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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牺牲

南京路。

熙熙攘攘的人群在烈日的烘烤下显得躁动不安,小贩的叫卖声显得异常突兀,华奕和陈靖躲在小巷的拐角处静静候着,眼下每一个细节都有可能是决定组织全员生死的重要节点。

“有多少是我们的人?”华奕紧绷的神经丝毫没有放松,他点了一根烟,靠在墙上闭目养神。

烟圈缓缓上升,在半空中消散,陈靖也随着他闭上了眼睛,他缓缓开口道:“你现在看到的人群中,百分之八十都是我们的人,不管是商贩还是行人,都有可能是我们的人。”陈靖的声音很小,说完后并没有太多关注华奕的表情,此刻二人心里在想些什么,彼此都心知肚明。

“那份名单,绝对不能落入唐砚秋的手里。”

那份名单,拓印着黎明小组所有人的信息,一旦失窃,后果不堪设想。

“电报机呢,还有屋里的所有设施和文件,都处理好了吗?”华奕把语气加重在文件上。

“放心,已经临时转移了。”

“算算时间,他们也快到了。”

“不能让孩子们受苦。”

二人同时出声,双方的眼底似乎生出不灭的荣光。

如果这次万劫不复,一定要让孩子们回家去。

起码孩子们得走。

黄包车缓缓停靠在路边,唐砚秋和李源的身影出现在大众视野里。所有人的神经骤然紧绷,自己的心跳在耳边逐渐清晰。

“咳……”唐砚秋摘下皮手套,微微咳了一声

“是便衣。”李源掏出一根烟,借势点火,嘴唇上下一动,在别人看不见的角度说了三个字。

“不简单。”

“嗯。”

这次他们没有遮掩,但奈何距离太远,没人听清他们在说什么。

“这两个人在说什么?”陈靖有些着急,半个身子已经探了出去。

“回来……!找死么你!”华奕一把将他拽了过来

“静观其变。”

唐砚秋缓缓吐出一个烟圈,皱着眉站了一会儿,突然直挺挺地转向粮油店。

“!”所有人的心跳漏了半拍,难道他是发现什么了吗!

一些年轻的孩子似乎按耐不住,慢慢往粮油店的方向移动,华奕一看大事不好,刚想冲出去却被一声怒吼震慑。

“长官!抓到人了!”

什么?抓到什么人了?!

华奕的心突突的跳,他按了按眉心示意陈靖把关。

李源站在粮油店门口,正巧里面出来一个妇女想要关门,被李源制止。

“干什么去?”

那女子也算是见过世面的人,大大小小的卧底任务她都干过,只是时间较少缺乏经验。

“不好意思长官,我老母亲今日下葬,作为女儿我肯定是要回家去的,您是要买些东西吗?不好意思啊,我……今日真的很忙……”妇女的眼睛通红,似乎有众多的委屈。

“不买。”李源丢下这一句便离开了

他就这么走了?

妇女心里很是疑惑,她也没想到自己的任务这么容易就完成了。

李源大步走到唐砚秋身边,小声说道:“不能确定,里面的设施很平常,但是……这么多便衣,如果不是粮油店,就是这片范围里的其中之一。”

“破绽很多。”唐砚秋开口道。

“什……”

“咳咳……”

李源还没问个所以然,就被一阵剧烈的咳嗽声吸引了目光。一个年轻人倒在地上,嘴角溢出丝丝鲜血,很明显是刚刚才被虐待完。

“李源。”

“在。”

“你自己看看吧。”

唐砚秋将一张沾着鲜血的白纸交给李源,纸张边缘微微卷曲,暗红色的血迹在素白的纸上格外刺眼,上面用一种急促而凌厉的笔触骤然写着:南安路12号,新地点,速来。墨迹未干,仿佛还带着书写者指尖的温度与颤抖。

“这指向性确实很明显,但是……可信度确实……”李源支支吾吾地说道,他低头看了一眼年轻人那双燃烧着疯狂火焰的目光,那目光似乎比淬了毒的刀刃还要尖锐,几乎要将他的灵魂洞穿。

躁动不安的人群早已将目光聚焦在这里,窃窃私语声如同潮水般涌来,又瞬间被一种令人窒息的寂静吞噬。

年轻人似乎不知道自己在李源眼里究竟有多愚蠢,但他还是恶狠狠地盯着李源,眼神里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决绝,仿佛在宣告他将在自己的世界里得到永生,哪怕是以毁灭为代价。

“你们注定会失败!我会在黄泉路上等着你们!”他嘶吼着,声音因极度的愤怒和兴奋而扭曲,像一头被激怒的雄狮,似乎把所有积攒已久的力量都用在了这两声充满杀气的宣言上,紧接着一声清脆而刺耳的枪响划破空气,年轻人庞大的身躯猛地一震,随即无力地倒在了冰冷的血泊中。

胸口绽放出一朵狰狞的红花,没了生气,只有微弱的喘息声还在空气中残留片刻,便彻底归于沉寂。

人群开始如受惊的鸟群般四散逃窜,尖叫声、哭喊声、脚步声交织在一起,惊慌和恐惧如同瘟疫般席卷而来,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绝望,所有人都在惧怕未知的危险,所有人都在逃避即将到来的灾难,除了他们。

“他这是干什么!他这么做根本没有用!不是说等命令吗,他为什么不遵从!”华奕双眼布满红血丝,因长时间未眠而布满血丝的眼眶里闪烁着愤怒与不解的光芒,他怔怔的望着那具被鲜血染红的尸体,尸体旁散落着几缕被扯断的发丝,在微弱的光线中泛着暗淡的光泽。

“谁说没有用……”陈靖控制住因激动而颤抖的双手,指关节泛白,继续说道,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粮油店门口那个妇女是我们的人,里面其实还有一个军用电话没有搬走,时间不够,根本就来不及搬,但唐砚秋已经到了。”

陈靖顿了顿,目光投向远处隐约传来的脚步声。

“那个孩子很聪明,也很勇敢。他在唐砚秋到来之前找好纸笔写下那个字条,他用自己的生命为我们争取了时间,他值得被悼念。”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和尘土的气息,让人心头沉重。

“……”华奕的话被堵在嗓子眼,他经历了这么多生死考验,按理说应该毫无触动才对,可是胸口却像被一块巨石压住,沉闷得喘不过气。

“他只是个孩子。”语气中带着浓浓的绝望。

“粮油店已经关了门,况且唐砚秋不是最高领导人,强入民宅是不允许的,我们还有时间去转移。”陈靖的声音平静却充满力量。

“……”华奕再次禁声,重新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感受着墙面传来的寒意,试图平复内心的波澜。

“我们先找个地方过一晚,这场游戏才刚刚开始。”唐砚秋冷笑一声,嘴角勾起一抹玩味似地弧度,往身后一瞥,眼神锐利如鹰隼,带着人手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洁白的花瓣如同天使的羽翼,轻轻覆盖在死者的双目之上,为他遮挡世间的纷扰与尘埃,他将拥有最高的纯洁与盛名,如同星辰般在轮回中重生,等待下一次的绽放。

狭小的屋里散亮着暖融融的灯光,橘黄色的光晕在墙面上轻轻摇曳,给死一般的夜蒙上一层温暖的薄纱,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旧书和木头混合的沉静气息。

“安顿好这些孩子们,咱们也给他们报个平安。”华奕喃喃道。

他坐在略显陈旧的书桌前,桌面还残留着些许灰尘,他找了几张还算干净的纸,纸张边缘有些毛边,顺手递给陈靖。

“这间临时住处真的安全吗?”陈靖的声音有点嘶哑,带着浓浓的倦意,最近怕是上火了,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想咽下什么。

“再怎么样,唐砚秋想弄我们是很容易的,白天那么好的机会他早就下手了,况且他上面的人是谁?是老江,没有他的命令唐砚秋这么个胆小鬼应当不敢轻举妄动。”华弈为了不惊动孩子们的情绪,只好这么说,语气中带着几分安抚。

“他这架势应当是安顿下了,唐砚秋调整期就是我们重建的好机会,在他摸清这里具体情况的时间里我们有足够的时间去重建。”他继续说道,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轻微的笃笃声。

“可是他一旦摸清,对于我们是非常不利的。”陈靖一语道破,眉头紧锁,华奕立刻给了他一个眼神,陈靖立马会意,悻悻地说:“当然……不信鬼就不怕鬼敲门。”语气中带着 些许自嘲。

夜深了,窗外的风声更显凄厉,屋内却异常安静。

二人等孩子们都睡下了,也无需多言,心照不宣地写了信。钢笔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轻响,如同夜的私语。

“好好休息吧,明天不用起太早。”陈靖抹了把脸,脸上带着洗漱后的清爽,上床去了,被子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

“嗯。”华奕应了一声,目光落在信纸上。

他顿了顿笔,结尾处并没有留下署名,仿佛这样就能隔绝更多的危险。

他将钢笔规规矩矩地放回原位,笔帽与笔杆严丝合缝地扣在一起,拿起纸张好好审视了一遍,灯光下,字迹清晰有力,觉得完美了才慢慢打了个哈欠,哈欠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然后趴在床上睡着了。

“哥!”华家大院里,华洇一声惊叫刺破了清晨的宁静,带着 慌乱和急切,声音在空旷的院子里回荡。

“嘘,你小点儿声!”林清池压低声音,从被窝里钻出来,睡眼惺忪的眼睛上挂着泪珠,许是打了好几个哈欠,眼下还泛着淡淡的青黑。

“咱们家没菜吃了!”

“没事,我去买。”没等林清池开口,华洇就立马窜起来穿好衣服,动作麻利,似乎有什么着急的要紧事,连鞋带都系得飞快。

“你这么急干什么……“林清池揉揉眼睛,见怪不怪地打了个哈欠,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昨夜的饭菜香。

“憋死我了,我真的好久没出去了!哥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带点!”华洇站在门口,脸上挂着兴奋的笑,脸颊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眼神亮晶晶的,像藏着一整个春天。

“我……”林清池刚想说,华洇已经迫不及待地接话:“桂花糕是吧!好嘞!”说完他就把门“咔嚓”一关,只留下林清池在床上凌乱地坐着,看着紧闭的房门,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他低头轻笑,似乎眼前的人还是那个长不大的孩子,十岁的孩童模样一直深深印刻在他的脑海里,久久挥之不去,连那双总是充满活力的眼睛都清晰如昨。

房间里还残留着他身上淡淡的清香,是洗衣粉混合着阳光的味道,想到昨晚的事,林清池的心一直突突地跳。

“真不知道昨晚抽什么风呢,也不知道吓没吓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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