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上一场雨,给我的病房带来了一位意想不到的客人。
门“叩叩”两声。
我正望着窗外被雨丝模糊的天际线发呆,闻声转过头叫了声“进”。
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先探进来的是半个湿漉漉的肩头,然后是朱丽华有些局促的脸。估计是没打伞,她的头发被雨水黏在额角和脸颊,那件熟悉的碎花衬衫颜色深一块浅一块地贴在身上,手里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边缘已经磨损的手提包。
“姨?”我有些意外,撑着身子想坐起来,右腿却传来一阵闷痛。
“哎,别动别动,好好躺着。”她连忙摆手,反手关上门。像是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再往里走,最终只是往前挪了几步,站到了床尾。
“坐吧姨,旁边有椅子。”
“我就来看看你,说两句话就走。”她顿了顿,“身上湿,就不坐了。”
“噢……”我重新靠回枕头,等着她开口。
“仔啊,”她突然压低声音,一字一句,“姨以后顾不到你了,以后一个人也要好好的。”
我想了想,问她是要离开这里了吗?
“嗯。”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包的带子,“我明天一早的车,去惠州。东西……都收拾得差不多了。”
“挺好的。”我说,“早该这样了。”
齿巷不是什么好地方,我知道。就是不知道朱丽华将要去的惠州怎么样,能不能让她那件碎花衬衫真正爽利地飘起来。
她抬起头,眼神复杂地在我脸上扫过:“你爸的事,你都知道了吧?”
“什么?”
她看着我的反应,明白了。“看来是不知道。”她舔了舔自己干燥的嘴唇,“他走了。就在你住院后没多久。”
“啊……”我莫名有些失语。
“我那天把你交给医生后,又匆匆赶了回家。”就着房间内惨白灯光,我看见她的表情几乎可以说是凝重,“到我到家后,他己经拿着刀冲出去了。”
“等我追到巷口,就看见他像条疯狗一样扑向那个讨债的头头,刀子一进,那人一下子就倒到了地上。”朱丽华倒抽一口气,像是又回到了那个下午,“他自己也愣住了。然后他回头看了我一眼,就在桥上跳下去了。”
血流的到处都是,好多事啊,怪不得她看起来这样的累。
后面的故事还有很长,概括一下就是陈家伟眼睛一闭从桥上跳下去,磕到石头,溺在水里,老天也就这么把他收了。陈家伟死了,但那讨债的人却没死成。跟我一样,在医院躺了很久,又活过来了。
人死债未销,那套破房子被走了。
这就是我听到的故事,它听起来太荒谬,所以我给梁佩智讲的是精简版。
“我在这混不下去了。”她苦笑着摇头,“仔啊……你说,这人咋就能活成这样呢?”
人的一生就是可以一笔带过,就像我给梁佩智讲这个故事的时候,前后不过只用了两句话。
朱丽华在我面前很安静地流泪,砸在她紧握包带的手上。看着那样的她,我也不自觉地噤声。
从她身上,我好像能隐隐预见未来的一个分支。
放眼望去,我是幸运的,假如在那天下午我没有因为人多去冷饮店避暑,而是去游泳,命运稍作调整,或许当天下午溺死的人就是我。
人活着,不过是一件碎花衬衫上,汗水或是泪水,深了又浅,浅了又深。
你说,人如果不活成这样,那该怎么活成另一种样子呢?
朱丽华选择了离开,把齿巷的一切打包塞进那个旧手提包。然后带上行囊跑啊,跑得越远越好,越远越好。
是了,这就是一种答案。
她早该如此。不过,一切也都还来得及。
不过,我又该何去何从呢。我该去到哪里,也只能等腿好了之后才有定数吧。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受伤了的缘故,最近虞鹊身上的气息很温柔,可能她自己都意识不到。她的目光很缱绻,像是在怀念,目光落在我身上,不再是隔着玻璃看鱼的状态。
她经常会在天气晴朗的时候拉开窗帘,对我说:“小鱼,今天出太阳了。”
我没看太阳,我只看她。
囚禁已久的金色野兽,“哗”地一声挣脱束缚,咆哮着涌进病房的每个角落,与空气里悬浮的尘埃在光柱**同狂舞。
他们总是会把她的耳廓照的几近透明,好像在慢慢地从一处吞食她,将她化得稀薄如早春冰雪,然后她就可以这样理所当然的消失不见。像她讲述过的流星,亦或者一只本该灭绝的袋狼。
似是没有死心,蒋春梅倒是常常出没,她还是想带我走。
兰因絮果,其实用这个成语来形容母女关系也相当合适。起始或许有过美好因缘,最终却像飞絮离散,只余下难以归拢的碎屑,风一吹,便各自天涯。
“阿姨,我说过,我是不会跟你走的。”
蒋春梅没有像之前那样急切地辩驳或黯然神伤,她今天异常平静。她的目光不再仅仅停留于我,而是越过我,投向我身后门口的方向。
“我尊重你,但是眼下这个情况,如果我走了,你该跟谁过活呢?”
我那时很想问问站在门口的虞鹊:你为什么站在那里,沉默地看着,对这一切不可置否?一??间,记忆毫无预兆地撞脑回缩,我突然就想起那个下午,那个聊起阿瑛的下午。
虞鹊说:
“我没法儿为别人的人生负责任。”
“也用不上你来对我负责。”话是说给蒋春梅听的,我却转头盯着虞鹊,“我有手有脚,总归饿不死。”
喂养野猫野狗是不需要负责的,不是吗?它们可以自食其力。
虞鹊倚靠在门口,她闭着眼睛,并不看我。
“可是小于,我是你的妈妈,我是该为你负责的。”
“我十八了。”
所以,至少至少,不要再将我当成一个需要保护和照顾的稚儿来看。
她终于舍得睁开眼,张开嘴:“可以了蒋女士,今天就到这里吧,夜深了。”
“……也好。”蒋春梅最终妥协般地叹了口气,拿起手包,恢复了那副优雅得体的姿态,“小于需要休息。我们改天再谈。”她走到门口,在虞鹊身边停顿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微微颔首,侧身走了出去。
高跟鞋的声音消失在走廊尽头。
房间里只剩下我和虞鹊了。
良久,她终于直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我,望着窗外。
那里并没有太阳。
“今天下了那么大的雨,明天会开太阳吗?”我问她。
“我不知道,”她微微侧过头,“我没有看天气预报的习惯。”
然后,她走到墙边,关掉了大灯,只留下床头一盏小小的夜灯,散发着昏黄、微弱的光。她拉过陪护用的折叠椅,在离床稍远的、灯光边缘的阴影里坐下,将自己大半身形隐没在黑暗中。
见我还在看她,她微微浮出来了一点点,问我:“你还不睡?”
“哪那么快能睡着。”
“那,你要不要跟我聊聊天?”
真稀奇,虞鹊竟然会说这种话。
“……聊什么?”
阴影里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轻笑,很淡,很快消散。
“随便。”她说,“你不是一直是个好奇宝宝吗?”她顿了顿,支着脑袋往我这倾了些,“聊点你想问我的事情吧。”
我有些懊恼地承认:“我还是不知道我们该聊什么。”
旁边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轻笑。
虞鹊笑笑:“好吧,那就由我给你开个头吧。你知道我为什么会叫你'小鱼',小鱼这个名字吗?”
“因为……我名字里有‘于’?”我猜测。这个问题确实从未深究过,只觉得是她随口起的、带着亲昵的绰号。
“这是一部分。”虞鹊的声音在黑暗里流淌,像静谧的溪水,“你知道我第一次见到你是什么时候吗?”
“那时候在楼道里?”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
“不,是在河道里,你在那里游泳。我那时候坐在河堤上抽烟,你大慨是没看见我,我记得后来在楼道给你打招呼,你不认得我。陈于,你游的不说有多好吧,但真的很快,猛得跟在水里斗了一架似的。也不知道你吸了几口气,反正我吸一口,你就已经翻出去好几里了……我那时坐在上头就在想,你这野路子,倒底是用的是哪派游水方式,我怎么从来没见过?”
“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舒服怎么来的。”
“所以我说我从来没见过这样式的。但我在上面看着你游了两趟,我就觉得你游的是鱼式的。”
“鱼式?”我问。这个词很新奇。
“是啊,你说,那么多种游泳姿势,蛙式、蝶式、自由式甚至还有狗刨式,为什么没有一种是鱼式呢?明明鱼才是最会游水的那种生物,它们生来就会游,就像你给我的感觉一样,在水里就跟在空气里一样自在。”
“所以后来在冷饮店我才问你为什么不去游泳,在那样的天气,连人都投入了水的怀抱,那你不得晒成鱼干了吗。”
在学校上地理课的时候,我无比坚信世界一开始就是一个水球,要不然为什么哺乳动动物会生在羊水里。水的怀抱啊,拥有推力又拥有阻力,有时候是很美妙不错,但我己经不是可以在水里呼吸的年纪了。
“我以前是不会游泳的,等我在机缘巧合下学会游泳的时候,我都快大学毕业了。”
“那之前为什么不学呢?”
“我说过,我家在内陆,家旁边唯一能看到水源的地方只有一条大江。江和河是不一样的,跳下去游泳是要死人的知不知道?我咋学,我又不傻。”她极其轻微的叹了口气,“刚好说说我家吧,我爸老师,在我家那边是算是个体面人,所以我能读书,大半是因为这个。”
“高考后,我考上大学了,我拿着通知书跪下去求他们,求他们让我走。我可以自己挣学费,毕业工作了也会挣钱回报家里。”
“本来他们是想让我读到高中就拉倒的,因为我己经成年,到了可以嫁人,可以帮衬家里了。我能继续读书,说来还得感谢一头牛,我妈怀我的时候,一头疯牛发病了,在村子里横冲直撞,刚好撞上刚下班的我爸,撞断了他的命根子,尽管我是个丫头,但我是他唯一的亲骨肉。”
“而且读完大学,我更是能攀上个好人家。因为断了命根子这件事,我爸没少被嚼碎嘴,若是我能给他挣挣面子,嫁个体面人家,有个好夫婿,他也能在人前把腰杆稍微挺直些,所以他们勉强同意了。”
“你说,这二两肉放到杆秤上,是不是价值千金啊?”
虞鹊平铺直叙着,像这荒谬的故事并不是从她口中讲岀来的一样。
“我就背着个化肥袋子改的包袱走了。公路沿着江边修,我坐长途汽车离开的时候,能看见江水黄滚滚的,一路往下流。我在车上看着,心说幸好最近的年通了公路,要不然这路跟江水那么长,到底得走到什么时候?”
“我上学早,中间又跳过几级,很早就毕了业,边工作边考执照,他们想让我家,到镇上的医院工作。体面,安稳,离家近,也方便他们说亲,毕竟我也到了他们嘴里老大不小的年纪。”她顿了顿,“自打第一次离家起,我就没回去过,这唯一一趟回去呢,倒成了我学会游泳的契机。”
我惊诧,抓住她的手道:“你回去了?”
她偏过头去,看似无所谓的“嗯”了一声。
“为什么?”
“他们骗我,说我妈生病了。”她扯了扯嘴角,“况且,有人给我递了请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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