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许关河的话,山路间忽然一片寂静,原本在窃窃私语的百泉宫弟子都竖起耳朵。
大家都很好奇。因为镜花坊名声大噪,人尽皆知,可对于其幕后主人,所有人都知之甚少。
“这卖花阎王嘛,平日里并不露面,照管镜花坊总坊和那些分坊的人,都是他的手下。没人见过他究竟长什么样子,甚至连他是男是女,都是根据一些蛛丝马迹猜出来的。”
许关河边走边说,其余人聚精会神地听。
“有人传言,他是个魔教人。之前还有人传言,这卖花阎王其实是个女子,被丈夫抛弃,心有不甘,为了争一口气,便靠着卖花营生,立志要靠自己做出一番事业来。”
林酉敬畏地点了点头,却听见谢明南突然噗嗤笑了一声。他不解地扭头,谢明南神态自若地摆了摆手说:“没事。”
许关河继续道:“说起这卖花阎王的名号的由来,是他带人无缘无故灭了一个小宗门。”
“嗯,倒也不能算是无缘无故。那个门派虽然小,和有名气的那些宗门差了不少,但总归是个门派。方圆几百里就它一个,那掌门便占山为王。可恶的是,那门派的修士平日里不去帮助山下的百姓降妖除魔、驱除邪祟,反倒经常到山下偷盗抢劫,强抢民女,而且每隔一段时间,他们便到山下的百姓家里去大吃大喝,遇到不听话的,上手便打,打死了不少百姓。那些百姓打不过他们,便只能顺从屈服。简直是是修仙之人的耻辱!”许关河啐了一口。
说到这里,他攥紧拳头,满脸气愤,简直气得要说不下去了。
林酉深深皱眉道:“确实可恨。”
“要是我早点听说这事,非得去把他们揍得满地找牙不可!”许关河恶狠狠地道。
谢明南嗤笑一声:“事后诸葛亮。”
许关河满腔怒火正愁没地方发泄,忽然听到有人说了这么一句,正要吼一句“你说谁”,但一瞧此话出自谢明南,便把到口的话生生憋了回去。
他继续讲道:“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里,突然有修士带人上山端了这个门派。第二日一早他们下山时,有百姓认出那些人是镜花坊的,感激涕零,想要报答恩情。那些人只笑着说,多去镜花坊照顾他们的生意便好。”
林酉疑惑道:“既是做了好事,为民除害,为何还被叫做‘阎王’?”
许关河道:“那个门派被灭了以后,有百姓上山去他们的地盘上找家里被抢走的东西。发现那些修士个个倒在地上,全被生生捏碎了膝盖骨,有的只剩下一口气,有的早就没了呼吸。还有的修士已经修炼出了金丹,那镜花坊的主人竟命令手下把他们的金丹从丹田里剖出,让他们生不如死,手段凶残毒辣。”
林酉眯了眯眼,道:“原来如此。因为手段狠辣,所以得了‘卖花阎王’这个名号。”
一阵凉凉小风吹过,后面的百泉宫弟子不约而同打了个冷颤。
许关河最后描述的场景,令在场的修士都倒吸一口凉气,丹田莫名发痛。
只是听到口头描述,就能感觉到疼痛了。
谢明南表情淡淡的,波澜不惊,手中一边把玩着他那串乌黑的貔貅手串,一边留意着林酉脚下的石子,然后一脚踢开。
许关河一面走路,一面说了这么多话,微微气息不稳。
他道:“还有一件事。”
这件事情发生在白虎门附近的一个镖局。
只有镖局内部的人知道。许关河也是从一位在那里做事的朋友口中听说的。
大约一年前,一个天寒地冻的冬夜。
镖局的副镖头奉命去镜花坊置办一些鲜花,以备年节使用。
因为事情并不繁琐,鲜花也并不重,所以只派了他一人前去。
副镖头人高马大,信誓旦旦地说了句“包在我身上”,骑上马,飞奔而去。
他午后出发,算算时间,傍晚就该回来了。
可是,镖局主人和同僚们等到天黑,他都没有回到镖局的大门口。
镖局主人察觉不对劲,以为是半路上马出现了问题,又或者出现了别的什么状况——但一定不是副镖头出事了。
因为除了总镖头,副镖头是整个镖局里武力最为高强的镖师,在方圆几十里内都是数一数二的高手,遇到更强修士威胁刁难的情况微乎其微。
老板正要派人去寻他,四五个镖师也纷纷骑上马准备出发。他们刚到镖局的大门口,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出现了所有人都终生难忘的一幕——
金光乍现,门口突然出现了一个传送法阵。
余光散尽,地面上出现了一个躺着的人。
那人浑身破破烂烂,肮脏不堪,像是在泥地里打了很多个滚。
大家看清楚他的脸,都如遭雷劈。
正是几个时辰前还神气十足的副镖头!
他瘫坐在地上,见了眼前这一群人,像是不认识,吓得一直往后爬,魂不附体。
他疯了一般叫唤,像待宰的牲畜一般不住发出凄厉刺耳的叫声,一边爬一边伸手狂扇自己的脸。
嘴里不住喊着:“我犯贱!对不起!我犯贱!对不起……”
见他动作有异,众人这才注意,他居然只剩一只手了!
堂堂副镖头,竟成了一个残废!
他另一只手从小臂处被截断,像是被人掰下来的,血肉模糊,惨不忍睹。断口处还在汩汩流着鲜血,弄得满身都是。
何其凶残的手段!
究竟是何人?
镖局主人既惊且怒,副镖头出去这一趟究竟惹上了什么麻烦?!
接近年关发生这种事情,不吉利。
太不吉利了。
副镖头恢复神智后,镖局主人盘问他发生了何事,要去给他报仇。
既是为了副镖头,也是为了自己镖局的生意。
试想,如果一个镖局里数一数二的高手都被人轻易伤成这样,那么这家镖局的真实水平确实有待考量。旁人若是想要雇用这家镖局运镖,自然也要犹豫。
镖局的生意自然会受到威胁。
没想到,一提到这件事,副镖头就浑身颤抖,像一片秋天被风吹得快要破碎的落叶。
他百般阻挠,千般哀求,乞求镖局老板不要把这件事说出去,全是他自己的错,不干旁人的事。
是他罪有应得。是他活该。
老板摸不着头脑。不过,念在与副镖头的情分上,还是封锁了消息,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谁知,第二日清晨。
镖局的小厮刚打开镖局的大门,熟悉的场景再现了——
熟悉的法阵金光,熟悉的法阵,连位置都没有改变一分一毫。
这次被传过来的不是人,是一堆娇艳欲滴的鲜花。
镖局的人一一清点,一个不多,一个不少,品类也都一般无二。正是那日老板派副镖头出门置办的那些鲜花。
一枝花上还附着一张纸条:“付了账,没带东西,你家狗忘性倒很大。”字迹锋芒毕露,犀利尖锐,写下这行字的人似乎心情糟糕,字里行间莫名透着一股怒气。
如此,此事明了。
就是镜花坊干的!
一定是那卖花阎王丧心病狂,不知又发什么疯,砍掉了副镖头的一整只手!
许关河讲得绘声绘色,令人仿佛身临其境。
话音刚落,抽气声此起彼伏。
又是挖丹又是剁手,这卖花阎王真是凶残暴戾至极了!
“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谢明南在一旁凉凉地说,“镜花坊没有找其他人的事,却偏偏砍掉了他的一只手。说不定是这人以前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恶有恶报罢了。”
林酉陷入沉思。
许关河一听,觉得好没道理——
这是什么受害者有罪论??这卖花阎王发起疯来恐怕连自己都不认识,随便逮着哪个上门的倒霉鬼就砍。作恶的人又有什么道理?!
他头脑一热,也不管内心对于这位百泉宫宫主的恐惧了,反驳道:“就算那副镖头做了坏事,那卖花阎王也应该把这件事上报给执法司,让执法司来处理这件事,而不是自作主张把人砍了。”
执法司是专门处理修真界案件的机关。执法司之于修士,相当于官府之于老百姓。
谢明南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东西,笑了几声,讥讽道:“执法司?一群酒囊饭袋,能顶什么用?”
许关河听他口气如此轻狂,压根没把堂堂执法司放在眼里,恼怒道:“你……!!!”
“停。”
眼见许关河就要和谢明南吵起来,林酉立即出声制止。
他道:“两位就算意见不合,也莫要伤了和气。”
许关河扭过头不吱声了。再怎么说,木西爷爷的面子还是要给的。
“嗯,都听木叔叔的。”谢明南道。他那股张牙舞爪的气势烟消云散,脸瞬间由阴转晴日光普照。
不知为何,林酉又听见一阵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比方才那阵抽气声还要响亮。
林酉听他们一路上频频抽气,不由得担忧起百泉宫弟子们的身体健康状况。
越往前走,脚底的台阶上开始出现一些五颜六色的彩绘,有人、有花、有兽,栩栩如生,精雕细琢,却并不显得匠气,十分鲜活灵动,一派生机。
人的脚往上一踩,那些画里的飞禽走兽像是纷纷活了过来,竟然开始在画中动来动去,还会追着人的脚移动位置,追逐打闹。
许关河第一次见,大呼小叫,啧啧称奇,像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公子。
嗯不对,应该是本来就是,本色出演。
林酉一脸微笑。谢明南冷哼一声。
越往山里走,周围的灵气就越来越充沛了。
吸纳吐气间,灵气从口鼻直入肺腑,下沉至丹田,进而充斥到全身上下的每一根灵脉中。
行山路的几丝疲乏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轻飘飘的感觉。
百泉宫修仙圣地的名头果真名不虚传。
看着熟悉的景色,林酉手心微微出汗,心脏像是突然活过来了。
他突然想到了什么,扭头对谢明南道:“对了,阿南。我来百泉宫的事情,你们宫主还不知道。这样,我和许公子先在这里等着,你们先进去征得宫主同意,我们再进去。”
谢明南却满不在乎:“不用。”
林酉眉头一跳:“这怎么行?”
谢明南懒洋洋地回答道:“那有什么。能够再见到你,他很高兴的。”
进了人家的地盘,先斩后奏地不说一声就进去,像是把人家这里当成什么随时可进的公园还是公厕了。
那也太随便了。
林酉隐隐有些生气,根本没有细想谢明南话里平白无故为何多出一个字。
虽然林酉从未见过这位新上任的宫主,但谢明南一个弟子让人进宫去都无需经过他的同意,想必是个性子软的。
林酉自动脑补出一场高位者有名无权被人架空受人欺凌的大戏。
不行。
再怎么说,这位素未谋面的宫主大人和他也算是同门,就算是百泉宫其他人都欺负宫主,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宫主被人看轻,也绝对不能成为压弯骆驼脊背的稻草!
林酉倏地停下了脚步,强行拽回自己被谢明南抱了一路的胳膊。
谢明南察觉他脸色不对劲,也停下来,温声问道:“怎么了?”
原本在后面跟着的那些弟子见前面好像出了状况,都纷纷停住,竖起耳朵,驻足观望。
林酉一脸严肃,肃然道:“这件事情,恕难从命。无论如何,都还是要提前向你们宫主说一声。”
这几句话说得中气十足,音量很高。在场所有人都听见了。
一阵诡异的沉默。
许关河站在一旁,眼睁睁看着两人从亲密得流油变得“剑拔弩张”,两眼呆滞,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你们在玩什么很新的小游戏吗?
谢明南双手抱臂,眉眼低垂,看不清表情,但不知为何,他双肩微微颤动。
紧要关头,他居然还笑。
林酉一动不动地立着,眉毛一凛。
谢明南叹了声气,笑道:“其实他昨天就知道了。”
林酉恍然大悟,原来自己错怪了他!
“原来如此。这么说,你早就用传音告诉了你们宫主?”
谢明南不语,只是一味的笑。笑得花枝乱颤,笑得明媚灿烂,像一株阳光下的水仙花。
良久,他朝林酉伸出手,郑重其事说出一句把林酉眼珠子都惊掉的话。
“百泉宫宫主现在邀请您一起回宫,您愿意吗?”
励志早睡的作者昨晚十二点之前放下手机在床上躺尸,但脑子里全是乱糟糟的剧情,快两点才睡着。
啊,我多么热爱伟大的写作事业!!!(悲愤)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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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眉心朱砂(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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