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刚停靠在南京站,一股压抑的气息就扑面而来。
站台上的军警比别处多了一倍,荷枪实弹地来回巡逻,每一个出站的人都要接受严格的盘查,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火药混合的味道,让人喘不过气。
周先生拉了拉华洇的衣袖,示意他跟上。
二人随着人流往前走,华洇注意到,站台上的行人都低着头,脚步匆匆,连说话都压着声音,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有个穿着学生装的年轻人,因为多看了军警两眼,就被一把按在墙上搜查,书包里的书散落了一地,引来周围人的一阵侧目,却没人敢上前帮忙。
“这里不比山东,说话做事都要格外小心。”周先生的声音压得很低。
华洇点了点头,目光扫过站台上的巨幅标语,“攘外必先安内”几个大字刺得他眼睛生疼。
二人绕过军警的关卡,拐进一条狭窄的小巷。巷子里阴暗潮湿,墙根下长着青苔,偶尔有几只老鼠窜过。周先生在一扇不起眼的木门上敲了三下,停顿一下,又敲了两下。
门很快开了,一个穿着中山装的男人探出头,看到周先生,立刻把他们拉了进去,反手关上了门。
“周先生,可算把你们盼来了。”
华洇这时才看清,屋里还站着几个人,其中一个穿着灰布长衫的男人,背对着他站在窗边,听到声音缓缓转过身。
是华奕。
他比上次见面时瘦了不少,鬓角多了些白发,眼神却依旧锐利。看到华洇,他的眉头动了动,嘴唇张了张,却最终只是对着周先生点了点头:“来了就好,路上没出岔子吧?”
“没有,证件都没问题。”周先生说着,把手里的文件袋递给华奕,“这是山东那边的情报,你看看。”
华洇站在原地,看着父亲和周先生低声交谈,心里五味杂陈。
他上次见父亲,都已经记不清是何时了,如今却成了和他并肩作战的战友。他想上前说点什么,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你过来。”华奕忽然开口,对着他招了招手。
华洇走过去,父亲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带着欣慰,“长大了,比以前强多了。周先生一直跟我夸你,说你天赋极佳呢。”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伴随着军警的呵斥:“开门!警察厅查户口!”
屋里的人瞬间警惕起来,华奕一把抓过桌上的文件,塞进壁炉里,周先生则把华洇推到里间的柜子后面,压低声音说:“别出声,不管发生什么都别出来。”
敲门声越来越急,伴随着军警的踹门声:“再不开门,我们就撞了!”
华奕迅速把最后一页文件塞进壁炉,火焰“腾”地一下窜起来,照亮了他紧绷的脸。
“快,进里间!”他对着周先生和华洇低吼,自己则拿起桌上的茶壶,假装在擦桌子。
里间的柜子后面有个暗门,周先生拉着华洇钻进去,刚关上暗门,外面的门就被踹开了。
“砰!”
几个军警端着枪冲进来,为首的是一个留着八字胡的胖子,他扫视了一圈屋里的人,目光落在华奕身上,“华老板,这么晚了,还在忙啊?”
华奕脸上堆起笑,把茶壶递过去:“王队长,快请坐,刚泡的龙井。”
“不用了,我们是来查户口的。”王队长推开他的手,目光在屋里扫来扫去,“听说这里有陌生人出没,你见过吗?”
“瞧您说的,我一个做买卖的,有陌生人很正常嘛。”
“今天是我远房侄子来了,刚从乡下过来,想在南京找点活干。”
他说着,指了指旁边的一个年轻人,那是他的助手,也是黎明小组的成员。
年轻人立刻配合地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户口证明。
王队长接过户口证明,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又把目光投向里间:“里面是什么地方?”
“是杂物间,堆了些旧家具。”华奕说着,不等王队长反应,就主动走过去推开了里间的门。
柜子后面的暗门缝隙里,华洇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也能听到军警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周先生在旁边紧紧握着他的手,用眼神示意他别出声。
王队长走进里间,目光扫过那些旧家具,鼻子凑上去闻了闻。“嗯?怎么有烟味?”
华奕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依旧镇定:“哦,刚才不小心把烟头掉在地上了,刚扑灭。”他说着,指了指地上的一个烟头。
王队长盯着烟头看了一会儿,又用脚踢了踢柜子,柜子发出“咚咚”的声响。“这柜子里藏了什么?”
“没什么,就是些旧衣服。”华奕说着,走过去拉开柜门。柜子里果然只有几件旧衣服,王队长伸手翻了翻,没发现什么异常,这才放下心来。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哨声,王队长皱了皱眉头,对着手下挥了挥手:“走,去下一家!”
军警们骂骂咧咧地走了,华奕关上大门,靠在门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里间的暗门打开,周先生和华洇走出来,华洇的衣服都被汗水浸湿了。
“你刚才演得真像。”周先生对着华奕竖起了大拇指。
华奕笑了笑,指了指壁炉:“还好文件烧得及时,不然我们今天都得栽在这里。”
华洇摸了摸胸口,那里还揣着林清池的信纸,刚才紧张的时候,他下意识地握紧了信纸,感觉那是他的护身符。
“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华洇问。
“救人,保人。”华奕道。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三人围坐在桌子旁,桌上摊着一张皱巴巴的南京城地图,旁边是半块吃剩的烧饼和一碗凉掉的豆浆。
华洇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笔记本,上面用铅笔歪歪扭扭地记着一些名字。
“我昨天清点了一下,被捕的人大概有十五六个”周先生叹了口气,目光在那些名字上扫过。
“陈靖那边最近如何?”他接着问。
华奕神情严肃:“还可以,但想汇合还需等些时日。”接着他拿起笔记本,皱着眉头看了一会儿,然后在地图上几个地方画了圈:“唐砚秋的人主要在三个地方抓人,一是夫子庙附近的茶馆,二是下关码头,三是成贤街的书店。这三个地方都是我们之前的联络点,现在肯定都被盯死了。”
周先生点了点头,手指在地图上敲了敲:“当务之急是确认完整的被捕名单,只有知道谁被抓了,才能制定营救计划。另外,还要通知那些没被抓的同志,让他们赶紧转移,不要再去联络点了。”
“可是我们怎么确认名单呢?有些联系不上的也不知道是被捕了还是不能回复。”华洇有些着急,“唐砚秋的人把抓去的人关在哪里我们都不知道,更别说名单了。”
华奕想了想,说道:“玫瑰。”
“玫瑰?”华洇疑惑道。
“是我们安插在栖钺社的卧底。准确的说,这是第二代玫瑰。但她不好给我们透露风声,一旦暴露,后果不堪设想。”
“现在顾不得那么多了。”周先生的语气很坚定,“我们必须尽快拿到名单,不然那些被捕的人就危险了。唐砚秋心狠手辣,免不了逼供。现在定是死伤无数啊。”
“玫瑰聪慧过人,我相信她一定可以,”
华奕叹了口气:“老周啊,黎明小组的人哪个不是聪慧过人?”
周先生无奈道:“你说的是,但是,我们真的等不了了。”
华洇皱着眉:“二代?那一代呢?”
周先生看了一眼华奕,得到允许后,他解释道:“一代殉职了。三年前她烧了军警处的档案楼,把当初被捕同志的名单缝在棉袄夹层里,刚冲出来就听见小孩哭。那是个哨兵的儿子,跟着父亲来值班,不小心掉进了雪坑里,半天爬不出来。”
“她要是不管,几分钟就能翻进秦淮河的芦苇荡里脱身。但......她那时候应该是脱不了身了,她身上喷了点香水,即使能跑,也跑不远。那些狗的鼻子灵着呢!”
“不过她知道自己必定会暴露,因为她在档案室里看到了对自己的追杀令。所以她涂了母亲生前最爱的香水。”
“于是,她回头了,把那孩子从雪坑里拉出来,却被追来的军警打中了后背。”
“她被唐砚秋身边的那个李源抓住,后来......你也能猜到了。”
华洇咬着牙,看样子难受极了。
周先生继续说道:“十天后,我们接收了一则电报。从那天起,‘第二代玫瑰’的代号就出现在我们的加密电报里,每次只给一个精准到门牌的临时联络点,或者一句模糊的提醒,比如‘唐砚秋明日查书店’‘某某某已叛变’,从来不留多余信息。”
玫瑰无尸,代号永存。
“我们当然可以怀疑第二代玫瑰就是第一代玫瑰本人,但更可能的是她的接班人。毕竟落入李源手里的人都没有好下场。”
“她要把自己变成一个符号。”华奕的语气很平静,“一个永远不会被抓捕、不会被叛变的符号。唐砚秋永远猜不透‘玫瑰’到底是一个人,还是一群人,更猜不透她什么时候会出现,会在哪个地方。”
他指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就像黎明,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来,但你知道它一定会来。”
这章短,类似于一个分故事的开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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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好压抑的氛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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