖和天会长的小草。”

老爷瞧那孩子似乎是个聪明的,便拿了烟斗点了烟,吸了一口,烟雾弥漫遮盖了他半老的脸,思索了大会道:

“便弃了这草字,从今以后,你便叫迟悦。”

迟悦……

入这迟府的第一日,姬玥被一群家生奴才簇拥着,有人叫他三少爷。

明月高悬,分明的听见外头奴才多舌。

“什么三少爷,不过是个漂亮有用的奴。”

漂亮有用吗?

漂亮太有用了。

未被迟府买下时,人牙子为了多挣些钱,都先让漂亮的孩子先吃饭。

现如今莫名又成了这四进院里头的三少爷。

未满五岁的姬玥什么都不懂。

但是他能感受到不必再睡草席,不用再吃馊饭,不用再跪在小巷朝着过路的磕头了。

他心底有种特别的感觉。

所以次日,一群夫子来了院中,教他习字,起初还不懂这意思,后来才知道那种特别的感觉是感激。

未过一月,又有乐坊的女子抱着几样乐器来,才五岁的孩子弹的自然是难以入耳,甚至他够不到远处的弦。

有些弦是蚕丝的,用不着甲片,可孩童手指娇嫩,练多了便有凹痕。这群迟府为他请的师父才想起来给他缠甲片。

又过半年,秋日了,外头落着雨。

“站起来!”

姬玥闻言便站了起来,一青衣女子手中拿着支小竹条,狠抽了他屁股数下:“说过几次这花指要将甲立起来?将拳半握,你怎又是软绵绵推过去?”

姬玥低着头道:“夫子,我已经用力了……远处的,我够不到。”

夫子顿了顿,抿了唇,道:“你站着,弹昨日我教过你的。”

姬玥应了一声,缓缓弹着那入门的曲子,仅是才过几秒,便又挨了一竹条。

夫子道:“怎又是偏右,用左手弹时你该偏左的,为何身子重心还是在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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