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声滋滋，缓慢的筝音隐匿在不断滴落雨水的屋檐下。
雨水打瓦打秋枫的噼啪声都悦耳，就姬玥弹的不悦耳。
外头一个约莫六七岁的男孩，隐约听见了这里头的声音，问撑伞的随从道：“里头是什么声音？”
后头跟着十几个随从呢。
撑伞的女子道：“是少爷您的三弟，叫迟悦。”
男孩顿了顿，道：“我可没有什么弟弟。”
身旁的丫鬟近前道：“是身子弱，养在别庄，才接回来几个月呢，少爷不知道也是正常的。”
男孩向着那院子里头走去，后头跟着的随从连忙赶上。
这小院子里竟连个回廊甚的也没有，还说什么是他养在别庄才接回来的弟弟。
男孩回头看了眼，最得他喜欢的奴才，住的也比这好。
院子里，青石砖铺着，积水也随着泄道淌了。
院子里有个荷花缸半埋，里头几尾金鱼游着，荷花叶子都干了。
半折着黄黄脆脆的杆，被雨淋了，又软了下去。
也未有人打理，杂草隐在砖缝里头。
一行人跟着那男孩，只听他道：
“你们便去那旁找个躲雨地。”
便见他与打头的随从进去了。
推开那扇木格门，还未瞧见人，便听见竹条打肉声。
待他又往内走，便见那一脸凶恶的夫子，似乎有些紧张的喊了声“少爷。”
姬玥抬头去瞧。
夫子口中的那个少爷，脸面漂亮白净，脸颊的婴儿肥显得他很可爱。
华裳锦缎穿着，金丝斜襟柿红宽袖里外四五层，袖满金丝袖，发半披着，头顶的小揪揪前头佩着玉石镶金，用玉珠穿着，垂下两小串。
他是少爷。
那个少爷走近了，仔细瞧着姬玥，他问道：“是你在弹琴？”
姬玥点了点头，顿了顿，道：“是筝。”
少爷道：“很好听。”
姬玥还是头一次听见有人夸自己弹筝弹的好听。
亮晶晶的眼睛闪了闪轻声道：“谢谢。”
少爷摆了摆手对着另外两人说道：“你们先出去吧。我想跟他聊会儿天。”
夫子本来还有些迟疑，但一看时辰也到了该放课的时间，便应下，拿了油纸伞出去。
少爷走近了，问道：“你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的？”
姬玥看着少爷走到窗边，窗边放着一花几，上头摆着一盆菊花，是垂瓣的，他踮脚揪下来几缕细花丝，捏在手中把玩。
姬玥道：“之前叫小草，现在叫迟悦。”
少爷问：“你日日都要弹这筝吗？”
姬玥道：“也不是，偶尔学学写字。”
少爷走近了，那几缕菊花丝在他手中绕了几圈，“写字？如今你识得多少字了？”
姬玥道：“夫子教的快，已经识得四千多字。”
少爷周围都是比他大几岁的人，同龄人很少，瞧见姬玥那么个与自己年岁差不多的孩子倒也是新奇。
离得近些说道：“你刚才弹的是什么曲子？能再弹一遍吗？”
姬玥道：“是《梦惊归》。才初学。”
说着，便见他站着弹了起来，很缓慢，连起来若是快一些的话，应该也是好听的吧。
他听不懂什么曲子，就只觉得听这小孩弹，他昏昏欲睡。
等姬玥弹完了，少爷才问道：“你一日弹几个时辰？”
姬玥道：“辰时，吃了早膳，到午时再吃午膳，一直到日落吃晚膳之外都在练。夜里便不弹了。”
少爷觉得有趣，问道：“你觉得累吗？”
而后又说着：“我也是辰时便早早吃了早膳，看书，看书，要么就是听一群夫子讲课，他讲一句，那人又讲一句。”
“有时候他们还会在我面前大吵一架，为了一个观点争执不休，听他们讲课真是累死了。其实也不是很累，就是很烦。有些吵。到了夜里我也得看书呢，燃着灯屋里通亮。”
姬玥思索了一会道：“应该……弹筝的会觉得弹筝累，读书的也会觉得读书累吧。”
少爷从怀里掏了一方绢，一边拆着一边道：“听他们说你是我家养在别庄的弟弟，他们有告诉你让你来这儿是干什么吗？”
姬玥摇了摇头。
方绢里包着一方绿豆糕。
少爷掰了半块糕递给他：“你与我长得一点都不像，我跟我长姐长得可像了，你还记得你是从哪里来的吗？”
姬玥接过那方绿豆糕，轻咬了口，很好吃。
甜丝丝的，这是他记事起生命里为数不多的甜。
姬玥嚼着绿豆糕，模糊说道：“好像是一个叫颦非心的地方，但是，颦非心也似乎是个人名或者是个店名…其余的我也记不清了。”
少爷道：“你慢些吃。又不是没有了。”
左右看了看，那桌子上也没摆什么水果之类的。
“他们就没给你准备些糕点零食？”
姬玥嘴张了张，最终没说话。
少爷敛着眸子，道：“要不你来找我玩吧，我那有的是好吃的。你练完筝，便去寻我，来不了，我就来寻你。反正夫子们讲的也是无趣。”
姬玥也觉得新奇，问道：“那你叫什么？”
少爷吃完绿豆糕，将碎渣子包在绢里团了团，又塞在了怀中道：“我叫迟昱。我娘说昱指日光、明亮、希望，辉煌。说句大逆不道的，我觉得就是迟姓不好。好像迟迟才照到日光，险些错过一样。”
姬玥没说什么，只是觉得他得说些什么，但是搜肠刮肚，好像没找出要说的话。
便也不再说。
见少爷迟昱在屋中寻着，“是《诗》。我也学了，才读几遍就能记着，不懂为什么夫子叫我多抄几遍。”
那会少爷身边跟着的丫头叫月季，跟在一边面上总是带着笑，听到内里少爷招呼，便又进了屋。
迟昱道：“多拿把伞，我要带他去我院中。”
丫头月季轻轻曲了曲膝道：“是。”
一路上，一个丫鬟一个随从紧紧在旁打着伞。
迟昱正是皮的年纪，好不容易瞧见这样同龄的孩子，也是高兴，老扯姬玥的袖子跟手。
雨水便将二人的袖子淋湿了些。
这群人很照顾小孩子。
平时姬玥跟旁人走，是要走几步便要跑起来才能追上的，但是与迟昱一起，便不用走一会，跑一会。
他们照顾迟昱的小步子，也顺带着照顾了他。
绵绵小雨里，迟昱故意去踩水坑里的落叶，被水泡过，没有脆脆的声音，倒是鞋袜湿了。
前头一连串的院墙，青瓦起伏，隐约听见院子里有啾啾的鸟叫声。
进了院中，瞧见天四四方方。
雨幕落着像是层层轻纱一样，旁有长廊，遮着雨，仅仅是那院中落雨，旁处一点没被淋到。
前头又有长廊，通着许多屋，暴雨或大雪也淋不着。
院子外有高梧桐，在院中便能瞧见叶子也开始渐渐落了。
才进来，迟昱便拉着姬玥往里头跑。
后头那群丫头随从急忙赶着追，生怕迟昱磕着碰着。
被迟昱抓着的他，是个腼腆孩子。
加上本就是买来作奴的，他心底是有些怯懦。
在这繁华院中肆意的奔跑，他还真有些不太自在。
财使磨推鬼，秋有金银催春花。
游廊下，又半米宽流水，深度也不足一米，环着院中一圈，内里水草修剪的正适。
锦鲤红鱼虾蟹惬意，边上载着簇簇的月季。
墙外的爬墙梅还开着，浸着雨雾蒙蒙，秋日也衰些。
还有旁的，四季季季都不缺花看。
院子大，装点的也漂亮，光是踏在脚下的石头都浅浅淡淡刻着花样。
迟昱道：“你饿不饿，我有些饿了。”
姬玥瞧着迟昱，雨水蒙蒙那会落在他脸上些大概是比自己大一二岁，迟昱要高一些，胖一些，脸圆圆的。
姬玥点头。
迟昱拉着他的手道：“今日不知吃些什么，估计小厨那也做好了，你我吃完，你陪我藏钩可好？”
姬玥被他牵着往前头走，问：“什么是藏钩？”
迟昱道：“就是一个人躲起来，另一个人去找。”
姬玥点头道：“好。”
迟昱道：“很简单的，原本都是他们陪我玩，我总觉得玩不到一起去，才走几步呢，就能找到。”
姬玥没说话，只是静静的听着。
他明白。
迟昱是少爷，他是买来的奴。
进了屋中，少爷身边的丫头早听见了，连忙传了膳。
姬玥与迟昱才进屋坐在凳上，一溜的丫头便捧着食盒进来了。
一人捧着一道菜，依次端上来摆着，这屋里头的桌椅都是小一些的，直接坐下便是，不必踮脚费力的爬上爬下。
两碗玉蝉羹分别摆在两个孩童面前，白瓷碗白瓷勺，那瓷也薄薄透亮，外头裂着细密的纹。
迟昱舀起一勺，吹了吹便吃，瞧了姬玥一眼，还以为姬玥同自己一般挑食，便道：“好吃呢，这是鱼肉切了片，不是面皮。”
见迟昱吃的欢，姬玥也舀了一勺，尝了尝，确实是好吃。咸鲜爽辣。
一方小桌上，总总摆着一十二道菜，各个装着的盘小而精致。
这盘子小，菜也小，雕花刻的果蔬也得更细致，肉熟了，也得摆出个花样，分量也不能太小，太小怕孩子吃不饱。
半大的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能吃。
一十二道菜旁，还摆着各式糕点，样样两个，漂亮着。
朱红色的炸果酥炸了花样形状搁置在花边酥饼上，刚做出来的，溢着烤饼面花生阿胶的甜香气。
比起姬玥小心翼翼的细嚼慢咽，迟昱就快多了，惦记着藏钩，见姬玥没吃饱，也是拿着筷子，慢悠悠的等着。
二人吃完，便有丫头小厮轻移着步子将盘碗收了。
迟昱兴冲冲对姬玥道：“你先藏，我数十个数，便去寻你。”
姬玥点了点头，见迟昱捂住眼道：“我要开始数了！一！”
姬玥左右看了看，却也没发现有什么好躲的地方，进人家内室也不礼貌。
瞧了瞧，那旁的门后倒是个不错的选择。
“……七！八！九！十！”
迟昱将手拿开，大声问了句：“迟悦，你藏好了吗？”
姬玥下意识想回答，连忙捂了嘴。
迟昱瞧见开着的木门轻轻动了动，嘴角咧开一抹笑：“藏的真好，我都不知道在哪。”
说着，便向着那门缝对着的方向找去。
探寻半晌，才像刚发现一样寻到了他，将门一向着外头一推，姬玥正圆睁着眼睛嘴巴微微张开。
迟昱笑道：“终于找到你了！你藏得真好，这次换你找我了。”
姬玥点了点头，站在原地背过身去，道：“我要开始数了……为什么是十个数，不能是八个九个十一个？”
迟昱道：“十？或许十全十美嘛，我要开始藏了。”
姬玥应了一声：“好。一……”
迟昱坏心思的瞧着，重着脚步向外走了几下，大门弄出响声，又轻手轻脚的回来。
开了衣柜，小心翼翼的躲了进去，透着那一丝缝隙，瞧着那扇后头站着姬玥的门偶尔轻晃一下。
“九，十……”
“迟……迟昱，你藏好了吗？”
姬玥轻轻将门推开，漂亮、眼尾有些上扬的眼睛左右瞧了瞧，没发现迟昱的影子。
便向着外头寻去了。
他是听见迟昱向外头走了。
迟昱躲在衣柜里，瞧着姬玥果真向外走，不禁咧着嘴笑了笑。
才将柜子门推开一条缝隙，便见姬玥的身影从门前经过，吓得他缓缓止住了推柜门的动作。
再待一会，孩童年岁小，躲在昏暗处便会打盹，迟昱睡着了，再醒来，外头点了灯。
推开衣柜门，屋子里就烛火跳动着，外头三三站着些侍从，未瞧见迟悦。
迟昱连忙从衣柜里头爬了出来，都不知道现在几时了，去门口问侍从：“刚刚迟悦去哪了？”
侍从屈膝道：“好像刚刚才走过去，去了北园。”
少爷下午便说要玩藏钩，那他们这群下人也未管。
院中点了灯，迟昱顺着灯光寻了过去，瞧见一个矮矮的人影，似乎就是他。
迟昱便朝着他走去，金红色的灯笼光也是暖的，洒在小孩面上。
他瘦瘦的，眼睛大大的，院子里头不是处处都有灯笼，有的地方很黑。
迟昱有些不好意思，他跟人家玩躲钩却睡着了，不就是戏弄人吗。
果然还未走近了就听见那小孩哭了起来。
“怎么你找我一下子就找到了，我找你却是怎么都找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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