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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翻涌

时间真是快得让人恍惚,会考结束,已是六月初。

这时,梁佩智又开始在我的病房出没。她的暑假开始了,只要等到七八月放榜,她的去留就有了分晓。

“于于,你都不知道,考场里热得像蒸笼。”她一边说,一边熟练地削着苹果,果皮连绵不断,垂成一个淡黄色的螺旋。“我一抬头,看见前排那人的汗,都把校服后背浸出个地图了。”

苹果递到我手里,冰凉湿润。我咬了一口,甜脆的汁水在嘴里漫开。窗外的香樟树绿得发黑,蝉鸣一阵响过一阵,像不知疲倦的潮水。

“你呢?”我问她,“考得如何?”

“马马虎虎。”她耸耸肩,“反正我尽力了。我妈说,能考上城市学院就阿弥陀佛啦。”

“你呢,于于?”她反问我,“腿好些了吗?”

我晃了晃打着石膏的石腿给她看。“恢复的不错,已经可以下地了。”

“那就好,那就好。”梁佩智松了一大口气似的,整个人歪进陪护椅里,我被她那副煞有介事的模样逗笑了。

梁佩智托着腮问我,既然可以下地了,要不要让她陪我出去走走,她可以承担帮我推轮椅的一个角色。

“可以啊,”我把苹果抛进垃圾桶,“但是去哪呢?”

“嗯……就去我们学校附近那块转转吧?”

我说好,时间定下来在后两天。我们又闲聊了一会儿,大多是她在说,我在听。她说我不在时班里的事情,说暑假想去南丫岛玩,说任何她能想到的事情。

直到快到回家吃饭的点,梁佩智才依依不舍地站起来。

“我后天早点来,推你出去晒太阳!”她走到门口又回头,补充道,“说定了啊!”

“知道了,快去吧。”

她挥挥手,关上门,时间也尾随着她快快地跑去了。

那天是个响晴天。梁佩智果然来得早,手里还推着护士站搞来的轮椅。不知是不是因为跑得急,所以额头上沁着一层细密的汗珠。

我其实已经能拄着拐杖移动,但梁佩智坚持要推我。“说好了我当推车的!”她不由分说地扶我坐上去,又学着电视里照顾人那样,把薄毯盖在我腿上,实在是热得很。

我总感觉那年的夏天很灼人,或许是因为我已经失去感知天气的能力。就如同常久生长于温室里的大棚菜,出了二十四时恒温的棚,便感觉处处是麦芒上的针尖,以至于难以领略这大千世界的风情。

“好热……你要就这么直接推我走过去?”医院离学校可是有点距离。

“当然不是,我们搭的士。”说着,她的手就已经画了半个弧,伸出手去截的士。不过抬头的一个瞬间,便有一辆红色的士减速,顺从地滑到我们跟前。司机是个面色黝黑的中年男人,摇下车窗,目光先落在我腿部的石膏上,又看向梁佩智。

“去哪的?”

在梁佩智报完目的地后,司机麻利地下车,他让我们上车,自己则动作熟稔地帮我收起轮椅,显然对搭载行动不便的客人并不陌生。

怪不得他会在医院门口拉客。

车里的冷气打得很足,真是救了我一命。的士汇入车流,平稳地驶向熟悉的方向。

车子一面跑,我一面数着路过的电话亭,数量是十八个,比上回干这档事时正好多了一个。人的每一岁略显不同,上次这样乘车还是为了逃出学校,这下子倒是反过来了。

这一年夏天我十八岁了,断了一条腿。

坐在车上的我忽然就无比怀念另一个坐在车上的我,那时我还耐得住暑气撒野,还可以在公园里独自一人玩上大半天。

我不会想到我会拥有这样离奇的十八岁。

我对司机说:“就在前面停吧。”

车子停在了电话亭旁。

虽然梁佩智他们已经放假,但其他年级的学生都还在校上课,所以想要进去看看的话,还是能进得去的。

司机帮着放下轮椅,梁佩智说:“于于,我推你?”

“我自己来吧。”其实我还是习惯自己用拐杖,轮椅总让我有种被困住的错觉。见我一个人撑着拐杖走得也挺溜,梁佩智也没坚持,收起了自己的关心。

看门的校工正打着瞌睡,梁佩智先上前一步,说我们是刚考完会考的学生。察觉到来人,他本来是有些警觉,直到抬眼瞥了我们一眼——大概觉得我们这副挂着拐样子也搞不出什么乱子,便又耷拉下眼皮,挥挥手,算是放行。

“你想去哪?”她问我。

“随便走走吧。”

我们沿着教学楼外侧的走廊慢慢挪动。阳光透过廊柱,在地上投下规律的光斑。布告栏里贴着些优秀作文的复印件。继续往前走,就是荣誉榜,榜上有几个经常上榜的熟名,现在看看竟是有些亲切。

……我好像经常上的是公开通报。好像还是有一次是上过优秀作文的,不过写得是什么东西我早就忘记了。

作文这种东西么,大多都是写了就忘。唯一一篇我还能记得是什么题目的,我还交了个白卷,因为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写。

《我的妈妈》

把一篇小学写的作文记到现在,足以见得我的印象深刻。我还记得那是一份周末作业,小时候的我趴在茶几上,看着面前的格子纸想着要不编一个妈妈,脑中却全是和陈家伟斗法鸡飞狗跳的场景。

于是我什么也没写,就把作业本交上去了。

尽管陈家伟这个烂人在那时还没有那么烂,阴晴不定的心情在放晴的时候对我的态度也还算风平浪静。若是他能保持那幅样子,其实还算过得去。

但烂人就是烂人,并且越老越烂,就像是腌菜。

要不说小孩子脸皮薄呢,要这个题目拿给十七八岁的我来写,以我的尿性,我会直接写“我没有妈妈”,再随便编一编,争取搏一下阅卷人的同理心。

不过要让那时才上小学的我编的话,那难度无疑于……

噫吁嚱!……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吁!

“于于!”

吁——

梁佩智这一声吁呵,像勒马停下,我终于回神。

“昂……怎么了?”

“我叽哩咕噜说了一通,结果你在走神?”她用手指把我的脑袋一顶,“你在想什么呢?”

“……背蜀道难。”

梁佩智问我是不是摔断腿的时候把脑袋也摔坏了,我说可能吧。这腿走久了还是废劲,我们找了一处长椅坐下。她又开口了,于是我努力试着把神游天外的思绪给收敛回来,去听她倒底说了什么。

梁佩智说:“其实,我一直有一个问题想问你的。”

“你问。”

“我觉得你的状态不对劲,”她看起来格外认真,“你最近倒底怎么了?”

“面临这个时间节点,事情就是很多啊,”我笑笑,试图让我们之间气氛轻松点,“你觉得我怎么了?”

“我说不上来……”梁佩智犹豫着,似是在找一个合适的形容词,“明明没有分开太久,但我已经对你没有实感了。”

“为什么呢?”

“可能因为,我本来就不是太了解你吧。”她撇撇嘴,“比如每次我问你有没有事的时候,你都会说没事,我也就不好多说什么了。”

“这样啊。”我感慨道。

“是啊。”我们两个对视一眼,彼此都没说话。

一直到我们走出学校,走到熟悉的河道旁,阳光下,梁佩智说:“陈于,可以和我说说么。”

我说好。

阳光下,一切都无处遁形。

要从哪里开始说起好呢,我喃喃着,其实也不都是坏事吧。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面前这方直的河道我不知道看过多少次了,它流经着很多地方,有它、她、他,水流永远向前,奔流入海,最终汇入我的脑海当中,但我从来不知道它来源何方。

所以还是用倒序,从末尾开始讲起比较好吧。

“先是他,陈家伟,他死了,我在医院躺了一段时间后知道的。”我说,“我搞不清楚他们的关系,大概是有仇有债吧,有人来追他。他跑的时候慌不择路,河道太浅,他跳河把自己摔死了。”

“然后再是她来了。”河面反射的阳光翻涌入进我的眼睛,晃得我眯起眼,“我们算是正式相认了?”

“她是谁?”梁佩智不解地问道。

虞鹊说得对,我说的水平话真的不高超。

回忆让思绪颠三倒四,像河水随意翻涌带起的泥沙,是无法控制的。要知道,记忆并不忠于事件,而是感受。

我开始说话,可声音听起来很怪:“啊……抱歉,忘记和你说了。我的生母来找我了,她说想要带我走,很奇怪不是吗?”

当时说完这些后,我感到无比羞愧,却又说不清自己在羞愧什么。

她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反问道:“你是要走了吗?”

“不。”我脱口而出,末了,我又补上了一句,“我想,我不会跟她走。”

普通人不是沉香,没有三圣母的宝莲灯,更没有劈山救母的神斧。比起宝莲灯,我跟蒋春梅的关系更像是愚公移山的故事,她既可以是压在我身前的那座大山,也可以是将山背走,对我有着天大恩情的神仙。

太行王屋,一厝朔东,一厝雍南。山啊神啊,都太高太远,理所当然跟我是没什么干系的。

其实她不欠我什么了,相反,我很感激她愿意为我垫付这条腿的医疗费用,是我欠她了。

“陈于。”

“嗯?”

“你该跟她走的。”

可是我不想。

天上飘过一片云,它来得毫无预兆,盖住日头时,河道很快失去了光。可奇怪的是,在我的眼里,它依旧在毫不吝啬地闪动着自己的光亮,在我的眼里打转,晃得我眼疼。

更奇怪的是,好像每次碰上些特别的感受,它都在这里。不是它出现,而是我不由自主地来到这里。

我眨了眨眼,想看得更真切些。这一眨,那整条河的光便猛地一晃,碎成了千千万万片更细的晶莹,在视野里无声地荡漾开去,再落下。

梁佩智忽然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握住了我的手。

“你……”

“回去吧,我没事。”我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这样看我。

天空又飘来一片云,它跃跃欲试着要落下,看来是要下雨。

原来是因为下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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