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他去哪了？

华洇撑开一把深灰色的油纸伞，伞面边缘还沾着几滴未干的雨水，他深吸一口气，踏入淅淅沥沥的雨幕。

雨丝细密如帘，打湿了他的额发和肩头，冰凉的触感让他打了个寒颤。

他骗了林清池。

厨房的竹篮里明明还躺着两把翠绿的青菜，但他必须找个理由出来，心里像揣了只小兔子，怦怦直跳。

“特别关心一个人是什么感觉？”这个问题在他心里盘旋了很久，像一颗投入静湖的石子，激起了层层涟漪。

而能给他答案的，只有那个人——林清池。他想知道自己此刻的心跳，是否与当年父亲追求母亲时一般无二。

“温霓舞厅”的金字招牌在朦胧的雨幕中显得黯淡无光，平日里闪烁的霓虹灯此刻也黯淡了几分，这个时间舞厅还未营业，只有雨点击打在玻璃窗上的声音，单调而清晰。

华洇熟门熟路地绕到后巷，那里堆着几个废弃的木箱，散发着潮湿的霉味。他在漆成朱红色的侧门上叩出三长两短的暗号，声音在寂静的雨夜里格外清脆。

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一道阴影从门后探出，白凤的脸在昏暗的光线里半明半暗，看不清全貌。她发髻松散地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脸颊旁，指尖夹着一支细长的烟，烟雾缭绕间，她的眼神锐利而疲惫，仿佛藏着无数故事。

“小兔崽子，这么大的雨，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出来送死呢——”她话说到一半，突然顿住，盯着华洇发红的耳尖看了两秒，那耳尖红得像熟透的苹果，带着窘迫。

转身时扔下一句带着笑意的话：“进来把头发擦干，别像个落汤鸡似的。”

华洇跟着她走进内室，檀香混着淡淡的胭脂和某种奇异花香的气息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身上的寒意。

白凤的会客室永远像另一个世界，古色古香的摆设，柔软的丝绒窗帘，令人舒心而安心。他局促地站在中央，水珠顺着伞骨滴在波斯地毯上，洇出深色的圆点。

“又惹清池生气了？你不会是跟他耍小性子才出来的吧，要真是这样赶紧滚回去，你哥要担心你了。”白凤从雕花柜里取出一套白瓷茶具，素雅的青花缠枝莲纹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精致。滚水冲开碧螺春，一股清冽的茶香弥漫开来。

“不是生气……”华洇接过茶杯，热气模糊了他的表情，也模糊了他眼底的慌乱。

“就是……”

“怎么？”白凤突然抬头，问道。

华洇没有立刻回答。

记忆里林清池的味道总是飘着淡淡的香味，是书页的墨香，是清晨的草木香，每每凑近，华洇都能听见自己心跳声大得吓人，仿佛要冲破胸膛。

白凤没急着说话，只是深深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烟雾在两人之间盘旋，像一层薄薄的屏障，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也隔绝了华洇内心的慌乱。

“白姨，如果我总是想把最好的给某人，比如家里最新鲜的水果、刚烤好的点心，连自己舍不得吃的零食也要先留给他。看到他跟别人说话，哪怕只是寻常的寒暄，我心里就会像被针扎一样难受，忍不住要插进去打断；别人给他送东西，哪怕是出于礼貌的互赠，我也会觉得那些礼物不如我给他的珍贵，心里酸溜溜的......”

“但不管怎么打我骂我，只要是他对我好，哪怕只是轻轻拍了拍我的头，或是递过来一杯温水，我都会觉得心里甜滋滋的，所有的委屈都烟消云散。那我对他是……？”

白凤闻言，充满笑意的眼睛眨了眨。

“傻小子。”她的烟杆轻轻点在他额头。

“你这是有喜欢的人了？怎么，你跟清池闹脾气出来，是因为你哥不同意？”

华洇的心猛地一跳，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震惊、羞愧、还有莫名的甜蜜交织在一起。

喜欢的人，喜欢的人，喜欢......

我，喜欢林清池。不是兄弟之间的那种纯粹的喜欢，是......

他渐渐回过神来。

“不是，我们没有吵架，而且......他还不知道这事。”

“那你怎么跑出来了，我还以为你们俩吵架了。”

“我没跟他说，我......我只是觉得这样的感觉很奇妙，我就跑来问你了。”华洇低着头，看不出什么情绪。

“哪家姑娘？”

“......我不想说。我想等以后安定下来，再娶他。”

白凤点点头，她望向窗外，雨点噼里啪啦地打在玻璃上。“行吧，不想说就不说，你既然喜欢，就要好好待她，如果人家不愿意，切记不可强求，明白了？”

“那是自然的。”华洇急忙应下，随后却露出为难的神色：“只是他并不好追，我怕......”华洇眼神飘向远方，似乎在回忆着那个让他难以接近的身影，以及那些未曾说出口的忐忑与期盼。

“没事，慢慢来。你自己有数，别做傻事就好。”

“对了，最近你和清池最好别单独出门......不，最好别出门。”

华洇一愣，被她按住的手腕传来一阵酸麻，像是被无形的网缠住了。

“你爹那边有了动作，估计已经交手了，咱们这边也会有所波及。”她起身来到窗前，望着窗外瓢泼大雨发呆，雨水模糊了远处的街景，只有路灯在雨幕中晕开一圈圈昏黄的光晕。

华洇的血液瞬间冻结，仿佛有无数根细针在血管里穿梭。他下意识地想抽回手，却被她抓得更紧。

“记住了？”

“好，我知道了。”他声音干涩，再说不出什么话来。

“告诉清池。”白凤松开手，“如果你不在，不要相信任何人说的话。哪怕是......”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的话语像重锤敲在华洇心上。

哪怕是我。

“好。那我先走了，谢谢白姨。”

华洇神色凝重，拿起伞，转身冲进雨里。

雨伞在狂风中翻卷，伞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雨水顺着伞沿疯狂倾泻，在他脚边汇成小小的水洼。

雨水顺着脖颈灌进衣领，冰冷刺骨，瞬间浸透了他的衣衫，让他打了个寒颤。他在菜市场胡乱抓了把青菜，叶片上还带着泥水和水珠，又去“桂香斋”包了份桂花糕，油纸包装被雨水打湿了一角，散发出淡淡的甜香。心跳却越来越快，像擂鼓一样撞击着胸腔，每一下都清晰可闻。

雨下的这么大，豆大的雨点砸在脸上生疼，雷打的这么响，震得窗户都在嗡嗡作响。林清池会不会害怕？华洇一边跑一边想，一边用冻得发僵的手紧紧攥着菜篮。

应该不会，没记得他害怕这些东西。而且家里有电灯的。可万一灭了呢？

林清池最怕黑了，他虽然自己不知道，但他一到晚上就喜欢蜷缩在被子里，手脚都要被包裹住才安心。华洇好几次都替他拉开，生怕他窒息。

想到这里，华洇的脚步更快了，雨水溅起的水花打湿了他的裤脚，裤管紧紧贴在小腿上，冰凉的触感让他打了个激灵。

华洇提着东西狂奔起来，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和自己的喘息声。雨水中漂浮着某种铁锈味，混杂着潮湿的泥土气息，刺鼻而令人不安，像预示着什么不祥的征兆。

此时华家大院。

林清池刚洗好脸，镜中映出他略带倦意的脸庞，便听见门外传来若有若无的敲门声，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他快步走过去，赤着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一路小跑过去开门。

“您好，是华先生是吧？您的信。”来人是一个女生，看起来年龄不大，约莫十六七岁光景，穿着一身蓝布衫，袖口磨得起了毛边。

她的头发被雨水打湿了一大片，贴在额前和脸颊两侧，林清池从中闻到淡淡的雨水味，混杂着一丝青草的气息。

“雨下的这么大？”林清池刚起床，声音还有点含糊不清。

“嗯。”

“姑娘，你进来坐。”林清池看那孩子浑身湿透，肩膀和后背都洇湿了一片深色的水痕，就想着给她换身衣服。

“不不不，我……”还没等女孩说完，林清池就把她拉了进来，递给她一张柔软的毛巾，“擦擦吧，别着凉了。”

“你多大就出来送信？”林清池站在门口，后背倚靠在墙上，目光落在女孩单薄的身上。

“十一。”那女孩低头撩了一下被雨水打湿的头发，没再说什么，只是用毛巾匆匆擦了擦脸，动作有些局促。

林清池的目光越过女孩看向窗外，屋里隔音很好，以至于他没有发现雨竟然下的这么大，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玻璃窗上，模糊了窗外的世界，只能看到一片朦胧的灰白色。

他带伞了吗？会不会感冒？林清池抿了抿嘴唇，又低头看向女孩，她正低着头，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等雨停了你再走吧。”他伸手揉了揉女孩的头发，像是对待自己妹妹一样温柔，指尖触到她微凉的发丝。

“谢谢你。”女孩跟着他坐在沙发上，手指不受控制地扣弄着沙发扶手的布料，林清池看出她的窘迫，也没再多说什么。

“你不用觉得身份悬殊，也不要不敢坐。我们在灵魂上是处于平等地位的。”林清池端来水果和热水放到女孩身侧，语气柔和。。

“你不怕我是……”女孩的声音低了下去。

“你不是。”林清池打断她的话，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就算你是，我相信你下不了手。”林清池装作若无其事拿了一瓣橘子塞进嘴巴里，轻声道。

“可是防备之心是要有的！不然……”那女孩转头看着他，眼眶微微泛红，似乎很着急，声音也有些颤抖，“不然你会死的！”

林清池盯着她，眼里的温柔散尽，取而代之的是探究和警惕。他不太明白这个小女孩对他说的到底是什么意思，但她眼中的恐惧和急切是真实的。但他知道她一定不简单，绝非普通的送信人。

“我……”女孩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不用说了。”林清池起身站在窗户前，“你对我不也是一点防备都没有。”林清池轻轻地说道，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你不一样，我是知道你们的！我和华叔叔认识！”那女孩喊道，声音陡然提高，带着哭腔。

“嘘！”林清池将食指抵在嘴唇上，示意她安静。

“你……你叫什么名字啊？”林清池的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女孩身上。

“我叫赵雅馨。”女孩回答道，声音依旧带着颤抖。

“赵雅馨……”林清池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我等下……嗯？”家里的灯光突然熄灭，屋内瞬间变得阴暗无比，只剩下窗外的微光透过玻璃洒进来，勉强勾勒出两人的轮廓。

林清池的脸色瞬间黯淡无光，手指微微收紧。

他重新看了一眼窗外，除了几个打伞的中年人，几乎没什么人出来了，街道上空旷而寂静，只有雨声在回荡。

“他怎么还不回来……”林清池喃喃自语道，一双桃花眼带着浓浓的焦虑，注视着远方。

“先生是在等人？”赵雅馨起身询问，她的影子在墙上摇曳，显得格外单薄。

“怕黑吗？”林清池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他上楼寻找油灯点上。

“有一点……不过您为什么不点蜡烛呢？那东西省油。”

“我知道，但是……”

家里也没几支蜡烛了。

一道雷声从远处的天空撕裂，林清池的目光终于黯淡下来，他听见自己的声音略带沙哑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