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在南京城的巷子里重新租了一间小院子，白天分头行动，要么去难民区分发粮食，要么乔装成商贩打探城外山洞的消息，晚上就聚在院子里整理情报。
一个月的时间，华洇已经褪去了初来南京时的青涩。
只有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会对着窗外的月亮发呆，脑子里全是林清池的脸。
这天傍晚，华洇帮周先生把救济粮搬回院子后，就坐在门槛上，眼神放空，手里的玉米啃了半天也没啃几口。
周先生看了他一眼，笑着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子，今天怎么魂不守舍的？是不是想家里人了？”
华洇的脸一下子红了，他低下头，假装啃玉米，含糊地说：“没有，我在发呆。”
“得了吧。”周先生蹲下身，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说，“我都看出来了，你肯定是想林清池了。要不你打个电话给他？”
华洇猛地抬起头，眼睛里瞬间充满了光亮：“真的吗？可以吗？”
“当然可以。”周先生笑着说，“不过要小心点，不能说太久，也不能说敏感的话题，免得被监听。”
“我知道！谢谢周先生！”华洇激动地站起身，差点把手里的玉米掉在地上。
晚上，周先生把电话机搬到了院子里的柴房，华洇坐在电话机前，手心全是汗。
他深吸一口气，转动号码，拨通了家里的电话。
“嘟——嘟——嘟——”每一声忙音都像敲在华洇的心上，他紧张得手指都在发抖。
就在他以为没人接的时候，电话那头传来了熟悉的声音：“喂？”
有多久，没听到他的声音了。华洇的心脏猛地一跳，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喉咙发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能听到电话那头传来猫叫声，还有林清池温柔的声音：“豆腐，别闹，我在接电话呢。”
“哥，是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紧接着，华洇听到了林清池有些发闷的声音，还有他带着颤抖的问话：“阿洇？真的是你吗？你……你近来可好？有没有受伤？南京那边安全吗？你不给我来信，我都不敢贸然联系你。”
一连串的问题，带着林清池压在心底的想念和担忧。
华洇的眼睛瞬间红了，他捂住嘴，努力不让自己哭出声，可眼泪还是忍不住流了下来，一滴一滴落在手背上。
“哥，我没事，你别担心。”华洇的声音带着哽咽，“南京这边有点乱，但我跟着我爹还有周先生他们，很安全。”
“嗯。”
“你呢，你怎么样？”
“我现在白姨的舞厅里当调酒师，日子过得挺充实的，豆腐也很好，它现在胖了一圈，就喜欢蹲在窗台上晒太阳。”
“嗯。”华洇点了点头，眼泪流得更凶了。
“哥，我想你，我好想你，你可不可以给我寄信？”
“好。”
周先生敲了敲柴房的门，华洇如梦初醒，不舍道：“哥，我得挂了。等我回去，我亲手做桂花糕给你吃。”
林清池应了一声，没多挽留：“嗯，再见。”
“再见。”
电话里传来“咔哒”一声轻响，华洇却还保持着拿听筒的姿势，靠在墙上发呆。
月光从柴房的破窗里漏进来，落在他手里的听筒上，温热的触感仿佛还带着林清池的温度。他缓缓蹲下身，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微微颤抖。这一次，他没再忍住，眼泪汹涌地流了出来，打湿了裤腿。
不是害怕，不是委屈，是心里太满的暖意与思念，满得只能用眼泪来疏解。
周先生推门进来，他没有立刻出声，只是轻轻掩上门，把外面的寒风挡在门外。直到华洇的哭声渐渐小了，才慢步走过去，蹲下身递了块干净的手帕。
“憋坏了吧。”周先生的声音很轻，带着点过来人的温和。
华洇接过手帕，没抬头，只是用力擦了擦脸，指尖蹭得眼眶通红。他还不习惯在别人面前哭，尤其是长辈面前，他只觉得脸上发烫。
周先生看着他泛红的耳尖，忽然笑了：“你还真是用情至深。”
这话像根细针，轻轻扎了华洇一下。他猛地抬起头，想反驳，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周先生说得也没错，他对林清池的感情，是一种刻在骨头里的牵挂，是想起对方就会发烫的心跳，是愿意为了对方拼尽全力活下去的勇气。
那是爱吧。
只不过，那是胆小鬼的爱。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低下头，闷声说了句：“嗯。”
周先生没再追问，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会好好执行任务，不会分心。”
周先生点了点头，站起身：“我知道，我相信你。走吧，外面风大，先进屋。你爹和陈靖他们还在等我们商量营救俘虏的事。”
华洇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尘，跟在周先生身后走出了柴房。
此时的华府充斥着一种久违的鲜活气息。林清池挂断电话后，还维持着举着听筒的姿势，站在原地发呆。
刚才电话里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像一根细细的弦，轻轻拨动着他的心。他甚至能想象到华洇哭红的眼睛，还有攥紧听筒时泛红的指节。
“喵呜——”
豆腐的叫声拉回了他的思绪。他低头一看，只见豆腐正用脑袋蹭他的手，软乎乎的肉垫踩在他的脚背上。他蹲下身，想摸摸豆腐的头，却发现自己的脸颊湿湿的。林清池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脸，指尖沾了满手的凉意。原来，他也落了泪。
他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等待，习惯了在深夜里听广播，习惯了在日记里写下“望平安”。可刚才听到华洇声音的那一刻，所有的伪装都碎了。
那些压在心底的想念、担忧、牵挂，像决堤的洪水，瞬间淹没了他。他抱着豆腐坐在窗台上，看着外面的月亮。
豆腐“喵”了一声，用脑袋蹭了蹭他的下巴，像是在安慰他。
林清池笑了笑，把脸埋进豆腐柔软的毛里。
桂花糕，桂花糕。
他当时没说，其实他根本不在乎什么桂花糕，他只在乎那个人能平安回来。先回来，才能吃到他亲手做的桂花糕。
他从书柜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写下：“1935年11月15日，突然想写日记记录一下。今天阿洇打来电话，他说他想我了。我也想他，很想很想。”
写完，他合上笔记本，紧紧抱在怀里。
然后，他自嘲地笑笑：“什么时候，我也变得这般没出息了。”
翌日，林清池心不在焉的样子还是被白凤看在眼里了。她上前询问状况，林清池也告知了她昨晚发生的事。
白凤安慰了几句，便也没再说什么。直到舞厅打烊的铃声刚落，后台的挂钟已经指向十点。林清池刚换下调酒服，白凤就端着个保温桶走进来，手里还拎着两袋糖炒栗子：“别着急走，去我家，跟我们一起吃饭吧。”
林清池愣了愣，说道：“我还要喂猫。”
“刚出去买吃的，我已经帮你喂过了。”白凤笑着回应。
林清池还想再说什么，但实在拒绝不了白凤的好意，只得点点头，应了下来。他们来到白凤的家里，赵岚和白凤忙着去卸妆，赵雅馨就坐在沙发上剥栗子吃。赵岚刚卸妆，素着张脸却更显眉眼清秀：“我刚炖上番茄牛腩，不知道你喜不喜欢吃？”
“喜欢的，谢谢。”林清池说。
赵雅馨攥着个刚剥好的栗子，递到林清池面前，眼睛亮晶晶的：“林先生，吃栗子！甜的！”
林清池接过栗子，心里软了一下。
“谢谢雅馨。”
过了好一会儿，今天的晚饭兼宵夜也终于做好了。盛牛腩的白瓷碗冒着热气，番茄炖得软烂，牛腩炖得入味，一口下去，暖意在胃里散开，连带着心里的空落落都被填满了些。
“哎呀，想吃点甜的，白姨，今天怎么没买桂花糕吃呀？”赵雅馨含糊不清道。
白凤轻咳了一声，有些紧张地瞥了一眼林清池，笑道：“今日你常吃的店铺没开门，其他的口味都不正宗。”
赵雅馨闻言有些失望：“好吧，那下次再买。”
林清池突然开口：“雅馨想吃桂花糕，等下次华洇回来，我做完给你送一些过来。”
赵雅馨眼睛亮亮的，惊喜道：“林先生还会做桂花糕呀！”
“嗯。”
“那我要吃好多！”赵雅馨立刻兴奋地举手，其他两人见林清池没什么异样，也跟着笑了起来。
赵岚揉了揉她的头，笑着说：“你个小馋猫，小心吃多了牙疼。”
“我不怕！”赵雅馨噘着嘴，又往林清池手里塞了个剥好的栗子，“林先生，你做的桂花糕肯定比街上卖的好吃。”
林清池看着小姑娘天真烂漫的样子，心里的压抑消散了不少。
“对了清池，”白凤开口道，“你一个人在家肯定闷，不如以后每天打烊了都来我这儿吃饭，正好也陪雅馨玩玩。”
林清池刚想拒绝，赵雅馨就拽住了他的胳膊，晃了晃：“林先生，你就来吧！自从姐姐给我报名去学校学习，我就好无聊好无聊啊，我想给你讲学校里的事，昨天我还看见一只小猫咪，跟豆腐长得好像！”
看着小姑娘恳求的眼神，林清池实在说不出拒绝的话，只能点了点头：“好。”
“太好了！”赵雅馨立刻欢呼起来，又说，“林先生，我们四个明天去看电影吧！新上映了好多电影，我想去！”
白凤笑着揉了揉她的头：“你这孩子，刚吃完饭就想着玩。行，明天阿姨陪你们去。”
赵岚也笑着说：“正好我明天休息，也去凑个热闹。”
林清池看着她们三个人的笑脸，心里暖暖的。他太久没有这样热闹地吃过饭了，自从华洇走后，家里的饭桌上总是只有他一个人，安安静静的，一点活人感都没有。
好在，还有她们在。
第二天一早，林清池翻出衣柜里的藏青色羊毛大衣，又戴上了米色的毛线围巾，镜子里的人眉眼清隽，少了几分往日的清冷，多了些柔和。刚走到巷口，就看见白凤领着赵雅馨站在那儿，赵岚穿着浅灰色的呢子大衣，手里还拎着个装着桂花糕的纸袋。
白凤笑着招了招手，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满意地点点头：“看看，咱们清池真是越长越好看了，比那电影明星还精神！”
赵岚也跟着笑：“姐姐说得是。”
赵雅馨攥着赵岚的衣角，抬着头笑：“他像童话故事里的王子。”
林清池被夸得耳根发烫，不知道怎么接话。
几人一路说说笑笑，坐车到电影院门口，赵雅馨突然拉了拉赵岚的手：“姐，我要去洗手间。”
“我带你去。”赵岚刚要起身，赵雅馨却摇了摇头：“不用，电影快开场了，我自己去吧。”
白凤笑着捏了捏她的脸：“这孩子，长大了，都不让姐姐陪了。没事，我们等着你吧，快去快回。”
赵雅馨蹦蹦跳跳地跑了，剩下三人站在门口等她。
阳光洒在身上，暖暖的，林清池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也挺好，不用想战争，不用想情报，就只是简简单单地和朋友聊聊天，晒晒太阳。
“我回来啦！”赵雅馨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她手里还拿着个糖葫芦，蹦蹦跳跳地跑回来，“我给你们带了糖葫芦！”
三人的脸上浮现了笑意。她把糖葫芦分给三人，自己咬了一口，甜滋滋地笑了。几人拿着糖葫芦走进和平影院，电影已经开场了。《渔光曲》的旋律响起，赵雅馨看得很认真，时不时还偷偷抹眼泪。
“我以后想去海边看看，吹吹海风，听听海浪的声音。哥，你陪我去吧。”
林清池望着幕布发呆，耳边响起华洇的声音。说起来，这些话还是他十五六岁的时候跟自己说的，当时只是口头答应了，但之后好像一次也没有跟他去过。也不知道他日后想起来会不会怨我。
电影散场后，太阳已经快要落山了。几人走到巷口，赵岚拉着赵雅馨的手：“姐姐，林先生，我们先回去了，明天见。”
“好，路上慢点。”白凤笑着挥了挥手。
“我也走了，白姨，路上注意安全。”林清池说。
白凤应声：“嗯，你也是。”
林清池挥挥手，转身往家走。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巷子里飘着饭菜的香味，很温馨。他走到家门口，推开门，豆腐立刻“喵呜”着跑着下楼，蹭着他的腿。
林清池蹲下身，把豆腐抱在怀里，然后走到书桌前，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下：“1935年11月16日，昨晚在白姨家吃了饭，今天看了《渔光曲》，雅馨很可爱。今天很开心。”
写完，他合上笔记本，放进铁盒子里，又摸了摸旁边华洇的照片，什么都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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