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苓自小便同母亲一起漂泊,近几年才在平西镇生活的时间略久,她不知道自己父亲姓什么,母亲也从来不提,也从不说自己的大名叫什么,只知道自己叫阿苓,以及母亲叫阿苑,只是阿苓长大些,缠着问母亲问了许久,母亲才偷偷的告诉阿苑,她姓郑名苑,但不能说出去。阿苑从小极为懂事,知道秘密不能说,会“被坏人找到”,多年来守口如瓶,如今竟在这夫人的隐秘小院中看见了自己母亲的牌位,一时间情绪激动难以自已,她更没想到,夫人居然自称是她的姑母。
霍云见阿苓有些疑惑,便握着阿苓的手,徐徐道出当年的往事:
“我与你母亲自幼交好,比那亲姐妹还亲,我们都是孤苦无依的人,我好歹还有个哥哥,可阿苑只有她自己,靠给主人家做绣活为生,阿苑绣工十分了得,性子又温顺,主人家的女儿出嫁,便被挑去做了陪嫁的绣娘,而我那哥哥,恰好便是嫁去的那个——大官人家手下的侍卫统领。”
“他们二人在那大官人家里有了些来往,生了情,私定了终身,原本侍卫统领同府中夫人的陪嫁绣娘,于礼法是不可以在一起的,可那位大官和夫人对他二人极好,格外开了恩,替他们做主,成了亲,在府外送了宅子,还生下了你。”
“而我早些年便和守拙定了情,与他来到这里,他当时只是一个守城的总兵,我与兄长以及阿苑只有偶尔的书信联系。守拙后来做了城主,离不开这里,我便跟兄长他们再没见过面。”
霍云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和一方绣帕递给阿苓。阿苓接过,书信和绣帕似乎年头已久,早已泛黄,只是保存完好,看似一直精心保管着。
“这便是你阿爹托人写给我的最后一封信,是报喜的信,他说他当爹爹了,是个漂亮的女儿,还说要请我去吃你的满月酒。”
阿苓颤抖着打开那封信,只见信上书:
吾妹云儿:
见字如晤,今兄喜得一女,母女平安,小女眉眼喜人,兄甚喜,下月九月十七满月宴,盼与云儿相见,勿忘。
兄风手书。
阿苓长了这么大,今日方知自己父亲名姓,她打开那方绣帕,是一方极为普通的绣了兰花的帕子,只是那帕子的角落,却绣有一朵非常精致的忍冬。
是母亲的标记!
阿苓心中再无疑虑,她早已认定自己在这世上再无亲眷,如今老天垂怜,送了她一个这么好的姑母,实在是老天待她不薄,她望着霍云,肩膀微微发颤,嘴唇翕动了两下,喊出两个字:
“姑母!”
霍云忍不住抱紧了阿苓,姑侄二人哭做一团。门外,不知何时早已站在那里的宁守拙,看着这认亲的感人场面,只轻叹一声:
“就知道你忍不住定要认她。”
二人哭了许久,方才平缓下来。只是阿苓心中尚有一个大大的疑虑,当年她父母究竟发生了何事,为何她要从小跟着母亲颠沛流离。
霍云搂着阿苓,缓缓道:
“你出生后不久,那大官人家得罪了很厉害的人,一夜之间,男主人被擒,其余府内人均被诛杀,上上下下,从亲眷到下人,无一幸免,你父亲身为侍卫统领,硬是战到最后,惨死在那日的残杀中。我本以为你母亲也在那日的残杀中丧命,后来,我隐约知道,你母亲那日,保着那小姐,硬是逃了出来。而那个很厉害的人,对那位小姐的追杀,一直没有停止过。只是阿苓,我竟不知道,一同被带出来的,还有你,你竟一直活在这世上!”
霍云怜爱地望着阿苓,只觉得亏欠这侄女极多。
阿苓终于想明白了,为何母亲要带着自己和姨娘一直逃命,如此说来,那姨娘,就是母亲一直侍奉陪伴的小姐,母亲感念小姐的成全,拼了命也要带她逃出来,而母亲之所以有咳疾,便是因为当年肩上中过弩箭,伤了肺,又因为疲于逃命,没有好好治,整日东躲西藏,又过得清苦,最终旧疾再发,油尽灯枯而死。这箭伤,恐怕正是逃出之时所中。
只是为何那年姨娘要自尽,还有姨娘留下的东西究竟是——
未及阿苓想得太多,霍云继续道:
“我那日见凌霜带来你那绣帕,竟与阿苑当年的习惯极为相似,所以才请凌霜将你带了来,终于确认了你便是我那苦命兄嫂的孩儿。十七年来,竟然才与你见第一面。只是阿苓,我不敢与你相认,因为那场追杀并未停止。我因嫁得早,早与哥哥没了联系,才躲过牵连,这么多年,也只敢在这府中角落独自偷偷祭拜兄嫂。若我认了你,便是等同于认同哥哥尚有子嗣,我怕那恶人会找到你,便想认你做义女,以解我这么多年的思亲之苦。”
追杀并未停止,阿苓不懂,那主人家究竟是何身份,又得罪了怎样的大人物,十多年来仍旧不肯放过所有相关的人。
霍云看着阿苓,目光闪烁:
“究竟是何人追杀,阿苓你最好不要知道。你只需做我的义女,在这府中好好陪我,如何?”
阿苓突然得知自己身世,尚未从这巨大冲击中回过味来,如今她与霍云才刚相认,也没有心情去想今后如何,只好先点头,至少快过年了,她想陪姑母好好过这个年。
————
青云帮,帮主书房
沈彻有一下没一下地跟手中的那根枣木较劲,只是左手食指被一块帕子绑着,他颇不顺手,恼怒之下,将那帕子扯开丢到一边。血迹早已干涸,那条细小的伤口也不再滴血,只是手上还残留有一些浅浅的未擦净的血渍。
“沈彻!今日审得怎样!”
又是陆衍,人未到声先到。
这陆衍,来沈彻书房向来如逛自家后院一般。陆衍家中祖上便是名医,后拜入许十三门下,专攻针灸与疗毒之术,和沈彻自小便熟识,沈世安待他如待干儿子一般,虽然在这帮内并没有给他个实际职务,如今沈彻身为少主,掌管一帮之责,他则同副帮主基本无差,常常代沈彻打理帮务。陆衍自小只喜欢医学,不喜武学,那点三脚猫功夫没少被沈彻笑话,但沈彻也承诺过这青云帮便是他的护卫所,给他留了院子,人员亦随他调动,可他跑的最多的,还是那药堂。
沈彻头也不抬,那陆衍也不客气,寻了摇椅便躺了下去。
“我已派周寒过去问话,稍后便有结果。”沈彻专心手中的那根枣木,随意回答道。
“你这是在雕什么——哟!你这手怎么伤了!”
陆衍拉着长调大惊小怪,又看见扔在旁边的粉色帕子,他将食指和拇指拈起,翘着兰花指将那沾着血的帕子捏起来。
“桃粉色的帕子!还有桃花香气!沈彻你这是又沾上了哪家姑娘的桃花了?”
沈彻瞪了他一眼:“这是苏锦的。她给我送茶,刚好我手伤了,替我包扎用的。”
陆衍嫌弃地丢了那帕子,看疯子一般看了眼沈彻,又看见桌案上的一碗早已凉透了的茶,掏出了试毒银针探了下去,银针未变色。
“所以呢?你要待那苏锦如何。”
“她今日为我包扎有功,我许她今后我房间的茶,都由她来送。”
沈彻抬头瞧了瞧一脸不屑的陆衍:“陆大公子如果喜欢,也可以送到你房里去。”
陆衍登一下站起来,指着沈彻。
“打住!我还嫌活得不够久!沈彻你究竟要做什么,上次对那苏锦言语轻佻,今日又许她来奉茶!你难道真要收她入房中做小妾不成!你若对阿苓姑娘始乱终弃,我可是瞧不上你!”
“我说过,既然她想接近我,那便给她念想,认为我可以接近。”
沈彻突然抬起头,看着陆衍,眼中满是狡黠。
“我若说,我要引她来杀我,你可相信?”
陆衍被这话堵的话都卡在喉咙中吐不出,这沈彻疯起来不是一次两次了,他早已麻木。
“还有,如今不是我对阿苓始乱终弃,是阿苓她不想要我了。”沈彻眼神暗了下去,继续低头雕那根枣木。
陆衍趴在桌子前,仔细端详沈彻手中的活计。
“你这在做什么,雕木簪吗?”陆衍果真对姑娘之事见多识广,竟一眼看出沈彻要做什么。
“阿苓不愿意买那些贵重首饰,我想给她雕一根木簪。”
“那你又要如何送到她手中?她可会接受?”
此话倒是刺进沈彻心里去了,如今阿苓如此很他,他要如何送出。
见他不答,陆衍继续道:
“其实,烈女怕缠郎,阿苓是个心软的姑娘,你若真的对她有意,你不妨一试。”
沈彻手上的动作停下了,明显他在斟酌陆衍的话。
门外响起了三声敲门声:“少主!”是周寒的声音。
“问出来了!”
周寒快步走进,从怀中取出几张纸张,上书赵崎的供词,下方还按了血指印。
“这赵崎骨头软,也是被少主吓唬到了,他几乎毫不犹豫地就都说了。”
“他没得选!都招了什么?”沈彻盯着最上面的一张,低声道。
“他把最近这一年以来,跟徐山的所有铺子往来,还有掌管水路的几次大宗交易都说了,不过这些早已在我们的掌握之中。”
“还有呢?”沈彻继续问。
“徐山在培养杀手和死士,我们遭遇的这两次便是他派出的杀手,按照赵崎描述,并未动用死士,徐山似乎用药物培养死士激发潜力,只是这药物难得,他不敢轻易动用。”
周寒指着其中一页纸:“这是赵崎知晓的死士名单,每人均有一个代号,以颜色为首字,不知养了几个,只记起来这几个名字,另外有一名死士,同其他死士不同,具体哪里不同,赵崎不清楚。”
沈彻看着那张名单,神情凝重:
黑雁,赤蛉,紫蝉,青黛……
“邪门外道的东西!可只有代号并无用……”
“有一人,赵崎确认,徐山曾经自言自语,青黛已出鞘。”
“青黛——”沈彻反复咀嚼着这两个字。
“还问出其他什么吗?”沈彻追问。
“有,赵崎说,徐山曾与一个朝廷中人见过面,那人似乎是名武将,好像姓——萧!”
“朝廷中人?!”沈彻有些吃惊。他们江湖人都很少与朝廷打交道,这个徐山,找朝廷的人要做什么!
陆衍看着那几页纸:“问了这么多,实际有用的线索却并没多少,除了这最后一条,也不知道与徐山要做的事有无关系。”
“无论与徐山的野心有无关系,既然问出来了,那便去查。”
沈彻起身,将腰上的那块虎形玉牌取下,交给周寒。
“用这个去调用听风堂的暗卫,去查这个萧姓武将究竟是何来头!要记住,此行绝密,从今往后我们的所有调查都绝密!”
听风堂是当年父亲一手建起,专司打探,由帮主直接调遣,是沈彻最可靠的打探情报的分堂。
“另外,给赵崎一笔银子,放出帮外。”
陆衍疑问道:“你放心他出帮去?”
“我既已答应不以帮规处置,便要言而有信,只是——出了帮后,他是活是死,就看他自己的造化。派两个暗卫跟着赵崎,有消息来报。”沈彻继续交代。
“至于青黛——我想我知道是谁了。”
沈彻又坐回椅子,继续和那根枣木较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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