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上灯笼摇曳，暖黄的烛光映在景昱高挺的鼻梁上，眉眼间皆是肆意洒脱。
木清沅失神地看向对方满是笑意的眼睛，半响垂眸收回了视线。
景昱原本一脸恶作剧得逞的戏谑，见木清沅并无反应，立马收敛了笑意，微微俯身，关切问道：“吓到你了？”
木清沅不语。
“实在不好意思，我远远看见你一人心事重重的，所以就想逗逗你。”
“我不是存心吓你的。我向你道歉，不要生气好吗？”景昱见木清沅一直不搭理自己，愈加心急。
听他语调愈发急促，木清沅才抬眸瞥了他一眼，淡淡声道：“你今年三岁吗？还玩这种游戏。”
见她终于搭理自己，脸上也没有生气，景昱才终于松了口气，他抬手挠了挠额角，露出一抹羞涩的笑意。
“怎么了？这么晚独自一人在外面，还心事重重的？”
空旷的路上，木清沅和景昱并排而行。
“是发生什么事了吗？”景昱问道。
木清沅一路暗自思忖，今天发生的一切让她消耗了太多的心神。身体上的病痛她可以为别人医治，但内心的痛苦她却无能无力。
她同情秀姑的遭遇，心疼小翠的身世，但同时也能理解牛大力。他们明明什么都没有做错，他们本可以过着自己虽然普通也算不上富裕，但却温馨和谐的生活。
而这一切，从今天开始就不复存在了，她不知道以后牛大力一家要如何面对自己，是否还能继续生活在一个屋檐下。
她想帮助他们，但却不知道能做些什么？
听到景昱的话，木清沅愣了一下，抬眸便看进了对方的眼底，那眼神真诚恳切，让木清沅不自觉地开了口。
木清沅一五一十地把今天发生的事情都告诉了景昱。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话说完，木清沅真的觉得心里好像轻松了一些。
“我不知道还能为他们做些什么？”
“啊，确实棘手。”景昱听完，两指摩挲着下巴，垂眸感叹道。
木清沅：“……”
“牛大力所作所为虽是不该，却也情有可原。只是秀姑母女却实在让人惋惜。”
话是这么说，但听到景昱这么说，木清沅觉得自己思绪更加繁杂了，“……你是来添堵的吗？”
景昱哈哈笑了两声，“牛家夫妇我虽然暂时并无处理的办法，但是，”说到这里，他故意顿了顿。
木清沅本欲听他继续说下去，见他突然停声，不禁朝看了看。
“我们可以先找出这个罪魁祸首，诱骗了秀姑的道士是何人？可有眉目？”
木清沅闻言脚步一顿。
确实，牛家夫妇此后如何相处暂且不论，但那个道士却应该为他的所做所为付出代价。
“如何？我们可先从根源上解决这个凶手，给秀姑一家一个交代，让他们明白公道自在人心。”
“其他的就交给他们自己，所谓解铃还须系铃人。”
木清沅闻言点了点头，精致的眉头却仍然紧锁着。
景昱余光瞄了瞄她的神情，手伸向身后。
一阵窸窸窣窣的细微声音在身旁响起，木清沅疑惑抬眼，猝不及防地撞进了一张滑稽的面具里。
眼前的面具看起来是街边随出可见的，制作比较粗陋，那面具粗木彩绘，脸庞圆滚滚像个倭瓜，一只眼弯成月牙大笑，另一只眼鼓得溜圆。通红肥大的猪拱鼻微微下垂，嘴角一边扬上天一边垂下来，参差不齐的牙齿歪歪扭扭地露在外面。
木清沅怔在原地，那红鼻子还对着她一点一点的，面具下景昱特意压粗了声线扮怪：“这位小娘子生得好生美丽，来做我的压寨夫人吧。”
木清沅原本心里沉甸甸的，突见他这番模样，先是一愣，抿紧了唇，见他又原地转了个笨拙的圈，到底是没能撑住，噗嗤一声笑出了声来，眼底的愁绪顿时尽数散了开来。
见她终于展颜，景昱取下面具露出眼底盛满的笑意，道：“总算是笑了。”
木清沅目光沉沉地落在他身上，睫毛不受控地轻颤了两下，她下意识偏开视线，眼底不再是往日疏离冷淡的凉，像寒潭落了一缕暖阳，静悄悄地化开了冰层。
木清沅心底闷闷发暖，是以前从未有过的奇异滋味，说不清是酸涩还是温热。她一直觉得自己冷心冷情，不会轻易地为旁人牵动情绪，可唯独面对他，自己总是一而再再而三地让步妥协。
她指尖微微蜷缩，想压下自己跳动过分剧烈的心脏，可脑海里盘旋的全是他带着小丑面具逗自己开心的样子以及他弯弯的眉眼。
心口不住地泛起细碎的温热，搅乱了她多年平静无波的心湖。
“放心，事情总会解决的，别多想。”景昱见她收敛了笑容，说道。
“好了，你到了，快进去休息吧。”
木清沅闻声抬头，才注意到已经到了如意馆。她看了一眼景昱，正要俯身行礼，便被景昱托住了手臂：“你我之间，不必言谢。”
木清沅抿了抿唇，转身行了几步，复又回过身来，对着景昱道：“夜色已深，你早些回去吧。”
景昱似是没想到她会回头，立时愣了一下，眼底掠过清晰的错愕，随即漾开一层耀眼的光亮，目光牢牢黏在木清沅的身上，语调忍不住地上扬，开口道：“我知道啦！现在就回去！”
木清沅看着他弯起的眉眼，上扬的嘴角，嘴角忍不住牵起一丝弧度，转身进了院门。
翌日清晨。木清沅和景昱一起到了牛大力家。
两人刚到门口，便看到小翠满脸着急地跑了过来：“姐姐！”
木清沅：“怎么了？”
“姐姐，我阿爹去找那个道士了！还拿了把刀。”
两人对视一眼，木清沅：“别着急，慢慢说。”
原来，今晨秀姑总算醒了过来。醒来后，牛大力便逼问她，当初那个诱骗她的道士是谁，秀姑本不愿再提，但奈何牛大力一直坚持。
“秀姑，”木清沅思忖片刻，问：“那个道士是谁？”
秀姑迟疑片刻后开口：“之前我也不知道他是谁，但是他现在是青云观的玄清道长。”
木清沅：“……”
景昱挑了挑眉，意外。
“姐姐，怎么办？我阿爹把家里的菜刀拿走了，他不会……”小翠拉住木清沅的袖子，着急道。
“别担心，你在家陪着你阿娘，我们去找你阿爹。”木清沅握住了小翠的手，柔声道。然后便抬头看了一眼景昱。
景昱扬了扬下巴，率先抬步。
青云观内。
“玄清呢？谁是玄清？让他出来见我！”牛大力举着菜刀，冲进青云观嘶吼着。
观内香众纷纷四散跑开，此起彼伏的惊呼声瞬间炸开，瓜果、竹篮散落一地，嘈杂的哭喊声、脚步声乱作一团。
“放肆！”一道喝声斥道，“你是何人，胆敢在此行凶？”
“你是这里管事的？”牛大力紧紧握着手里的刀，望向台阶上的那人。
“休得无礼，这是我们观长，青云道长！”那人身后一身着道袍的人上前斥道。
“观长？”牛大力确认道，“刚好，找的就是你，把玄清交出来！”
青云道长余光朝身侧瞥了一眼，玄清便上前一步，对台下的牛大力道：“不知施主找贫道何事？”
“你就是玄清？”
“正是贫道。”
“很好，”牛大力喃喃，“就是你欺负了秀姑！今天我一定要杀了你！”然后便冲了上去，刀刃乱挥，眼见着就要刺到玄清身上。
围观群众吓得脸色惨白，纷纷向外溃逃。玄清等人皆是一惊，青云正欲示意将人控住，不料眼前突然窜了一道身影。
景昱飞身上前，动作快得只剩一道残影，他抬手精准扣住牛大力举着刀的手腕，顺势狠狠一拧。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牛大力痛呼一声，菜刀应声掉在了地上。景昱趁势将他的手臂锁在后背，垂眸看着他说了一句：“冷静点，牛大力！”
木清沅上前，望向景昱：“没事吧？”
景昱摇了摇头。
“牛大哥，你冷静点。”她先看了眼牛大力，然后对景昱说：“先松开他。”
“放开我！”牛大力使劲挣了挣，“今日我必让那人以身作偿。”
“牛大哥，我理解你的心情，但你如今所为，实非理智。”木清沅目光直视着他，一字一句道。
“我们现在放开你，你冷静地好好想一下。”她看了眼景昱示意他松手。
景昱随即松开了双手。
“不这样还能怎么办？难道让我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妻子受辱，却什么也做不了吗？那我还是个男人吗？！”牛大力蹲在地上，双手抱头痛呼道。
“牛大哥，我明白你的苦楚，任谁遇上了这种事，都没办法容忍。”木清沅平静地看着他。
“你们不明白！你们若是明白，又为何拦我，任那人逍遥法外！”
“非是放任，是不可私刑。他若是犯了罪，自有律法惩处，自有官府裁断。你今日一时血气持刀报复，便是以身试法。”景昱看着他通红的双眼，缓缓开口道。
“我怎会不知，但我们贫民百姓，如何妄想律法为我们做主！”
“……”景昱垂眸，半响开口道：“官吏或许有偏私，律法或许有疏漏，但法度从来不是让人用来私相报复的。”
“牛大哥，你今日若是持刀伤人，哪怕事出有因，便是触犯法律。到时，即便你出了气，但一旦入狱，让秀姑和小翠怎么办？”木清沅放缓了语气，轻轻道。
牛大力愣愣地看着木清沅，良久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垂下了头。
“遵规守法，方有公道。私怨泄愤，只会自毁前程。我向你保证，必会让恶人受到应有的惩罚。”景昱眼神坚定，语调认真道。
牛大力直直地看着他，热泪洒在了青石板上。
景昱正欲开口，突然听到耳边传来一道温和的声音：“这是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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