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过年,帮里忙了起来。
正门换了新桃符,朱红的底,墨黑的大字,笔锋雄劲有力,是沈彻亲自所写。门框两边换上了新灯笼,一字排开,并向长生街中延伸了一里有余。廊下的柱子也重新漆过,临街打扫得干干净净,地面用水刷过,石板透着水光,闪着一点一点灯笼的红。
沈彻交代账房去发红包,赏给那些练功练得好的弟子,账房先生的算盘珠子整天都打个不停,备年货的银子,红包里的赏钱,各堂口上供的礼,算得整日里脑袋油光光的。还要算上爆竹钱,今年帮里的小伙子们张罗着非要放几挂爆竹,说是少主难得今年要张罗得热闹一点,怎能不放爆竹。
厨房里的管事婆子们最是忙碌,提早炖出来的猪头、羊腿、腊肉、腊肠、鸡鸭鱼,蒸笼里蒸不停的枣糕、糯米糕、馒头,还有几个厨娘忙不停地剁肉剁菜、包饺子,帮里人多,需得提前备出来。仓库近日运来了好多酒,一坛一坛地搬,堆满了仓库。临近除夕,走在总堂内,到处都是肉香酒香,倒像进了酒庄一般。
沈彻站在书房前的院子中,面上有些苍凉,抬头看着枝头喜鹊喳喳叫,院外的热闹仿佛与自己无关,他许久未感受到这样的热闹了。上一次这般热闹,还是三年前,父亲在那个除夕夜,就是在这个院子里对自己说,想把帮派交给自己,说是给自己准备了礼物。谁知刚过了年,便出事了,自己不得不扛起帮派重任,那件礼物,至今不知道是什么,又在哪里。
他又想起另外那个小院,如果他还和阿苓在一起,应该会买只鸡,一条鱼,挂一条腊肉在房檐下,阿苓烧柴做饭,他忙着去院子里捉鸡杀鸡。做完饭,吃得饱饱的,将屋里多添些柴,阿苓在灯下绣衣裳,他在旁边看着阿苓绣衣裳。直到阿苓困得打哈欠,他将阿苓抱回床上,替她掖好被子,自己也裹了被子,回到自己的榻上,美美地睡到大年初一。待到天亮了,他唤贪睡的阿苓起床,两个人一起去镇上,去逛大集,看杂耍,买布,买糖人,买簪子……
可是没有如果。
沈彻想到了簪子,那支簪子还没刻完。
他回到书房内,坐回桌案前,继续雕刻那支枣木簪子。簪子已有了雏形,他需要再仔细刻一下细节,打磨一下毛刺。他想给阿苓雕一片叶子,阿苓定会喜欢。
青黛敲门奉茶而来。
这几日,青黛已经习惯了每日两次奉茶,沈彻每次都不吭声,青黛把茶放在桌案上便退出去了。今日仍同前几日一般,放下茶便走。
“苏锦。”沈彻将她叫住。
青黛站住,低着头,拿着托盘。她看不清沈彻的神情,只能站着等沈彻下一句指示。
“过年了,你——不回家吗?”
“奴婢没有家,如今这里便是奴婢的家。”青黛道。
“下个月起,你来我房中伺候我起居吧。”沈彻依旧头也未抬随意道。
青黛突然受此安排,竟一时有些慌张,她早就听说这个沈彻身边从未有过女婢,每日起居都是自己一人,难道自己这些日子自己真的得了青睐,想起之前那名与他一夜缠绵的女子,也未能留下来。
沈彻见青黛不应声,继续道:“我离帮多日,近日事情繁多,需要有人来处理我身边事,婆子们粗糙,你比那些婆子们要细腻一些。”
他从怀中取出那日青黛给他包扎的帕子:“帕子已经洗干净,还给你。”
青黛赶忙取了帕子,帕子已经洗干净上面的血渍,又用熏香处理过,青黛突然脸红,忙揣入怀里。
“苏锦不敢,苏锦听少主安排便是。”
青黛面带红晕,急急地拿了托盘出了房门。
而沈彻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似的,继续刻那支簪子。
青云帮,除夕夜。
正门口的鞭炮早已放过,正堂门前的大院内十张大圆桌摆得满满当当,院内炭火盆烧得噼啪作响,火星子直往夜空上窜,桌上酒肉堆得冒尖,帮众们吆五喝六地划拳,周寒怕误事,不喝酒,只与总堂弟兄们吃肉吃菜,陆衍则管不了那么多,挨桌喝得脸红红的,还跟兄弟划拳输了好几两银子。
沈彻只在大院内露了个面,敬了兄弟们三杯酒,便回了大堂。堂内也有一桌酒席,桌上是几位长老,和偶尔想起自己应该在哪桌吃菜的陆衍。席间几位长老忙不迭地劝沈彻早日娶位夫人,说当年老帮主一直惦记他的终身大事,可他整日里与帮众们混在一起,身边连个女婢都没有,要如何传宗接代,又如何能圆了老帮主想要抱孙的念想。
沈彻越听越是厌烦,挨个敬了酒,左右手一手抱起一坛酒,脸上带了些绯红,摇摇晃晃地回了自己的卧房。周寒见沈彻回房,也无心宴席,连忙跟了上去。直到沈彻进了卧房,周寒只在十步外的廊间立着。
沈彻进了房,索性坐在塌旁的地上,抱起酒坛,对着那坛口便往口里灌,第一坛酒,不消一会功夫,便尽数入肚。他晃了晃酒坛,扔到一边去,坛子磕在地上瞬间摔得粉碎。又举起另一坛,仰脖子就开始灌,喝了大半,终于喝不下了,连坛子带酒丢在脚旁,靠在塌边,闭上了眼。
周寒听见屋内两声摔酒坛子的声音,想要进屋查看,又觉得自己有些多事,正来来回回的不知该如何时,青黛端了茶盘盈盈走来。
“你来有何事!”周寒见今日的青黛,似乎跟平时不一样,衣服也换了新的,面上施了些胭脂,倒比平日里朴素的样子好看了许多。
青黛盈盈一拜:“回周总管,苏锦来给少主送醒酒茶。”
周寒知道近日都是她来给沈彻送茶,正好自己担心沈彻状况,便将青黛放了过去。
青黛再一拜,端了茶盘走进房门,从里将房门轻轻带上。
青黛带上房门时,门轴转动轻响了一声。房内酒气很重,青黛将茶盘放在桌上,走到塌前,看着沈彻。
沈彻似乎并未听见青黛入房门的声音,他瘫在地上,面色绯红,满身酒气,呼吸沉重,似乎毫无防备,与平时不怒自威完全不同,倒像一个寻常人家喝醉的男子。
青黛尝试着唤了一声:“少主!苏锦给您送了醒酒茶!”
沈彻毫无反应。
青黛再尝试了一次,依旧毫无反应。
青黛站起身来,居高临下看着沈彻。屋内灯影摇曳,看不清青黛脸上的表情。
她缓缓蹲下身,伸出手,手指轻轻落在沈彻眉骨上。沈彻脸有些发烫,而她的手有些凉,沈彻感受到冰凉的刺激,有些不适应,皱了皱眉轻轻扭开了脸。青黛没有收手,手指继续在沈彻脸上摩挲,沿着眉骨,划到高挺的鼻梁,划过他紧抿的唇,划过他下颌的轮廓,抚摸他的脸颊,仿佛在抚摸一件不曾属于她的珍宝。
“少主——”她又轻轻唤了一声,这一声,柔得仿佛春日的一场雨,冰冰凉凉,又痒痒的。
沈彻皱了皱眉,嘴唇动了动,低低的呓语一声,似乎适应了她手指的冰凉,不再躲避。
青黛今日特意涂了胭脂,擦了香粉,身上带着淡淡的桃花香气,她除去自己的外袍,只剩里衣,贴上沈彻的身躯,手指从唇划到脖颈,向着耳后探去,随着与沈彻面部贴近,她已经感受到沈彻浓重的呼吸,自己也呼吸加重,只剩一寸,她的唇便要贴上沈彻的唇。她向前吻去,另外一只手,亦不安分地环上他的肩。
就在此时,沈彻抬起手,抓住了青黛那只探进自己脖颈的手。
青黛暗喜,沈彻竟对自己有了反应,但下一瞬的变化,让她瞬间如坠地狱。
“苏锦,你好大的胆子!”
沈彻突然发声,这声音深沉厚重,再看沈彻,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眼中无比清明,正如平日那般,狠厉又深不见底,哪里有半分醉酒的姿态!
他根本就没有醉!
青黛终于意识到了这一点,想要挣脱起身,不料沈彻这手竟如铁钳一般,她半分功夫也无,如何挣脱得开。她整个人竟被那沈彻一把提起,狠狠摔在地上,只摔得头晕眼花,浑身骨头痛,半晌爬不起来。
青黛此刻才明白,这只狡诈的狐狸,从头至尾都在诈自己出手!
她忘了,以沈彻的内力,区区两坛酒,如何能让他醉至如此失态!
可她还得继续演下去。
沈彻此时已经站起身,向下瞟着伏在地上的青黛。
“苏锦!你可知错!”
青黛连忙跪伏地上求饶。
“苏锦有错,苏锦只是实在倾慕少主,见少主醉酒,才斗胆起了这不该有的心思。”
“是不是近日我许了你太多不同于旁人的便利,你便异想天开,以为我沈彻的卧房,是可以随意进的!”沈彻沉喝道。
“苏锦只是听说,之前曾有位女子进了少主卧房便成了少主的人……少主饶命!苏锦不该有非分之想!”青黛重重叩头,抖如筛糠,落下两行泪来。
她不提阿苓还好,沈彻闻言暴怒,大喊:“来人!”
周寒从青黛进门半晌不出便觉得有异,又听房中有声音,正要走上前去问情况,沈彻这一声怒喝,周寒直接推门而入,见那青黛衣衫不整,趴伏在地上,立刻明白发生了何事。再看沈彻,幸好衣衫完整,周寒松了口气。
“将这大胆僭越的苏锦锁入刑堂,明日我亲自去罚!”沈彻厉声发令。
青黛瘫软在地。
周寒叫了两个兄弟将青黛锁到刑堂,自己则将卧房内收拾干净,退了出去。
一番喧闹过后,屋内又只剩下沈彻一人。
临近子时,帮内兄弟已经有人开始燃起爆竹,噼里啪啦震耳欲聋。
沈彻感觉有些吵,又有些头疼,将房门紧闭,吹熄了蜡烛,于一片黑暗中躺到榻上,用被子将自己裹紧,蜷缩起来。过了许久,乱哄哄的脑子终于清净下来,只余一个心思。
阿苓,我好想你。
你可还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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