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鸟症+前任关系捏造。
皆逆荒看到那只白鸟是在“出狱”后的第三日。
他向来猫嫌狗厌的,所以那只白鸟落到他肩膀上时他被吓了一跳。鸟牢牢地抓住他的衣服,皆逆荒尝试伸出一根手指去触摸,没有反抗。
于是将鸟托在手心,鸟自己梳梳羽毛,安静的看着他。
蓝色的眼睛。
冰云城的日子并不好过。
冰云城关押罪大恶极的囚犯,妖精的世界里没有死刑,于是不断地接受教育,不断地被评估安全指数,直到真正“改过自新”。
但冰云城几乎没有残害同类的妖精,除了他们一行人。
皆逆荒很小的时候就跟着灵遥,他并没有接受过会馆系统的教育,简单来讲,他的整个三观都是照着灵遥的需求捏造的。
冷漠,疯癫,极度地仇恨。
“杀了我。”他说。
入狱之后他一直在试图挑衅会馆,甚至利用自己的能力幻化成雨笛的样子企图激怒池年,但得到的永远是平静。
沉默、平静,甚至是怜悯。
有在事情发生之后“入狱”的妖精向别人科普他们做的事,很多细节都别隐瞒了下来,只有一件板上钉钉——他们为了“一己私欲”屠杀了一整个会馆的妖精。
会有妖精故意来找他的麻烦,于是皆逆荒身上多了大大小小的伤口。负责医护的妖精长得很显小,兔子耳朵怂拉在头发两侧,她对他说:“你安分一点,你躲着一点。”
皆逆荒不说话。
后来那位兔子小姐或多或少明白了皆逆荒有些自毁的倾向,于是上报了会馆,他又被单独隔离。
心灵系的妖精给他做评估,每一项指标都低得厉害,他躺在床上看着来去的妖精,问:“老大呢。”
妖精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他讲的事灵遥,于是摇摇头,说:“抱歉,我们不知道。”
于是皆逆荒慢吞吞地回了一声“哦”,妖精注意到他的几项指标又下降了一点。
会馆对于这种情况有一套很完善的措施,言语治疗辅佐药物,只是皆逆荒不怎么配合。
鳄鱼大须几个被叫来轮番地劝,见了面却只是相顾无言。
皆逆荒问:“老大做错了吗?”
鳄鱼说:“我不知道。”
大须说:“或许。”
鬼镰回了沉默。
鹤年没有来见他。
最后来看他的是鹿野。
见到鹿野的第一面,皆逆荒断过的手指幻痛起来。他咬牙撇过脸。
鹿野拉过椅子在他面前坐下,问:“不和我说些什么吗?”
皆逆荒道:“我们之间有什么还可以说的吗。”
沉默在他们之间蔓延,鹿野忽然嗤笑了一声:“真狼狈啊。”
“会馆引进了人类的词,说你这种情况是抑郁了。考虑到你的各种情况决定把你放出来走走,当然是在我的监控下。”
鹿野上前去解开他的锁灵枷。
皆逆荒道:“为什么不让我去死。”鹿野没有回答。
咔哒。
“走吧。”她说。
差事落到鹿野头上,一是因为皆逆荒的能力过于特殊,万一逃跑只有鹿野能抓到。二也算给鹿野放了半个假,看着皆逆荒比别的差事要轻松,按照会馆的心理评估他也不太可能逃走。
皆逆荒被鹿野带去了自己的一处寝居,她换上拖鞋,径直走向沙发,顺手拿起茶几上摆的酒。
“拖鞋在鞋柜里自己拿,这边东西放置什么的都没变过,你要拿什么自己知道。”
皆逆荒换好鞋,磨磨蹭蹭地挪到鹿野旁边的沙发上坐了,低头看着鞋。
鹿野问:“你明天想去哪?”
皆逆荒说:“我想见见我们老大。”
“没可能。”鹿野说,“除了几个长老谁都不知道他在哪,你想见也见不着。”
“哦。”皆逆荒应了一声,继续盯鞋尖。反倒是鹿野先忍不了这种沉寂,关了手机问他:“你明天想去哪,从前不是很喜欢去游乐园?明天带你去?”
皆逆荒说:“行吧。去哪都行。”
鹿野直起身子:“你以前不这样。”
皆逆荒把自己蜷起来,鹿野看了他半天,最后回房间了。
第二天还是去了游乐园,从前皆逆荒死缠烂打地要来,如今真的到了这地方又兴致缺缺的模样。
鹿野买了一对冰淇淋,抹茶味,递给皆逆荒。
皆逆荒接过,舔了两口,看着它融化。
“其实我不喜欢抹茶味。”他忽然说,“对我来讲还是太苦了。”
鹿野愣了一下,道:“好,我以后会注意的。”
皆逆荒说:“你总是说以后。”
从前在一起的时候,鹿野总是很忙,执行者来去匆匆,感知组组长的身份又意味着压在她身上的重担。皆逆荒很多次央求她陪他,最后得到的都是一句“以后吧,以后。”
对于妖精来讲,以后是一个很漫长的概念。
游乐园那天他们没有玩什么项目,漫无目的地走,看身边爷孙亲子情侣一个个牵手而过。
皆逆荒说,我第一次来游乐园,是老大带我来的。那天我们玩的很尽兴,从此我觉得游乐园是世界上最快乐的地方,所以我从前总想带你来。
鹿野说,我太忙。
皆逆荒笑笑,我知道,所以后来我就没期望过了。
回去的一路沉默,头戴耳机罩住耳朵,皆逆荒反复听着同一首歌。
曲调单薄。
夜漫长得像羊皮卷,白昼图穷匕见。
鹿野失踪了。
第一日,皆逆荒以为她是出任务去了。第二日,会馆派了人来调查审问。
第三日,一只白鸟落在皆逆荒肩头。
审讯进行了一日,并不算久。会馆询问了鹿野失踪前的行为,皆逆荒一一回答,心灵系的妖精告诉大家他没有说谎——他也没有动机和实力让鹿野凭空消失。
走出会馆的时候天上下了细雨。
北长尾山雀。
皆逆荒用手机识图去搜鸟的品种,最像的一个标注着三有保护动物——并不完全相似。这只鸟的毛色全白,眼睛像天空。
哪有蓝眼睛的鸟。
皆逆荒想,约莫是刚聚灵的妖精。
他回忆着自己刚聚灵时的情形,发现完全不能用来做参考。
皆逆荒聚灵而生时,并没有具体的形状。后来他看到游戏里史莱姆的形象,觉得自己的原型约莫就是如此。圆润的、不定的。
开始有记忆的时候便感受到灵,摸索出幻化的能力。肚子很饿,于是变成路上大摇大摆的富人,溜进餐楼胡乱点一桌,然后变成另外的模样又溜出来。
你看,他从小性子就卑劣异常。将自己比作鼠,披着拙劣的人皮东走西藏。
被抓住是不记得具体多少年前的某一日,办做小乞丐撞上一名少女,获取了灵幻化成她的模样,故技重施。
翘着二郎腿坐在酒楼窗边支着下巴等待,被人悄无声息地扣住了左手。
绿衣的少女握住他的手,肢体冰冷,脸更冷。
少女抄起桌上的筷子直直冲着那张和她一模一样的脸击去,他在被击中的前一秒猛然变成骨瘦如柴的小孩模样,挣脱了她的束缚与袭击,从窗户翻了出去。
跑出很远才发现人并没有跟过来,脚步渐渐缓了下去。
转头撞上黑衣的人影,慈祥的老人面目柔和地望着他。
后来想想觉得简直是奇妙,这一天遇到的两个人居然就这样占去了他生命中至关重要的两个位置。
鹿野和灵遥。
爱人和亲人。
即使两段关系里或许并没有许多真情实意。
鸟在鹿野“家”的客厅盘旋,最后落在他身边。木质沙发上,皆逆荒还在发呆。
鸟不会叫,沉默地陪伴。
灵遥说要给他取名,问他有没有喜欢的字。他想了想,说荒野,他喜欢荒野。他聚灵而生的地方就是一片荒野,在那里肆意打过滚,后来变成了人类的高楼。
灵遥说,那就叫皆逆荒吧。让一切倒流逆转,回归荒野。
那个时候他终于有了自己的样貌,眉眼东拼西凑,组成英俊的模样。
灵遥告诉他,人类是可恨的。
皆逆荒想起没高楼淹没的荒野。
灵遥指着断垣残壁说,人类的破坏力太强了。
皆逆荒想起高楼被大火淹没。
人类,人类,多么可恨的字眼。
皆逆荒讨厌小孩,没有具体形态时的他被孩童追逐,石子撞击在他身上,痛得他学会流下眼泪。拥有人类躯体的他又被别人驱逐,广厦千万,容身之处只有屋檐投下的阴影。
人类排挤异类,人类驱逐同类。
仇恨没过头顶,语句碎成无数横折撇捺构成潮水。
他溺进湖底。
重逢或未雨绸缪,或始料未及。
皆逆荒再一次遇到鹿野,是在一次行动里。鳄鱼借着隐身的能力刺杀了一名政客,皆逆荒负责收尾。
感知组来得太快,皆逆荒只能伪装成路过的妖精,表现得呆滞惊恐。
那个时候鹿野还没有做到组长的位置,是感知组那个沉默寡言但实力强硬的新人。
他被审讯。
心灵系妖精的监控下不能说谎,于是挑着真实的部分讲话,很多细节都包裹在胃袋里不曾吐露。鹿野坐在他面前翻看着记录,忽然抬眼问他:“抱歉最后一个问题是我的私心——我见过你吗?”
组长飞快地瞥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皆逆荒笑了笑,言语之间带上谄媚:“想您这样的大人,我见过一定过目不忘。”
鹿野收拾了纸张,说:“你可以走了。”
第二天走出会馆门的时候发现皆逆荒站在门口等她,秋风吹得他头发一晃一晃。
“鹿野大人,”皆逆荒冲她笑,“找您可真不容易。”
执行者没有上班下班这一说,任务没完成的时候工作就永远是现在进行时。鹿野不太想搭理他,但还是驻足问:“你找我什么事?”
皆逆荒说:“没什么,就是想认识认识您。”
鹿野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样,抬脚跃走了。
皆逆荒看着她的背影笑得更莫名其妙。
熟起来也很莫名其妙,总之就是熟悉了,于是水到聚成地偶尔一起走上一段路,顺水推舟地牵一下手。
一触即分。
鳄鱼还是在一个月内被找到,感知组锁定了她的位置,派出了执行者去抓。鹿野终于从连轴转中清闲下来,陪着皆逆荒走在街道上。梧桐叶铺上地面,无情地踩过,咯吱响。
皆逆荒从灵遥口中知晓了鹿野的过去。
最强执行者的徒弟,人类战争下的遗孤。
“如果能撬动她,那是最好。如果不能,多了解她,也很好。”灵遥说,“她的追豪是你的克星,总有一天你们会对上的。趁这个机会多了解了解吧。”
皆逆荒走在鹿野旁边,斜着眼睛去看她。她比他要矮,肌肉却更紧实,但是还是瘦。
皆逆荒说,你要多吃点。
鹿野嗯了两句,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罐酒往嘴里灌。
皆逆荒于是又说,喝酒伤身体。
鹿野说,我又不是人类。
叶子还在落。
感知组的成员开始打趣他们的关系,鹿野不会脸红,开始反驳几句,后来也无所谓了。皆逆荒还是来找她,听到别人的言语,反倒是不好意思更多的那一个。
关系稀里糊涂地默认下,鹿野开始主动去牵他的手。
心跳擂鼓。
分不清是害羞还是兴奋。
他把她推到床上,努力稳住手去解衣扣。手滑了好几次,鹿野难得没有因为他的笨手笨脚说话,蓝色的眼睛看着他像看一片雨雾。
云行夜水,雨啼巫山。
进入到最深处的时候鹿野哭了,眼泪顺着皮肤流向两边打湿头发。皆逆荒去吻她被咬着牙躲过。她不去看他的脸,越过他的肩膀去看天花板。
天花板像海浪。
睡着前皆逆荒抱着她问,明天你能陪我去游乐园吗?鹿野昏昏沉沉地应了。隔日早上醒来时身侧已经凉了——鹿野被临时的任务派走了。
执行者就是很忙,更何况她晋升成了感知组的组长。
于是各种祈求的回答都成了以后,无数个以后组合在一起,勾勒一个未来。
还是被发现了。
皆逆荒的小刀捅进了男人的身体,血没有流出来。男人的躯壳像流萤四散。
鹿野从巷口转出来,表情还是平静的。眼神还是像在看一片雨雾。
皆逆荒咧出一个笑:“你一直都知道。”
鹿野说:“是的。”
皆逆荒笑得更加灿烂:“那真的很忍辱负重的鹿野大人,和我在一起的日子一直都很恶心吧。”
鹿野说:“没有。”
皆逆荒说:“你明明也很讨厌人类,为什么要帮会馆做事,为什么要尽全力去维系人和妖的关系,让这段关系破裂不好吗?”
鹿野说:“因为我是妖精,我是妖精的执行者。”
她很轻松地制服了他,被押送的时候,她对他说:“希望你能在冰云城好好反省。”
皆逆荒说:“我不会的。”
押送的途中,大须将他救下。灵遥温和地问:“和鹿野相处的这段时间,有什么感受吗?”
皆逆荒想起无数个共度的夜晚,他对她卖痴撒娇,然后头被手推远。
“她已经记住了你的灵。”灵遥说,“逃出她的追踪只有一种方法,就是杀了她。你能做到吗?”
皆逆荒沉默。
灵遥笑了:“没关系,这次我不会让她负责追踪你的。等那一天到来时间还很长。”
流石会馆的雪还是落下了。
追豪定住那一点的时候,无数灵遥遥连成红线,重新将阔别的两人系住。
鹿野说:“果然是你。”
皆逆荒在冰云城被逼着看了很多书,人类的著作,或是妖精的语录。
战争与和平的观念忽然在脑内形成,无言的矛盾拉扯他,神经痛得不能呼吸。
他想,我要见老大。
我要再次亲口听他复述他的理念。
鹿野走进了那间房。
声音穿透他的思维——“真狼狈啊。”
皆逆荒怔怔流下眼泪。
白鸟飞到他脸上,毫不客气地啄了一下。
皆逆荒痛得嗷了一声,鸟肉眼可见的欢愉起来。
荒唐的念头升腾在脑海,他对着鸟张张合合嘴唇,最后颤抖地吐出两个字:“鹿野?”
成年的女性压在了他身上:“不错嘛我还以为你要好几天。”
鹿野起身拨通了电话,向会馆报告了经历。
好几天后会馆得出的结论是不可知的神秘力量,鹿野听到后嗤笑。
皆逆荒问鹿野:“你说,老大错了吗?”
答案出乎意料:“我不知道。”
皆逆荒抬眼看她。
“不到最后,谁也不知道最后谁是对的,只能等到最终审判的那个时刻。不过我喜欢那一天永远不会来。”鹿野很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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