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院门口,便能看见一条清澈见底的溪流穿镇而过,河水凉得像刚融化的雪水,清得能看见水底圆润的鹅卵石和摇曳的水草。
几只白鹭贴着水面低飞,惊起一圈圈涟漪,随即又消失在岸边的芦苇荡里。
镇上的建筑多是沿河而建,一座斑驳的石拱桥横跨两岸,桥缝里长出了倔强的野草。
岸边,几位阿婆正蹲在青石板上捣衣,棒槌起落间,传出富有节奏的“笃笃”声,伴随着谁家院子里飘来的栀子花香,在湿润的空气里静静流淌。
泽虞醒来时,便看见的是这些熟悉的景象。
身畔一个半大的孩子,拉了拉她的衣袖,递给她一串糖葫芦。
泽虞接过来,摸了摸他的头
“身体好啦,肚子还痛吗”
“不痛啦,阿娘给我揉了揉小肚肚,我睡了一觉就好了,阿娘也回来了”
“嗯,你阿娘的医术,还是很不错的,你爹呢”
“阿爹和那个哥哥出去了,阿娘在隔壁的陈婶婶家,婶婶的手受伤了”
“对了,姐姐,你怎么知道我是谁啊”
“哪个小朋友像你这么有福气啊,你看你圆滚滚的小肚子,和兽形时一模一样的,我当然一眼就认出你是谁啦”
“呵呵呵呵,好痒啊,姐姐你别摸了”
叶临川远远的望着两个人在门前嬉闹,突然间理解了楼主说的那句:人心是复杂的,也许你现在不想拥有的,是你将来十分渴望的。
他现在好像可以理解,为什么楼主不管走到哪里,都会购买当地的桂花糕了,因为家中,有人爱吃。
“孟洵,去喊你阿娘回来”
“走咯,去喊阿娘喽”
小孩子总是这么开心
琬殷刚进门,看见泽虞好好的站在院中说话,突然眼眶就红了起来
她直接跪了下来
“多谢姑娘,救我全家性命”
孟肃看见妻子这样,他也跪了下来
“多谢泽虞姑娘救命之恩,孟肃愿以命报之”
泽虞看见一家三口都跪在自己面前,她有些慌张。
“快起来,我不过是报琬殷姐姐的相救之情,你们一家能好好团聚,比什么都重要,哪儿担的起你们这么大的礼”
泽虞是怎么知道青楼这种地方的,就是因为吃过亏。
那时泽虞刚出族游历,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什么都不懂,被人骗进了青楼,当时琬殷在给楼里的姑娘看病,恰巧看见躲起来的泽虞,她脏兮兮的躲在一堆杂物里,琬殷透过缝隙看着她可怜兮兮的大眼睛,便将她带了出来。
后来给她讲这人间的许多人情世故,再后来泽虞继续游历,琬殷一家人也没在当地驻留。
泽虞每到一个地方,必会先去此地区的乱葬岗,乱葬岗因为处理的都是些没有人收的尸体,尸体聚集多了会产生浊气,泽虞族中有一秘法,可通过自身修习的法器将浊气转化为灵力,提升修为,滋养法器。
当时琬殷吊着一口气,被人仍到了剑关城的乱葬岗,恰好泽虞在收集浊气。
发现琬殷的时候,泽虞只看到了一个浑身没有一块好皮的一团模糊的血肉,还没有断气。
泽虞将她带到了这个小院,替她疗伤,孟极兽的生命力很顽强,新的皮肉长的很快,泽虞才发现,当日所救之人,是琬殷。
琬殷讲述了自己的遭遇,让她诊治的不是城主的女儿温婉晴,而是另一位小姐,温婉晴的表妹,谢芷容,也是谢厉锋的亲妹妹。
她因为脸部生疮,便借城主府养病,但外人并不知道,是哪位小姐生的病。
当时谢芷容脸上的毒疮已深入骨髓,为了给她拔毒,琬殷隔掉了自己的皮,给她疗伤,治疗效果很好,不到半月,脸部的新肉已经长出。
琬殷虽在人间生活很久,对人间的险恶有一些了解,但还了解的不够彻底,人心险恶,尽管琬殷保证不会复发,谢芷容还是把她迷晕,将其全身的皮尽数剥下,而后仍在了乱葬岗。
伤好后,泽虞和琬殷准备进城寻找孟肃父子,城中已经命案频发,开始人心惶惶,就有了后来的事情。
“琬殷姐姐,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泽虞问她
事情已经告一段落,虽过程惊险,但好在,人都在。
“我和孟肃商量过了,比起人间,我们更喜欢回到灵族生活,那里虽然都是花草树木,没有人间的繁华,但胜在每日都很简单,我们很喜欢
只是,孟洵,他……,他不想回到灵族,比起灵族,他更喜欢人间。这里好玩的、好吃的实在是太多”
孟洵扬着小脸,一脸天真的笑。
“妹妹你呢,今后有什么打算”
“我嘛,当然是接着游历……”
“那你接下来准备去哪里”叶临川抢着问道
泽虞忍不住笑了,用充满笑意的眼睛看向他,此时院中阳光正好,泽虞一笑,仿佛整个小院都亮了起来,比阳光还耀眼。
“谁知道呢,哪里都去得”
这话听在叶临川耳朵里,那就是京城可以去。
他自然,十分欣喜。
五日后
泽虞和叶临川在这个小院里送别了孟肃和琬殷,看着他们远去的身影,泽虞跑着追了过去。
“琬殷姐姐,你放心,我会照顾好孟洵的,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等孟洵长大了,我带他去灵族看你…”
得到的是琬殷回头,微笑着招了招手
“你为什么不告诉她,灵族生命很长,也许,也许等到她死了,孟洵都还未长大”
孟肃温柔的问自己的妻子。
“是啊,灵族有漫长的生命,让孟洵替我们陪着泽虞,夫君,这样难道不好吗”
“好”
孟肃牵起妻子的手,两个人慢慢的向前走。
两日后
泽虞和叶临川也上路了,身边还跟着一个十多岁的小孩子,
“你跟着我们干什么”泽虞觉得莫名其妙,自从她醒了以后,这人就跟狗皮膏药一样。
“我没跟着你们,咱们不是要一起去京城嘛”叶临川觉得泽虞现在能跟他说话,比她躺着不动的时候,感觉可太好了。
“谁要跟你一起了”
“是我要跟你们一起”
“你怎的如此厚脸皮,大路朝天,各走各的一边”
“是啊,我和你走一边”
你走哪边,我走哪边
后来,他们一起去往京城,一起逛邀月楼,一起品尝聚芳斋的点心,泽虞陪着叶临川执行了很多任务。
再后来,泽虞见到了传说中的御关楼楼主
扶棠
她站在临水的廊檐下,像一株浸在薄雾里的幽棠花。
她的肌肤是那种常年不见烈日的莹白,细腻得如同上好的冷瓷,却又透着一层淡淡的血色,像是雪地里晕开的一抹胭脂。
眉不画而黛,弯弯的弧度恰似远山含翠,眼眸则如浸在春水里的黑琉璃,清澈又深邃,看向你时,总带着几分天生的湿润与无辜,仿佛笼着一层永远散不去的薄雾。
她生得极美,却不是那种夺目的艳丽,而是一种温柔的、绵长的漂亮。鼻梁秀气挺拔,唇色是浅淡的樱粉,不笑时自带三分疏离,笑起来时,唇角微微一弯,眼底便漾开细碎的波光,连这满院的蝉鸣似乎都温柔了几分。
她说话的声音很轻,像羽毛拂过心尖,即便只是静静地站着,周身也散发着一种沉静的灵气。
只看一眼,泽虞就知道,这是族长说的,他们族最大的仇人,她也终于明白,族长为什么说,无需画像,只要你看见她,就知道了。
泽虞能感觉到对方身上散发的灵力与自己所修习法术是截然相悖的。
泽虞临慌而逃,她不知道该怎样面对这个人,怎样面对叶临川。
她深知这个人对叶临川的重要性,这个人是叶临川的信仰,她要如何告诉他,你的信仰是我之仇敌,不死不休。
她不懂为何族中将这位心系苍生的女子视为仇敌,她出族游历,见过许多御关楼中人所做之事,皆是为国为民。
可她也不能违背族规,这一刻,她明白,她已无法再爱叶临川。
内心挣扎之下,她决定执行临行前族长交代的任务。
她偷走了叶临川的司主令,将扶棠骗于郊外的乱葬岗,设下阵法,一切都是有利于她的条件,可刺杀失败了,她用尽毕生绝学,也不过伤她皮毛。
可对方却说:“不要告诉叶临川”
“为何要替我隐瞒”泽虞不明白,她要杀她,她却要替她隐瞒
“你族与我族之间的事,不是一句两句能说的清楚的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呢……”
我不会阻止你和他在一起,相反,我支持你们
但也请你,不要因为我的事情,牵连于他
他是个耿直的人,在遇见你之前,未曾动过成家的心思,此次却明知我在南海的事情并未处理完,却仍旧求我回来,我知道是为了你
我给他的召唤令,是为了以防万一,救命时用的,但他此生,从与我结契开始,到现在为止,只用了这一次
我知你,在他心中的分量
不必怀疑,你在他心中,是高于我,高于一切
……”
她还说:“这是给你们的贺礼,抱歉,这贺礼,不小心染上了手上的血……只可惜,这九川音,整个御关楼内,只有这一个,没办法给你换一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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