皆逆荒在离职之后决定进行一场旅行。
遥远的海滨城市,火车得在路上晃三天。
习惯了方便面的味道,在家的时候也是常吃方便面,热水匆匆倒进去,随时拿东西压住盖上,胡乱等两三分钟就掀开被子往胃里咽——他在这方面不算一个很精致的人。
严格来讲上班之后开始变得糟蹋,上大学的时候还是挺潮的,喜欢亚文化听流行乐,每周周末被女朋友拉出去吃一顿非外卖。
没两个月就被女朋友甩了,对方平静地叙述一个事实,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银色的高马尾甩出很轻微的弧度。
火车上的第二天下了雨,雾蒙蒙地笼罩一片绿色。然后雨下得大起来,胡乱拍上玻璃。皆逆荒坐在下铺,看着窗外。
高中的时候语文老师上课喜欢发散,讲课讲着讲着开始由一句话延伸到很多。理科班的学生大多不大喜欢文学,皆逆荒是其中翘楚,听迷迷糊糊地犯困,桌上偷偷放的物理试卷被划上一道痕。
由李白转折到杜甫,再波折到王阳明。此去甚远,也不知道怎么联系上的,努力回想好像是因为一个“花”字。
想到高中就想到食堂,难吃得现在回想起那个味道都想吐。
“其实也没有很难吃,比我爸做的好。”
刹那间想起一句话,回忆忽然终止,磁带被刀扎进去,卡住了。
皆逆荒深深做了一个呼吸,划拉了两下手机,摇摇晃晃地又开始犯困。脱了鞋往床铺上一躺,黑暗从四面八方压过来。
做梦梦到高中。
长辈们总是喜欢把学生时代称之为乌托邦,理想的无忧无虑的国度,但是学校其实完全是反乌托邦的存在呢。
“想想其实挺好笑的。”
皆逆荒听不懂这个。
她好像在冲他笑,逆光在走廊的栏杆旁倚着,面容都模糊不清。下一刻她在皆逆荒的眼中生出翅膀化作蓝眼睛的白羽山雀,溶进光里了。
阳光化作海浪,淹过他的口鼻。
下坠感陡然袭来,他睁开眼睛。
海滨城市建筑墙面被刷得奶白,屋顶颜色鲜艳,爬藤植物缠上窗棂,屋檐下风铃叮叮当当。
像诗歌像童话。
皆逆荒向海边走去,鸟叫人声一同传进耳朵。
高中学生模样的男孩女孩手牵手从他身边跑过,女孩子拽着男生往前跑,回头去看男生。
蓝色的眼睛。
皆逆荒几乎是瞬间移开了目光,海和天空也是蓝色,只有地面柏青。
有声音要从回忆里挣脱出来,皆逆荒用力关上记忆的大门,他揉了揉眼睛,往前走去。
海远观是碧蓝的,细看能看到水面飘着死鱼和杂物,塑料瓶,纸片,不知名的黑灰杂质。
沙滩上小孩尖叫着跑过去。
皆逆荒感到有些厌烦,对自己来看海的决定提出了质疑。
为什么要来看海。他不耐烦地在心里问自己,眉头也皱起来。
少女从他身后呼地跑过,沙滩长裙颜色艳丽。
她大笑着向海展开怀抱,高声喊着海子的诗歌。
皆逆荒不喜欢海子。
晚自习的时候写卷子写烦了就找班上女生借书看,对面丢出来一沓厚厚的文学著作,从《百年孤独》到《世说新语》,啪地扔过给他们,自己埋头写化学题。
其实看也看不太下去,囫囵吞枣,最后书一合和同桌聊起八卦。
有一段时间那个女生喜欢上读诗,于是借给他们的书多了各种各样的诗集。陈与义辛弃疾到张枣海子,书都不厚,铅字印在中间,两边用铅笔写了注释。
不喜欢海子,节奏破碎,意象密集。诗意同死亡捆绑起来,压得心头坠疼。
于是看诗三百,随手翻到小雅。
“呦呦鹿鸣,食野之苹。”
“原来你的名字是这个意思啊,我一直以为是‘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皆逆荒对女生说。
鹿野没抬头,继续写她的化学,回道:“都可以。”
皆逆荒又翻过一页:“难怪你语文这么好,名字都这么有文化。”
鹿野说:“不看还我。”.
小县城对文科不太重视,一中的文科班就开了三个,一个班二十来个人,成绩排在末流,师资也不怎样。
所以即使鹿野高一分班考试的时候文科好到离谱,班主任也一直在劝她读理科。
行吧。鹿野耸耸肩,理科就业更好嘛。
语文英语成绩在理科七班一骑绝尘。教语文的老师在月考结束后夸她都给自己快夸出眼泪了。
而鹿野平静地在下面的课桌上埋头写数学。
并不算刻板印象里的好学生,会翻墙偷偷点外卖,在试卷里夹不让带的小说,运动能力好得不像书呆子。
和这种人做朋友是很痛苦的,光芒太耀眼了,只会被遮过去,在怎样都难以平衡。
所以鹿野朋友很多,“好朋友”却没有。
回忆闪到这里,皆逆荒喉间一阵不适,眼中天旋地转,胃内翻涌——他俯身下去开始干呕。
高中教室三年都没变过,一直停在二楼的位置,外侧窗户那边种了一排杏花,开花的时候花枝探进窗户,女孩子们会去折。下雨的天起风,花瓣被卷得满天。
高三的时候树被砍掉了。
满地残红。
皆逆荒想起来放假回学校的那天发现花树没有了,班上的女生好一阵遗憾,鹿野呢?
他想,那时候鹿野是什么表现。
她在翻一本书,总结能用到的作文素材。
平静沉默得像一棵树。
皆逆荒的胃酸又反上来。
有好心的女孩子路过,问他怎么了,皆逆荒摆摆手,然后把自己撑起来,说早上吃坏东西了,没事了。
回忆真是一件很残忍的东西,明明不愿意想起来。像洪水被门堵住,但一条缝隙就能涌进来很多。
好像没有牵过手,最亲密的接触就是借书还书是无意碰到的温度。冰凉地引他一阵兵荒马乱。偶尔会聊聊天,鹿野说的很多话他都听不懂,只能装模作样地点头。
嗯,你说的对,我也这样觉得。
“想去看海。”好像是某一次课间的言语。没头没脑的一句话,可能是又看了哪本书。
皆逆荒想说,其实你看镜子就好了,你的眼睛就是一片海。
澄澈明净,□□,**之海。
大学的时候在交际会上和女同学聊天,中文系的女同学说理工科男生会看文学的好少,于是和他聊了很久。
皆逆荒凭着高中那点经验胡乱应付着。女生蓝色的眼睛一点一点亮起来,想夜间被水母点亮的海。
顺理成章地走到一起,稀里糊涂地确定关系,最后理所当然地分手。
吃火锅的时候提出的,女生先主动。非常平静:“谢谢你陪我这些日子,你是个好人,谢谢你,但是我们还是分开吧。”
皆逆荒问:“为什么。”
女生笑了起来:“你看,这是一个称述句。”
吃完火锅没有像往常一样并肩,女生告辞后利落地离开,蓝眼睛弯起来,束起来银灰的头发甩出很小的弧度。
鹿野高中的时候头发剪得比较短,扎成小小的一簇,甩不起来。
皆逆荒坐在火锅旁,想女生说错了,他并不是一个好人。
回忆里的蓝眼睛注视他,**之海暗潮涌动。
皆逆荒第一年高考没有考好,复读了一年才来到首都的大学。
第一年高考成绩出来后很轰动,那一年的状元出在了他们学校,鹿野的名字和脸还有耀眼的成绩都出现在校门口的光荣榜上。
回学校填完志愿那天,班上的女生叽叽喳喳地把鹿野围起来,问她暑假想去哪里玩。
鹿野报了个海滨城市的名字,说想去看海。
“你们要不要一起来?”她问。
“好啊好啊。”女生们应和着,围坐在一起计划旅行。
鹿野四下打量了一下,说:“少了好几个人呢。”
一个女生回答:“好几个发挥失常准备复读,今年卷子确实不简单。”
鹿野说:“哦。”
那次一起看海的约定没能完成。
飞机失事了,一整个航班都消失在高空中。
皆逆荒自此开始恐高。
整个高四经常做噩梦,梦中从高空坠落到海里,失重感在入水的一刻袭来,然后惊醒。窗外月色也如水。
很少的时候梦到鹿野。
她总是逆光站着,整个人轮廓都很模糊。梦到她站在窗台看书,风把薄纱窗帘吹起来,一起一落,身姿一明一灭,醒来的前一秒她从窗帘后消失。
后来开始服药,噩梦就很少做了。
哌唑嗪让他的梦境沉稳下来,海不再破涛汹涌,回忆也开始模糊。
大学去了首都,毕业后留在当地的企业,最后辞职,阴差阳错地跑到海边。
又开始做梦。
工作后就没吃过药了,病情也一直没有复发,直到踏上旅途。
梦境反反复复。
回旅馆倒头就睡,梦里是高中的课堂。应该是节数学,肥胖的班主任在讲台上说着皆逆荒隐隐约约还记得的一点知识,和大学的内容串在一起,逻辑不通。
鹿野在他身侧撑着下巴听课,另一只手在转笔。
漫不经心的。
皆逆荒问:“你怎么不听课。”
鹿野说:“你梦里老班讲课稀里糊涂的,我怎么听。”
皆逆荒说:“啊,原来是我的梦啊。”
下一秒场景转换,教室空空荡荡,阳光从窗口泄下来,一块一块的。
嘴巴张张合合,只抛下句:“你还好吗。”
鹿野瞟了他一眼,笑:“我?我很好啊。你看上去不太好,控梦是精神分裂的前兆哦。”
皆逆荒说:“你头发长长了,死人也会长头发吗?”
鹿野哈哈大笑起来。
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说自己大学的故事,说自己职场的经历。鹿野默默听着,像他一起听她讲话一样。
最后他说:“我好想你啊鹿野,我好想你。”
鹿野安慰他:“你现在不是见到我了吗。”
皆逆荒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那不一样,那不一样。”
鹿野说:“泉下相逢总有时啦。”
皆逆荒哽咽:“那还要多久啊。”
鹿野说:“你现在醒过来从酒店窗户跳下去就不久。”
皆逆荒哇地一口哭出来。
“好了好了,多大人了都。”鹿野嫌弃地从桌洞里抽出一包纸扔给他。
皆逆荒抽抽搭搭地擤鼻涕。
鹿野看上去很嫌弃他。
“你怎么还没有去投胎转世。”皆逆荒说,“我怎么老是梦到你。”
“因为你还是在想我啊,你的执念把我困住了,你放下之前我都进不了轮回。”
皆逆荒说:“那太好了,等我死了之前你都会一直在。”
鹿野笑起来:“别这么肯定啊,放下一个人很简单的。”
“一点都不简单。”皆逆荒反驳,“我会一直一直想着你的,因为……因为……”
“因为什么。”
“因为我爱你,我真的非常非常非常爱你。”
“我知道啊,我一直都知道。”
皆逆荒从梦里醒来,枕头被泪水打湿。
惊蛰暴雨忽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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