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铺内，食客们用完餐后，陆续离开。铺内一隅，木清沅三人所在的空间仿佛一时间凝滞了一般。
桌上茶水早已冷透，浮在盏面上的几片茶叶静静沉落在杯底，无人伸手去碰。
小翠大大的眼睛空洞茫然，目光散散地落在虚空某处，整个人都呆住了。秀姑在一旁无声拭泪，只偶尔发出轻轻的抽噎声。
木清沅眉头微蹙，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药囊，脑中整理着方才听到的消息……
十年前，秀姑经媒人说和，嫁给了老实敦厚的牛大力，两人勤俭节约，共同经营了一家小铺子，日子虽说不上大富但也还算是美满。
遗憾的是，成亲两年，她的肚子却一点儿动静都没有。牛大力表面上没说什么但心里总是有点着急，秀姑也偷偷吃药调理过，却一点用都都没有，不免有些忧心。
后来听邻居大嫂说，有个道士的求子符特别灵验。刘大婶的媳妇一直也是生不出孩子，去求过真人后，两个月后便有了喜。
她听后便重新燃起了希望，某天下午，特意找了空闲时间去求符，谁知道……
“发生了那种事，我当时慌极了，实在不知如何是好，谁知不到两月，我便有了小翠……”
事情刚发生的那一年，她每天都活在痛苦中，不敢面对自己的丈夫，甚至想带着肚子里的孩子一死了之。可是每当看到丈夫那开心的眼神，又舍不得离开他……
日子一天天过去，直到小翠出生。这是他们夫妇二人期盼已久的孩子，她的出现给这个小家带来了很多欢笑与乐趣。她虽然偶尔也会想起那件事，但是心里怀抱着一丝侥幸，觉得就让这件事埋在她的内心深处吧，只有自己知道。
一晃十年过去，这件事早已被她抛到脑后，谁知却又让她碰上了那个道士……
“我那日要是不上街就好了。不上街就不会遇到那个人了。”百般痛苦之下，秀姑开始责备自己。
自那日在街上遇到道士，尘封已久的记忆重新浮现在脑海里。秀姑一连几日都心神不宁，夜里更是噩梦缠身。牛大力虽然担心，但也只当是她劳累过度，直到那夜，他为了照顾妻子整夜未眠，却清楚地听到她的梦中话……
“咎由自取，这都是我咎由自取啊！”秀姑长叹一声，掩面哭泣。
她还痴心地妄想藏住这个秘密，殊不知纸终究是包不住火的。
“姐姐，”木清沅轻轻地抚过她的手背，“错不在你。”
如果真的有个人应该为这件事负起责任，那应该是那个道士，他才是真正的罪魁祸首。
“这么多年你苦守秘密，本已备受煎熬，莫要再如此地苛责自己了。”木清沅直视着她的眼睛，认真道。
秀姑闻言身形微滞，一时间愣在了原地。十多年来，她独自一人守着这个说不出口的秘密，不敢说也无人可说。每当看着牛大力和小翠的愉快地在一起玩乐，她一边觉得幸福一边又备感煎熬。
“就这样吧，让我们一家这么平淡地生活过去，直到我们埋进坟墓里。如果真的有什么报应，我愿意一人承担。”她曾经在心里这么祈祷过。
可是天不遂人愿。
她佯作坚强，即使被众人指指点点，被自己的丈夫辱骂殴打，她也只当是自己罪有应得的，谁让是她先不守妇道在先的呢。
直到现在，木清沅很认真地告诉她，那不是她的错，她也是受害者，她强装多年的盔甲好像一瞬间粉碎了，鼻子一阵阵发酸，委屈瞬间溢满了心脏。
“小翠，”秀姑抹了把脸，侧过身体，轻轻抚上女儿的面颊，目光仔细地从她脸上描过，“别怪你阿爹，都是娘的错。”
“阿娘……”小翠呆呆地叫了一声，“阿爹是不是不要我了?”
“没有，阿爹不会不要你的，”秀姑闻言强忍住眼中的泪水，“你阿爹……他现在只是有点接受不了，等他想明白了，我们就能和以前一样了。你阿爹从小就很疼爱你的对吗？”
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小翠看着面前她阿娘泛红的眼眶，猛然站起身，哭喊道：“你骗我！阿爹他就是不要我们了！他把我关在门外面，他还打你！他让我们滚！”
小翠对着自己阿娘一通发泄后，看着阿娘那张痛苦的面容，心里一阵阵地慌乱。
她全身止不住地颤抖，突然间觉得回不去了真的回不去了，她不明白为什么一夜之间变成这样，明明昨天阿爹还在陪她玩游戏，为什么今天她就不是阿爹的女儿了？为什么一向爱护阿娘的阿爹对突然变得那么凶狠？
她不明白，她真的不明白。她要原来的阿爹和阿娘！她胸口直喘，突然转身跑了出去。
“……小翠！”秀姑在后面着急地喊道。
“姐姐，别担心，我去看看她。”木清沅起身，对秀姑说道。
木清沅走出食铺，前方已经没了小翠的影子。她一面四下环视，一面前行。正当她心生疑惑之时，目光突然落到了前方的河岸边。
小翠双腿蜷缩，双臂紧紧环抱住自己纤细的小腿，脸蛋埋在双膝指尖，肩膀一抽一抽地剧烈颤动。
木清沅看着她瘦小的背影，停下了脚步，静静地看了她片刻。良久，复又抬起步伐。
压抑细碎的呜咽声断断续续地飘在风里，她放轻了脚步声，缓缓屈膝，在小翠身边坐下。她没有立刻开口，而是等小翠渐渐止住了哭泣，抬起了头，才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姐姐……”小翠抬起挂满泪痕的笑脸，一双杏眼通红肿胀，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哑声叫了木清沅一声。
木清沅看着她的样子，满脸怜惜。她不停地抚摸着小翠的后背，等她心情渐渐平复下来后，掏出一颗饴糖放在掌心递给她道：“要不要吃颗糖？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每次不开心师傅都会给我一颗。”
小翠看着她掌心里的糖，接过：“姐姐小时候也会有不开心的事情吗？”
“当然。每个年龄都有每个年龄的不开心，不过你每长大一些，就会发现以前所有的不开心都没有那么难以承受了。”
小翠：“……”
“姐姐，你说这一切是不是都怪我……”小翠垂着头低声道。
“要是我没有出生就好了……”
木清沅：“……”
“小翠，无论发生什么事，你都不是你的错。”木清沅柔声道：“你是一个很好的孩子，你孝顺阿爹阿娘，还会自己去卖花，你特别好，是你阿爹阿娘的珍宝。”
“……可是，现在阿爹不要我和阿娘了。阿娘一直在哭。”
“大人的世界很复杂，他们会考虑很多东西。”木清沅望着面前平静的河水，缓缓道：“但是有一些东西是永远都割舍不断的。”
“你阿爹今天的行为让你害怕了是吗？”木清沅目光注视着她。
“……”小翠低着头，半响开口道：“我不知道，我就是觉得我好像一下子不认识他了。”
“但是我还是很想他。我不想让阿爹生气。”
“阿爹今天还动手打了我阿娘，我很生气。我想让我阿爹跟我阿娘道歉。”
木清沅不语，静静地看着面前的小姑娘，眼底悄然漾开一丝极浅的柔意，长睫轻轻颤动两下，遮住一闪而过的心疼，忍不住在心底叹了口气。
“小翠，”话语在心底翻转几番，她轻轻道：“我知道你现在很难过，但是现在有个人可能比你更难过。”
“阿娘……”
木清沅点了点头，道：“你阿娘看起来可能没什么，但是这件事你阿娘受到的伤害远比你想象的要大。”
“而且，你就这么跑出来，你阿娘会很担心你的。”
“我不是故意的。”小翠低声说道。
“我知道，所以等下我们回去好吗？不要让你阿娘担心。”
“嗯。我会好好陪着我阿娘的，我不想让她伤心。”小翠抬起头，目光坚定地看着木清沅。
河边树叶沙沙作响，河水依旧在缓缓地流淌着。
木清沅站起身来，纤细白皙的手掌朝小翠张开，嘴角扬起一抹浅浅的笑意 ，“那我们现在回去吧。”
小翠眼神直直地看着木清沅，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姐姐，我阿娘呢？！”
木清沅和小翠回到食铺，只见原来的位置上，哪里还有秀姑的身影，连桌上的茶盏都已经被收起来了。
木清沅蹙眉环视四周，叫住了店内的一个伙计，问道：“请问方才坐在这里的女子去哪里？”
伙计往木清沅示意的方向看了一眼，思索片刻道：“哦，坐在这里的？是刚刚和姑娘你一起来的吧？”
“刚姑娘走后，那位大姐又坐了片刻后边离开了。”伙计补充道。
“你知道她去哪里了吗？”木清沅问。
“这个不知道。”伙计摇了摇头。
“姐姐……”旁边小翠满脸着急地问道。
“别担心，我们先回你家看看。”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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