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砖砌成的院墙外,两扇黑漆木门敞开着,木清沅和小翠赶回牛家。
“阿娘!”小翠一进门便到处寻找着。
“姐姐,我阿娘没在家啊!”小翠找遍了房间各处都没有看到秀姑的身影,着急道。
木清沅轻蹙眉头,在屋内仔细打量了一圈。屋子内的陈设还和她们离开之前一样,不像有人移动过,说明秀姑并没有回来。
“阿娘!阿娘!”小翠着急地在屋内屋外呼喊着,但并没有任何回应。
“姐姐,我阿娘到底去哪儿?她不会出什么事吧?”小翠眼眶瞬间变红了,声音里是藏不住地哽咽。
“小翠,别着急,我们在你家附近找找。”木清沅虽然心底一阵发沉,但还是努力安慰她道。
屋外突然响起一阵脚步声,木清沅和小翠同时止声,朝门口望去。
“娘!”小翠以为是秀姑回来了,兴奋地跑过去迎接。
“阿爹……”见来人是牛大力,小翠的声音立马弱了下来。
牛大力手里拎着两壶酒,乍然见到小翠,一时间愣在原地,满心的杂乱。
面前这个亭亭玉立的女孩,是自己从小到大疼爱大的。她幼时生病,自己抱着她去看大夫;遇到旁人欺负她,自己总是第一个出头撑腰,生怕她受一点委屈;虽然家里并不富裕,但自己省吃俭用,总是想要给她最好的……
如今告诉他,这个他疼了10多年的女儿,不是他的孩子。天知道得知真相的那一刻,他心里最先来的并不是愤怒而是茫然……
就好像心头稳稳怀揣着一块暖玉,突然被人抽走了,他整个人都感觉空落落的。紧随而来的便是酸涩与委屈,他视她如珍宝,掏心掏肺,到头来却是替别人养女儿,让他如何不恼如何不气!
他甚至连杀人的心都有了,可是目光触及到她清澈的眼底,他清楚地记得,她小时第一句开口叫的是“阿爹”;她会在自己劳作了一天后,为自己打水洗脚;吃到好吃的糕点,会给自己留下一半,这么乖巧懂事的女孩,可惜……
牛大力站在原地,指尖微微发颤,攥紧了手中的绳子,想发怒却不知朝谁发火;想破口大骂,却又狠不下心。
半响,他面无表情道:“不是让你滚?还赖在这里干什么?”
言罢,便绕过小翠,准备进屋,没想到直接与木清沅对上了视线。
让救命恩人看到自己的家丑,牛大力顿时感到一阵难堪,但他也实在没有多余的心力去计较什么了,他径直走到桌边坐下。
“牛大哥,可曾见到秀姑回来?”木清沅轻声道。
“那个女人,她还有脸回来?”牛大力一脸愤怒。
“我真是瞎了眼才娶了她,如今成了一场笑话!
“……”木清沅看他一脸颓丧地坐在桌边,开口道:“秀姑不见了。”
“阿爹,我阿娘失踪了,哪里都找不到她……”小翠满脸着急地喊道。
“阿爹,我阿娘不会出事吧……”
“……不见了?”牛大力闻言愣道。
“那个不守妇道的女人,指不定又去哪偷汉子了。”牛大力嘴里说着嘴刻薄的话,撑在桌上的手却不住地地颤抖着。
木清沅:“……”
“阿爹,不许你这么说我娘!”
牛大力看了小翠一眼,到底还是闭口不言了。
“你从始至终可曾听秀姑说过原因?”木清沅问。
“原因?还有什么原因?那女人水性杨花,不知道从哪生了个野种出来!”牛大力只要一提起这件事情,便失去了理智。
“……”见牛大力只要一提起这件事便情绪便格外激动,木清沅沉默了半响,开口:“牛大哥,可否听我说几句话?”
牛大力意外地看了木清沅一眼,拿起桌上的酒壶喝了一口。
木清沅三言两语便把整件事的前因后果告诉了牛大力。言罢,也未曾注意牛大力的反应,而是看了一眼旁边一直焦躁不安的小翠。
“小翠,我们再去周围找一找。别担心。”
牛大力听着木清沅和小翠的脚步声逐渐远去,僵立在原地,彻骨的寒意瞬间便席卷了全身,四肢百骸顷刻间便褪去了所有温度。
从得知真相的那一刻,愤怒、屈辱、怨怼与不甘就像挣不脱的海藻,紧紧地缠住了他,让他整个人都呼吸不能。
于是他将自己的怒火全部发泄了出来,对着自己的妻子和女儿……
他想起了女儿的哭喊和妻子的眼泪,任自己如何破口大骂甚至拳脚相向,她都沉默不言。
无尽的后怕席卷而来。人就是这样一个奇怪的生物,恨一个人的时候,恨不得吃他的肉喝他的血。可一旦放弃了执念,所有的怨怼好像顷刻间便烟消云散了一样。
牛大力怔怔地看着虚空,猛然间想起了什么,立马跑出门去。
桌上,倾斜的酒瓶缓缓流出液体,在桌面上留下一道蜿蜒曲折的痕迹。
天色沉得很快,凉风卷着枯黄的草木,发出簌簌的声响。
“秀姑——”木清沅扬着声音呼喊,眼睛在四处察看着。
她已经找了快半个时辰了,声音已经有些沙哑干涩,呼吸也略显急促。
时间一点点过去,风过林梢,只听见树叶摇晃的沙沙声,木清沅立在原地,突然生出了一股不详的预感,让她心底不由得一阵阵发沉。
木清沅定了定神,提步继续向前寻找着。她目光扫过眼前的每一寸土地,每一丛灌木,当目光触及侧前方的一棵粗壮的树木时,骤然顿住了所有动作,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被冻结了一般。
几步开外,一棵粗壮的老槐树下。一根素白的长绫牢牢地系在树枝上,而那绫布中央,悬着一道纤细单薄的身影。
是秀姑!
木清沅立马疾步上前。
身后牛大力和小翠察看完周边,此刻也找到了这里。两人看到木清沅着急地背影,顺势看去,顿时瞳孔骤缩,脑海瞬间一片空白,全身的力气仿佛尽数被抽离,双腿一软,踉跄着便向前跑去。
“阿娘!”
“秀姑!”
两人凄厉的呼喊冲破喉咙,踉跄奔至树下。
“阿娘!阿娘!”小心地将秀姑放平在地面,小翠摇晃着秀姑的肩膀,急切地呼喊道:“阿娘,你醒醒啊!”
牛大力看着秀姑,唇瓣尽失红润,脸色惨白如纸,气息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他长叹一声,无力地瘫倒在地。
“姐姐,姐姐!你快救救我阿娘!求你救救我阿娘!”
木清沅眉头紧蹙,仔细察看着秀姑的情况。她一手托住秀姑的后劲微微抬高,一手按在她胸腹之间,不轻不重地按压,替她疏通积滞的浊气。她面目虽然紧张,但动作却丝毫不见慌乱,没一下施救都分寸精当,只是整个人显得更加清冷了。
反复几番过后,木清沅见她并无明显反应,取下腰间的药囊,指尖翻出一小瓶粉末状的药物,倒出些许,轻吹入秀姑鼻下。
刺鼻清凉的药味漫开,秀姑喉间猛地呛出一声微弱的气音,胸腔剧烈起伏,断断续续吸进了几口空气。
“暂时没有危险了。”木清沅见此松了一口气,绷直的脊背稍微放松了一些。
“阿娘……”小翠闻言,带着哭声轻轻地喊道。
青灰帐幔低垂,掩得满室光线昏沉,只有窗棂缝隙漏出几缕淡淡的光线。
秀姑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小翠坐在床边,紧紧地握着她娘的手。
牛大力立在床脚,低着头,一言不发,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椎一般,浑身散发出一股阴沉的气息。
木清沅静立床前,良久,她轻轻叹了一口气,道:“秀姑目前已经脱离了危险,只待她醒来便可。”
“姐姐,那我阿娘什么时候可以醒啊?”
木清沅摇了摇头:“这个我无法保证。”
眼见小翠眼底刚升起的光立马熄灭,木清沅道:“小翠,”她俯了俯身,柔声对她说“你阿娘一时半会醒不过来,在她沉睡的这段时间,你要好好休息,这样才有力气照顾她知道吗?”
小翠重重地点了点头。
“今日天色已晚,我便先回了。明日我再来看秀姑的情况。”
“多谢姐姐。”
夜幕降临,长街灯笼连成一片暖红色的灯光,沿街的摊贩都收了大半。
木清沅缓步走在青石板路上,眉眼低垂,心中还在回想着今天发生的一切,百般的惆怅。
转过街角,忽然从巷口的阴影出窜出一个人影来。
那人一身墨色窄袖的劲装,面上扣着一张青面獠牙的面具,眼洞出漆黑空洞,看不见底下的神情,整个人挡在了她的面前。
木清沅猝不及防,心口骤然一紧,浑身一颤,脚下踉跄,眼看着就要向后栽去。
“!”
下一瞬,一只有力的臂膀骤然揽住她的腰肢,稳稳地将她扣回自己怀中。
对方的手掌牢牢地托住了她,掌心向内微微收力,使她整个人都靠在对方的胸膛。
木清沅心下一惊,抬头看向对方,双手用了些力,正欲挣脱,突然听到那人低低笑了一声,,笑声从面具下溢出来,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发顶。
木清沅顿了一下,推开那人,向后退了一步。抬眸望去,便见对方抬手,指尖扣住面具两侧,轻轻向上一掀。
面具滑落,垂在腕间,露出了那张少年意气的面孔。他眼尾微挑,一双桃花眼像浸了万千灯火,薄唇微扬,藏着几分顽劣的笑意,自带一身坦荡张扬的少年气。
看清来人,木清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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