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云观外,木清沅和景昱相对而立,空气好像被冻住了一般。
景昱绷紧了脊背,双手紧握成拳,直直地站着,什么话也不说。
木清沅活动了一下刚刚一直被他攥着的手腕,扯开衣袖,白皙的手臂上,清晰地印着几道绯红的指印。
她什么都是没说,只是轻轻按了按。
察觉到她的动作,景昱低头看去,一眼便触及那刺眼的颜色,眉眼骤然一凝。
“……刚刚怎么不说?”景昱拉过她的手腕细细察看,眼底满是关切,几分懊恼,几分气急。
木清沅仔细观察着他的表情,眼中是解不开的疑惑。
“你在生气什么?”她问道。
听到她的话,景昱愣了一下,抬眼认真地看着她。
半响,他移开视线说:“先离开这里再说。”
接着便抬步向山下走去,木清沅看着他挺直的背影,随后跟上。
两人进城后找了个客栈,让小二开了个上房,又随便要了一些茶水吃食,便进了房。
“你去清云观做什么?”门一关上,景昱便问道。
木清沅从小就是个独立惯了的,说话做事从来都只凭喜恶,从来没有向旁人交代的习惯,也不喜欢被人诘问。
因此听到他这句个人情绪异常明显的话,并未立刻反应过来,但思及他刚刚的表现,还是老实回答了:“有些事情比较在意。”
“所以你就自己一个人和那个道士独处一室?”景昱反问。
木清沅不明白他的意思,而且她并非一个人,她已经荆楚约定好了,但想到当时确实只有自己一人,一时有些哑言。
“因为所谓的在意的事,所以你就可以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和一个陌生的男人单独待在一个禁闭的房间?”见她闭口不言,景昱进一步追问道。
话说到这里,木清沅即使没搞清楚状况,也听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脸色也冷了下来。
“我心里有数。”
“有数?你有个什么数?你没看到他当时都要都动手了?”见她一点反应都没有,景昱出离愤怒了。
木清沅:“……”
那道士只是伸了个手,并未真的碰到她,即便他真的想做什么。木清沅自小便进村下乡义诊,什么情况她没遇到过,她当时既然选择那么做,是因为她有保护自身的底气。
但现在,她显然不想多费口舌解释些什么,没有必要。
她只是看着景昱眼中的怒火,无法理解:“……所以你到底在生气什么?”
“我在生气什么?”景昱苦笑着反问,顿了顿,大吼道:“我担心你啊!”
木清沅僵住了:“……”
这大概是第一次有人很直白地告诉她,我担心你……
她待人处事有自己的一套行为准则,自己做决定,自己承担后果,待人向来淡得像山间寒雾,不干涉他人,同时也不期盼他人待自己不同。
而现在看着景昱眼底里毫不掩饰的在意,言语中直白的“担心”,木清沅往日里淡漠平静的心湖,好像突然被投进了一粒石子,看起来只是轻轻地响了一声,但湖底内部却翻腾不止。
她心底又涩又软,混杂着难以置信的意外。
她反复摩挲着手中的茶盏,勉强压下翻涌的情绪,她认真地看着景昱的眼睛:“多谢。我下次不会了。”
景昱原本真的怒气在心中翻涌,恨不能让她知道千金之子坐不垂堂,然后看到她这么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火气顿时消了大半。
景昱:“……”
他塌了下肩膀,走到木清沅旁边,在桌边坐下,问:“所以你去清云观干什么?”
说到正事,木清沅立马恢复了神志:“我总觉得清云观有些奇怪。”
“详细说说。”
“清云观一个道观,不过一年之间,便在百姓里建立了如此威信。”木清沅顿了顿,思索道:“只我这几日的所见所闻,附近乡民但凡身体出点小问题,不是去药铺,反而是来清云观求符。”
说到这里,木清沅神情更加凝重了。
“非但如此,清云观的道士上门为乡民做的一切法事,都是不收取费用的。”
“不收取费用?”听到这里,景昱扬了扬眉,问道。
“是。”
“那确实古怪。”景昱摩挲着下巴喃喃道。
就方才所见,清云观道众仆役并不算少,仅仅是这些人的日常支出都是一笔不小的开销,更遑论道观的修缮及器物的损耗,林林总总加起来,数额可称的上巨大。
而道观的一般的收入主要来源于香客的供奉以及道士外出做法事,应乡民邀约上门做法事可说是道观最根本的收入来源。
如今,清云观却是免费为乡民做法事的,那道观的支出又是从哪里来呢?
还有玄清真人房里专供皇室的顾朱紫笋,越想越觉得不对。
思及此,木清沅眉头更加紧锁了。
正当她凝眸思索时,突然感到额头被人用指尖轻轻点了点。
木清沅疑惑抬头,刚好看到景昱收回的手指。
她不解地看向景昱,只见景昱嘴角上扬,深邃的眼眸闪亮着,看着他说:“别想那么多了。入夜之后,我去观里探查一番。”
那目光亮得灼人,好像能诱惑你交付所有的信任,木清沅身形一滞,微微垂下目光,问道:“你又怎会在这里?”
景昱胳膊撑在桌上,托着下巴侧目看着他,似乎在发呆。
木清沅:“……”
直到视线与他对上,景昱才恍然回神。
他轻笑一声,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和你一样。”
木清沅一时没反应过来,直到他走到门口,打开门,木清沅明白过来。
“等一下。”她出声叫住景昱。
“嗯?”
“我和你一起去。”木清沅平静道。
景昱:“……”
“既然我们都是为了查清云观,没有让你自己一个人去的道理。
“我和你一起,也好有个照应。”
景昱只是看了她一会儿,看她并非玩笑,笑着道:“不。”
木清沅:“你……”
“好了,你该休息了。”景昱出声打断了她的话,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关上了房门。
房外脚步声渐远,木清沅立在原地,感受到额头一触即散的温热,她抬手轻抚了一下,那人的触感好像久久不散。
入夜的清云观安静肃穆,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景昱一身夜行衣,凭着白日里的记忆,在观内探看。
掠过一排排寂静无声的房间,突见前方室内显出一点亮光。
景昱放轻了脚步,小心地贴在门上,附耳过去。
“最近完成得怎么样?”先是一道中年男人的声音。
“弟子们已经全力搜索了,但符合条件的确实不多。”另一人回答道,听声音有些耳熟,景昱想了想,意识到正是白日里和木清沅在一起的那个道士。
“要加紧了,贵人那边很关心。”中年男人话虽说得和缓,但语气中压迫感十足。
“是!弟子一定安排好,全力以赴!”
一番哑迷,听得景昱云里雾里,百思不得其解。他耳朵紧贴窗户正想继续探听,突然听到一声呵斥。
“什么人!”
景昱心下一惊,抬头望去,正是白日里百寻不见的陈冽。
景昱未有半分迟疑,立刻向院中跑去,足尖轻点墙根借力,跳出墙外。
陈冽紧跟而上。
房中人被动静惊动,立刻开门大喊:“来人!”
霎时间,道观中的人尽数涌来,烛光亮起,照得庭院亮如白昼。
如果此时有白日的香客在此,恐怕会大吃一惊。那些白日还言辞温和的道士仆役们,此时个个拿剑举刀,面目狰狞。
“抓活的。”那中年道士命令道。
手下人闻令即动。羽箭破空声自身后响起,景昱拔出腰侧的长剑反手格挡,箭杆撞在剑刃上断成两截,碎屑飞溅。
身后脚步声越来越密,景昱脚下不停,余光瞥见有两人在侧前方举刀围堵,刀锋劈面砍来,景昱侧身旋步,手肘狠狠撞在一人的胸口,趁对方痛呼踉跄之时,在他大腿上猛刺一剑,然后便跑进了幽暗的树林。
人声渐渐被甩在身后,景昱以剑撑地,大口喘息着,还不待他彻底放松下来,身后传来一道凶狠的声音。
“阁下深夜到访,有何贵干?”赫然是陈冽的声音。
景昱站直身体,面罩下的嘴唇紧紧闭着,只露出一双眼睛冷冷盯着他。
陈冽目光静静钉在在他身上,突然狞笑一声,抱刀横扫而来,景昱举剑横挡,寒锋相撞的脆响震得两人耳骨发麻,他手中的长剑亦是震颤不休。
四目相对,两人眼中的寒意刺骨。
陈冽首先发动攻击,招式狠厉蛮横,每一刀劈落都裹挟着破风巨响,景昱仓促应对,身形被逼得连连后退,臂骨酸麻发胀。
“铛”地一声巨响,巨大的冲击力将他震地踉跄跌退两步,手中的剑脱出手,后背狠狠地甩在地上,景昱喉头一甜,一口腥气被他压回腹中。
陈冽收刀上前,正欲揭开他的面罩,耳边传来一道清冷的女声:“且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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