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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他死了,我恨他们

午夜三点的风带着浓浓的凉意,卷着夫子庙附近的尘土,吹得废旧仓库的铁门吱呀作响。换防的哨兵刚走,华洇就像一只敏捷的猫,借着仓库围墙边的树,悄无声息地翻了进去。

仓库里一片漆黑,只有远处的路灯透过破碎的窗户,才得以照明。

华洇猫着腰,一步步挪向仓库深处,鞋底踩在废弃的木板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在寂静的仓库里格外刺耳。他屏住呼吸,躲在一堆废旧的机器后面,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周围。

仓库的布局比他预想的还要复杂,中间是一片空旷的场地,周围堆放着高高的木箱和麻袋,看起来像是一个临时的中转站。

在仓库的东北角,他看到了用铁栏杆围起来的俘虏区,十几个穿着破旧囚服的人被分开囚禁,看起来疲惫不堪。

他快速在脑子里记下俘虏区的位置,额间直冒冷汗。

华洇又等了几分钟,确定哨兵的巡逻路线后,快速地朝着俘虏区的方向挪去。他借着堆放的木箱掩护,屏住呼吸一步步挪到最后一间牢房外。铁栏杆后的人听到动静猛地抬头,眼中瞬间充满警觉,刚要张嘴呼喊,就被华洇竖在唇边的手指制止了。

他蹲下身,隔着铁栏杆,用拇指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外面,再比了个“救”的手势。

那人眼中的警惕渐渐褪去,他盯着华洇看了几秒,缓缓点了点头,也伸出手打起了手语:“我是黎明小组的老郑,你怎么进来的?外面情况怎么样?”

华洇快速回应:“翻墙进来的,外面有人接应。你们一共有多少人?唐砚秋有没有转移你们的打算?”

老郑的眼神暗了暗,他用手指了指周围的牢房,又比了个“十二”的手势,然后摇了摇头:“唐砚秋说再过三天就要把我们转移到别的地方,具体去哪里他没说。”

华洇的心一紧,他又开始比划:“我们会救你们出去的,你知道仓库里有什么薄弱点吗?有没有其他出口?”

老郑看了看周围,确定没有哨兵注意到他们,用手语快速传递:“仓库背后是一条湖,死了的人都会被丢到湖里。还有,我染了病,是日邦的人打了一种针剂,说是实验品,我估计活不了几天了。”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决绝:“我可以装死,让他们把我运出去。我有情报要告诉你们,这只是一部分俘虏,还有更多的人被关在别的地方,你们不能打草惊蛇,不然那些人就危险了。”

华洇愣住了,他看着老郑眼中的决绝,心里一阵难受。他比了个手势:“没有别的办法吗?”

老郑摇了摇头。

华洇看着老郑坚定的眼神,知道自己劝不动他。他咬了咬牙,比了个手势:“三天后,我们回去接应你,你保重。”

老郑凑近铁栏杆,露出了笑容。

“谁在那!”俘虏区旁边的哨兵看到黑影,立刻端起枪,朝着华洇的方向走了过来。

华洇心里一惊,他知道自己暴露了,转身就想跑,却发现仓库门口的两个哨兵也朝着这边走了过来。

华洇心里一紧,他紧紧握了握怀里的手枪,准备和他们拼了。

就在这时,他低头看到老郑从背后送过来的破碗,心里突然有了一个主意。他迅速拿起破碗,往头上一扣,然后故意把自己的衣服弄得更乱,脸上抹了几道黑灰,躺在地上,嘴里开始胡言乱语:“哈哈,天上有个大馅饼,掉下来砸到我的头了,好吃,真好吃……”

走过来的哨兵看到华洇的样子,愣住了。其中一个哨兵用枪捅了捅华洇的肩膀,问道:“你是谁?怎么进来的?”

华洇没有理他,继续躺在地上胡说八道:“我是天上的神仙,来人间找我的仙丹,仙丹在这里,在这里……”他一边说,一边在地上乱抓,看起来疯疯癫癫的。

另一个哨兵皱了皱眉头,对刚才的那个哨兵说:“看起来像是个疯子,估计是从哪里钻进来的,别管他了,我们回去吧。”

“不行,万一是敌方派来的奸细怎么办?”刚才的那个哨兵犹豫了一下,还是有些不放心。

“你看他那样,能是奸细吗?奸细能这么疯疯癫癫的?”另一个哨兵指着华洇,笑着说,“肯定是个疯子,别管他了,我们还是去巡逻吧,站一天都没几个钱,要是被老大发现我们在这里偷懒,铜板都要被扣光了。”

那个哨兵想了想,觉得他说得有道理,于是对华洇说:“赶紧滚!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再不走我就开枪了!”

华洇听到他的话,立刻从地上爬起来,拿着破碗,一边胡言乱语,一边朝着仓库门口跑去:“我去找我的仙丹,我的仙丹在外面……”

哨兵看着华洇的背影,厌恶极了,转身离开了。

华洇跑出去几十米后,才停下脚步,他靠在墙上,大口地喘着气,感觉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他摸了摸怀里的手枪,心里暗自庆幸:“还好刚才反应快,装疯卖傻蒙混过去了,不然今天可就栽在这里了。”

“一群蠢货。”

华奕从旁边的小巷子里走了出来,快步走到华洇面前:“怎么样?里面情况如何?刚才听到仓库里有声音,我还以为你出事了。”

“爹,我没事。”华洇擦了擦脸上的汗,快速地把里面的情况说了一遍。

周先生和陈靖也从旁边走了出来,听到华洇的话,周先生皱着眉头喃喃道:“老郑......”

华奕看着华洇,眼神里露出了一丝欣慰。

“先回去,准备三天后接应老郑。”

“嗯。”三人应道。

令人焦灼地三天时间度秒如年,但总算是熬过去了。仓库里,霉味、药味和铁锈味混杂在一起,像一块湿冷的布,死死裹着最后这间牢房。老郑背靠冰冷的墙壁坐着,牢里的霉斑爬满了他的囚服,皮肤溃烂的地方渗出黄脓,沾在衣服上结成了硬壳。

他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咳咳咳——”一阵剧烈的咳嗽袭来,老郑弯下腰,死死按住胸口,指缝里渗出的血丝滴在地上,很快被泥土吸干。

他喘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抬头看向铁栏杆外的走廊,两个哨兵正靠在墙上打盹,手里的枪斜斜地垂着。

老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苦笑。他摸了摸自己滚烫的额头,皮肤下的血管突突地跳,像要冲破皮肤的牢笼。他知道自己这病是好不了了,与其在这里等死,不如拼一把,把情报送出去。

他缓缓躺下身,刻意把脸转向墙壁,让溃烂的半张脸对着外面。

然后他屏住呼吸,让胸腔的起伏变得极其微弱,手指也无力地耷拉在身侧。为了装得更像,他疯狂地捶打自己的胸膛,血水咳了出来,顺着下巴流到脖子里,看起来像是咳血而亡。

做完这一切,他闭上眼睛,静静地等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走廊里的哨兵换了一波又一波,没人注意到这间最角落的牢房里,那个半死不活的人已经没了动静。

直到傍晚换岗时,一个新来的哨兵路过牢房,不经意间往里面瞥了一眼,突然惊呼出声:“哎!这人是不是死了?”

另一个哨兵闻声走过来,踹了踹铁门:“死了就死了,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拖出去丢湖里不就行了。”

“可是他脸都烂了,会不会是传染的病?”

“管他是什么病,老大说了,死了的直接丢湖里,别留在这儿碍事。”

两个人骂骂咧咧地打开牢门,其中一个用脚踢了踢老郑的身子,见他一动不动,便用绳子套住他的胳膊,像拖死猪一样把他拖了出去。

老郑的后背蹭在粗糙的地面上,溃烂的皮肤被磨得生疼,他咬着牙,死死忍着,连哼都没哼一声。

路过俘虏区时,老郑听到有人低低地抽气,他知道是自己的兄弟认出了他。他心里一紧,却只能继续保持僵硬的姿势,任由他们把自己拖向仓库后门。

到了湖边,两个哨兵嫌晦气,直接找了个破麻袋把老郑套进去,又往里面塞了几块大石头。“沉下去就找不到了,省得麻烦。”一个哨兵说着,和另一个人一起把麻袋往湖里推。

就在麻袋要接触水面的瞬间,老郑感觉后背一凉,紧接着,砰砰砰三声枪响,子弹穿透麻袋,击中了他的肩膀和腹部。剧痛传来,他忍不住闷哼一声,却立刻咬紧牙关,把声音咽了回去。

“行了,这下肯定死透了。”哨兵见麻袋里渗出鲜血,满意地转身离开了。

冰冷的湖水透过麻袋渗进来,刺激着伤口,疼得他眼前发黑。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

没过多久,他听到湖面传来水声,紧接着,麻袋被人割开,一张熟悉的脸出现在他面前——是华奕。

“老郑!坚持住!”华奕的声音带着急切,他和华洇一起把老郑从湖里拖去了对岸。

借着树林的遮掩,他们将老郑抱了出来。两张相似的脸映入眼帘,老郑此刻已经神志不清,他喃喃道:“真好啊,真好啊......”

“老郑!”周先生和陈靖压低声音靠过来。

老郑脸色苍白,嘴唇发紫,身上中了三枪,鲜血已经染红了他的衣服。华洇赶紧蹲下身,把手指放在老郑的鼻子下面,感觉到了一丝微弱的呼吸。

“还有气!快,我们把他抬回去,找医生救他!”华洇的声音带着哭腔。

几个人立刻把老郑抬起来,快速地朝着芦苇荡外面跑去。路上,老郑突然睁开了眼睛,他看着华奕,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华奕赶紧蹲下身,把耳朵凑到老郑的嘴边:“老郑,你想说什么?我们听着。”

老郑的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叫:“毒气弹……在城外的山洞里……还有更多的俘虏……在东郊的监狱里……他们被......唐砚秋折磨,逼供......一定要救他们……”

“还有,我儿子还在这里,求求你们......救救他吧......”

“他们要拿我们做人体实验,我身上的病毒不会传染......但他们可就......咳咳......”

“我们知道了,老郑,你放心,我们一定会救他们的,你一定要坚持住!”华奕的声音带着哽咽。

老郑看着华奕,脸上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容,然后缓缓地闭上了眼睛。华奕摸了摸老郑的脉搏,已经停止跳动了。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眼泪忍不住流了下来:“老郑……”

周先生和陈靖也红了眼眶。

华洇没说话,他跟着停下来,盯着老郑胸口还在渗血的弹孔。然后,他只是蹲下身,伸手去按老郑的颈动脉。指尖下一片死寂,他又探了探鼻息,再把耳朵贴到老郑心口。没有心跳声,只有风掠过树梢的,凄凉的呜呜声。

“阿洇,走了。”华奕起身,声音发紧,伸手去拉他。

华洇甩开华奕的手,他撸起袖子,想去堵老郑身上的枪眼,手指刚碰到黏腻的血,就被周先生攥住了手腕:“没用了,阿洇。”

“放开。”

他不是不知道人死不能复生,可看着老郑那张还带着笑意的脸,他脑子里全是那天在仓库里,老郑打手语时坚定的眼神。那是他第一次觉得,“英雄”不单单是书本里的字,而是能碰得到、能跟自己说话的人。

陈靖叹了口气,蹲下身合上老郑的眼睛,把他散落的头发捋到耳后:“他是自愿的,阿洇。老郑知道自己撑不住,他要的不是我们哭,是把情报传下去。”

是不是我太笨了,是不是还有更好的解决方法,是不是......

华洇重重呼出一口气,起身道:“嗯,我知道了,抱歉。”

风卷着湖水的腥气吹过来,华洇的肩膀微微发抖,却没掉一滴泪。华洇抬起头,看了看华奕,又看了看老郑的尸体,喉结动了动,终于吐出几个字:“能埋吗?”

对方摇摇头。华洇咬着唇,没再说话。

他看着三人把老郑重新装进麻袋里,重新绑上石头扔回湖里,心里像是有一块地方烂掉了。

好疼好疼。

然后,他看着三个人举起手,行了军礼。他也不知道那天自己跟着做了没有,也许做了吧。但悲痛的事情往往就是记的模糊,忘得快。少年人的悲痛,从来不是软弱的借口,而是淬成刀锋的火。而这颗火苗,已然在他心里燃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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