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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软榻锦被推布马,同浴同眠同轻息

迟昱着急,他在家中都是旁人哄着他,哪会哄别的孩子。

离得近了,瞧见眼前的小孩还在哭,那眼泪咕噜噜的淌,迟昱急忙道:“你看那个灯笼!”

姬玥朝着那灯笼看了眼。

迟昱道:“你瞧,灯笼是亮的,天上的太阳月亮也是亮的,所以能一眼瞧见。就像你跟我一样,好比你是月我是周围的星星,所以我一下子就能找到你。至于你找不到我,你想想,平日晴天,月亮在的时候,先瞧见的是月亮还是星星?”

姬玥皱着眉,不说话,身上也湿湿的,被淅淅沥沥的小雨淋的湿漉漉。

垂在身侧的手被迟昱拉起,听他温声道:“是我不对,刚刚我躲在衣柜里睡着了,让你在外头空找,还淋了雨。”

两个孩子在廊下缓缓走着,一个想尽办法想道歉,一个紧张想着该回去了。

明日该将《梦惊归》连贯,三日内需熟悉,至少不能弹错,不然夫子的细竹条该往身上招呼了。

迟昱道:“你与我一起泡个澡吧,不然淋了雨会着风寒的。”

一处屋中,屏风后头两方长木桶,里头的热气腾腾往外冒着。

几个侍从来回走动,将两个孩子的衣裳脱了去,发也散开,泡在水中,添了添水、洗了洗,又换了桶抱去。

换了新桶,热气熏得舒适,侍从在屏风外头候着,迟昱随手抓了几个澡豆,搓在身上,余着的随意扔在了水中。

姬玥闻到香气,问道:“这是什么,真好闻。”

迟昱道:“是澡豆子,就是香料香花之类的混合做的,用这个洗完,身上会香香的。”

他抓了个,凑近了,将那颗澡豆浸在水中,在手中揉搓开了,涂抹在姬玥面上,笑嘻嘻道:“迟悦,才哭花了脸,现在更像个花猫了。”

姬玥下巴搁置在水面,轻低着头,抬起眸子瞧了迟昱一眼,见他还是笑。

便捧了水,将面洗净。

迟昱道:“明日夫子来讲兵法,迟悦,你说战乱是什么样的?”

姬玥不懂,他见过的不过是六年孩童所见。

迟昱将水搅的乱荡,“天天困在这院子里也是无聊,等我大些,要出去看看。”

姬玥点头,热气熏得他有些困。

又泡了会,侍从近前给两个孩子着衣,姬玥与迟昱身量差不多,就是偏瘦些,穿着迟昱的衣裳倒也合适,宽松些罢了。

迟昱听着外头的雨声,噼里啪啦,对姬玥道:“雨又下大了,你今日跟我一起睡吧,我把我的小马给你抱。”

侍从拿着锦布给两个孩子擦着头发。

姬玥的发丝垂下,前头遮盖了瞬眼睛,问道:“嗯……小马?”

玩闹了会,发也干的差不多了,迟昱牵着姬玥便往寝屋内室里头跑去。

两人上了床榻上,那枕头本就长,不需要再添。

床上一布缝的枣红色小马,针脚有些粗糙,瞧着有些滑稽。

侍从给两个孩子掖了掖被子,将烛火熄了些,留了两盏堪堪做照明用。

廊下守着的,灯笼光将他们的影子映在窗上。

迟昱将手从被子里拿了出来,将那枣红小马高举着道:“这是我娘缝的,你喜欢吗?”

姬玥感知着软软的床榻,盖着的被子也滑溜溜的,外头有些凉,他两只手抓着被子,被子也盖住了半张脸。

眼睛瞧着那只枣红色小马,轻声道:“喜欢。”

迟昱笑了,侧过身子将小马塞到姬玥怀里,“听我娘说,这东西可难做了,等我学会了,给你做个……小花猫怎么样?”

姬玥侧着身子,抱着那个软乎乎的小马,轻轻嗯了一声。

迟昱又道:“今日都怪我睡着了,才让你好找,明天你陪我听夫子讲课吧,后日你再去弹琴,哦,筝。”

姬玥没回话。

迟昱细细瞧去,见姬玥已经睡着了。

紧紧抱着他塞过去的那只小马。

次日,卯时未过,便有侍从进房,伺候迟昱与姬玥洗漱穿戴。

出了这寝屋,去昨日那处用了早膳,紧接着便去书房。

里头早早的等着了几个夫子,见迟昱进了屋,那几个夫子便不满起来。

只瞧见书房很大内,侧边一溜的书架,中间摆着九个桌案,像是摆宴的布局。

左侧最前头的,是迟昱的位置,周围的那些,便都是夫子坐着的。

一长须者道:“辰时已过,我原以为吴夫子是最后一个来的,原来迟少爷才是啊。”

长须者身边的一凶神恶煞长相,肤色黄黑者道:“刘期鞍!教学你就好好教,少在这多嘴!”

长须者不爽道:“怎样?吴业起,你昨日所说那术我就不认同,什么贵贱分明,要我看,生灵有命者才最珍贵!生民最为珍贵!”

凶神恶煞的吴业起从桌前站起了身子,九尺男儿浑身腱子肉,撑的衣裳鼓鼓囊囊,声音也颇有气势:

“放屁!你一个文弱书生,自离家学成,四方游走,可人到中年都不至仕,便来迟府教少爷学识,得些银钱便觉得满足,左右也未经什么艰辛的世事,便思维固化,想着哪哪都是什么盛世仙境,还说什么生者便贵。你学识也不比旁人差,怎得就是中不了!偏教老贵人家的孩子进了仕,而你次次都不中选!”

长须的刘期鞍也怒,这天煞的吴业起竟敢揭他的老底,便也忍不了,哼声道:“不过是权使,除此也当生灵同贵。”

吴业起道:“生灵同贵?”

大笑又道:“你今日吃的什么,喝的什么?猪狗不是生灵?瓜果植株不是生灵?凭什么是你这个与其同贵的人吃猪狗瓜果,不是猪狗瓜果吃你呢?”

刘期鞍配合道:“诡论,瓜果怎么吃人!”

吴业起又道:“上有王孙,下有贱奴,吃穿都差的几重天,哪里有什么生灵同贵。但说起来,‘同贵’二字,还真曾出现过。今日便由我,来给迟公子讲一讲当初吾皇先入城中,四方民众协助吾主守住国本的事。”

姬玥坐在迟昱身边,新搬来的桌前,板板正正坐着,从两个夫子吵架时,他就认真开始听了。

吴业起也是知道这个府中的三公子的,瞧他听得认真,也是朝他点了点头。

哪个老师不喜欢好学的学生呢。

吴业起上前,坐在了上首位置,声音洪亮道:“今为建奉一十八年,迟昱少爷可知建奉二字由来?”

迟昱道:“皇帝陛下喜欢呗。”

吴业起道:“错了。当今使用的年号建奉,其中的奉字,原本是一个老道的名字,建,取重建二字,也是那道观附近有条河,叫聿河。”

迟昱问道:“玉河?玉石的玉?”

吴业起摇头,起身走近了迟昱,拿起笔写下,“是聿。”

写下这个字,吴业起又起身往回走,顿了顿,在姬玥那张桌子上铺了纸,又将‘聿’字写了一遍。

解释道:“聿字便是执笔的那个笔。也有书写的意思。”

迟昱道:“哦,因为一个老道士。所以皇帝陛下取建奉作年号。那为什么要用道士的名?皇城内有河,名无溪,疆域内有大江,名淮,为何偏偏道观下聿河能被指名作年号?”

吴业起笑道:“三十年前,天降灾祸,中部干旱不止,北方南方却风调雨顺,往南仍是我汶国疆域,北方是……”

迟昱抢道:“是奔忌。前几日刘夫子曾讲过。有忌水过奔忌境内。”

吴业起点头:“对,奔忌。三十二年前,正是奔忌国奸细祸乱,我汶国险些因此灭国啊,一路烧杀抢掠,少爷可知为何官家门不修、不显富贵,修些个垂花门吗?”

迟昱道:“官级品阶限制,外头街上所修大门不能逾矩。”

吴业起道:“除却这个,还因为当年忌国来犯,我大军驻守在边疆,歹人奸细拦截消息,忌国兵士假作白衣,作些商贩商队或混杂民间,抓摸潜伏好多年,待一日势起,一路直取皇城,门前富贵者,惨遭灭门洗掠啊!”

迟昱问:“商队进我汶国,不仔细盘查吗?”

吴业起道:“零零散散、分了几年十几年,来往均是正常,甚至有些扎根在我汶国长住,几十年的也有,这是长久策。”

迟昱道:“哦。便是长长久久的藏着,趁我们不备,才一下子杀出来,等我们发现了,敌国奸细已经渗透深了。”

吴业起拿起桌上的茶抿了一口,“嗯。”

迟昱问道:“那,那老道是怎回事?”

吴业起喝了口茶,“说那年朝堂上,管通讯的小官芝麻大,偏偏叫芝麻堵住了长河口,里应外合一下子进了皇城,宦官挟持了少主,外戚也勾结作妖,眼看江山便要易主,周遭生民却是不允,怎能眼睁睁瞧着无辜同胞被凌虐致死?寺庙的和尚,道观的道士出家人断了红尘的也都出来救国。”

姬玥问:“红尘是什么?”

吴业起倒是新奇的瞧了那小孩一眼,瞧他比迟昱年纪还要小呢,便笑着解答道:

“红尘,就是人世间的纷纷扰扰。”

姬玥问道:“为什么断了红尘,还要出来?”

吴业起静静的瞧着他,想了想,道:“听闻南有山崩,落石砸死三人,一人重伤。听这句,你可有什么感想?”

姬玥轻轻摸着指腹薄茧,瞧着吴业起的眼睛,思考了一会。

说道:“为什么会有落石?”

吴业起道:“诶,你年岁太小了,都不曾出去过,若是你再经历几年,第一个想的便不是落石,而是心痛怜悯那些被落石砸死砸伤的人。”

说完,吴业起也不再与这孩子再说,又继续道:“又讲偏了,回到正题,原本皇城与周边莒口边上有一宗,叫生劳宗,全宗三百一十七人,皇城沦陷,全宗道士护着少主逃去,宗内仅有一人生还。”

姬玥对面的一个夫子忍不住接话道:“说来也是悲壮奇妙,那唯一一个生还的老道士,就是那生劳宗的宗主。”

迟昱道:“我似乎想起来些,是不是去年曾去烧香的地方?我记得那里的牌匾很大。”

刘期鞍道:“那是陛下亲笔所题。”

坐在姬玥对面的夫子也随着一起聊了起来,道:“老道士浑身血淋淋的,旁处赶来的兵士还以为他死了,没想到身中数枪,满背的血窟窿,趴在死人堆旁,下头还护着一个孩子。”

坐在姬玥对面的夫子道:“那孩子便是趙王之女,当今的祠贵妃,诞有皇长女,估摸……”

指着姬玥道:“与你一般大。或是比你小些。”

吴业起问迟昱道:“若是当年你在朝堂,你想怎么做?”

迟昱道:“夫子的假设里,我掌的权有多大?”

吴业起思虑几秒道:“给你三个官职,第一个是才入仕的承务郎。第二个是九庙寺卿。第三个是陛下身边的二等副总管。”

迟昱道:“承务郎是什么官?”

吴业起道:“是最最末的小官。”

迟昱道:“那岂不是连皇宫的门都进不去?且二等副总管不是阉人吗?夫子刚刚说,阉人宦官挟持少主,让迟昱觉得宦官参政本就不妥,且人身有缺,心下心境肯定与常人不同,若是假设我是宦官,或许也会被残身影响心境。”

吴业起笑了笑。

迟昱又道:“九庙寺卿的官大,还是我爹的官大?”

吴业起道:“九庙寺卿,掌管宫廷礼仪记事、祭祀等。从三品,不如迟大人的官大。”

迟昱道:“若是前头两个,只说芝麻大的小官,在当年一事最多也只能拼上人手,其他的做不了什么。

若是我是宦官,还有些良心的话,知道此事定要走漏到旁人耳中,若是没良心贪权,定要为了权力博一博,一朝翻……”

迟昱还未说完,嘴就让一旁的夫子捂住了。

吴业起责怪的瞪了迟昱一眼,又问道:“若你是九庙寺卿呢?”

迟昱将一边夫子的手拿开,道:“若我是九庙寺卿,国中祭祀都归我管,那我就装神弄鬼,弄些个事由,教他们将这事挑开,召边疆驻守军归来些守皇城。”

刘期鞍道:“可惜,可惜。”

迟昱不解的看了刘期鞍一眼,又道:“为什么吴夫子不给我假设一个武将的身份?”

吴业起道:“因为当时武将不在朝中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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