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池在狱警的押送下，拖着沉重的步伐回到了牢房。他的身体本就经不住折腾，这几天在狱里过得并不好，让他的脸色苍白至极，看起来有些病态。
他走到墙角的稻草堆边坐下，闭上眼睛。现在安静下来，脑子却是蒙的。他怎么又回来了？难道是山东这边出事了？那南京那边怎么样，华奕他们是否安全？
他越想越乱，下意识地皱了眉。
远处的一对中年夫妻看他这样子有些着急，那位女子犹豫着靠近，开口道：“孩子，你没事吧？看着脸色不好。”
林清池闻言睁开眼，看到一个女人正关切地看着自己。他急忙摆了摆手，说：“我没事，就是有点累。”
女人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对身边的一个男人说：“这孩子跟我们一起关在这破地方，可真是苦了他了。待会放饭的时候你少吃点，给他掰一点窝窝头吃。”
男人露出憨厚的笑，连忙点头：“哎呀，这娃也太瘦了，这鸟不拉屎的地方谁能受得了呀！”
林清池听到这话，心里涌上一股暖流，但还是摇了摇头，低声说道：“谢谢你们，我吃得少，真的不用。”
那女人却不依不饶，拍了拍男人的肩膀，示意他一定要照做。林清池看着他们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这样的善意，在这种地方确是格外珍贵。
片刻后，牢房里响起了一阵嘈杂声，似乎是放饭的时间到了。
林清池依旧坐在墙角，没有动弹的意思。他的目光落在地面的一块石子上，思绪却早已飘远。
正当他陷入沉思时，那个男人端着一个破旧的碗走了过来，将一块窝窝头塞进他手里，小声说道：“吃吧，别嫌弃，这地方能活命就不错了。”
林清池愣了一下，低头看着手中的窝窝头，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样。他张了张嘴，想说句感谢的话，却发现自己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其实，狱里的饭菜根本不够吃，林清池是想拒绝的，可他知道，无论拒绝多少次，还是会被那对夫妻重新送回来。
索性他便接受了。
只是，这一小块窝窝头，却成了激励他带领大家出逃的理由。
男人边嚼窝窝头边嘟囔：“哎，也不知道小平这孩子在外面咋样了。”
女人叹了口气：“我总觉得，我们亏欠他太多。”
林清池听到他们的谈话，心里一惊，原来他们就是小平的父母。
他猛地抬头，声音微微发颤：“你们就是小平的父母？”
夫妻二人对视一眼，女人率先反应过来，眼眶瞬间红了：“你认识我们家小平？”
“是......你们放心，他很聪明，还帮我传过重要情报。我相信他不会有事的。”
林清池压着声音，眨了眨眼：“他是个很懂事的孩子。”
男人粗糙的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泪，哽咽道：“先生，求您救救他！我们老两口没什么能报答的，这条命给您都行！”
“先别激动。”林清池安抚道，目光扫过牢房里其他几个虚弱的身影。
“我会带你们一起出去。但现在需要静养一周，保存体力。”他顿了顿，喉结滚动。
“我在等一个人来接应，如果他能按时到，我们成功的把握会大很多。”
女人抹着眼泪点头：“我们听您的。”
林清池看向墙角那堆散发着霉味的稻草，声音轻得像叹息：“如果他没来，我们就只能自己想办法了。这地方不能多待，越快逃出去越好。”
一周时间像一潭静止的死水，缓慢地流过监狱的每一个角落。
监狱的生活依旧艰苦，每天只有两顿稀薄的稀饭和一个硬邦邦的馒头。林清池的身体已经快不行了，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可他看到那些被审讯，被折磨的同胞，硬是一声不吭，把身体的不适强压了下去。
这点苦又算得了什么？微不足道。
这一周里，林清池暗中观察监狱的情况，他发现狱警的巡逻次数比以前多了，而且对牢房的看管也更加严格了。或许唐砚秋是察觉到了什么，所以才会加强戒备。
一周后的下午，林清池正在牢房里和同胞们讨论出逃计划，突然听到监狱门口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他心里一动，走到牢房门口，透过铁栅栏的缝隙往外看，看到华洇正被几个狱警簇拥着走进监狱。少年在狱警的带领下，来到了探视室。他看着玻璃隔间里的林清池，一阵心痛。
林清池比上次见面时消瘦了许多，原本就单薄的身形更显憔悴，脸色也愈发苍白，失去了往日的红润。
简直不像话......
“阿洇。”他开口。
华洇默默攥紧了拳，强壮镇定：“哥哥，他们不给你吃饭么。”
林清池扯出一个微笑，没有说话。
恨意席卷了华洇的全身，他觉得自己身体里的每个细胞都在叫嚣。这个被自己放在心尖上的人，就这么被虐待，被弃之不顾。他好想化身为刽子手，把这些不知好歹的东西全部砍死。可他不能，他不能这么冲动，不能这么不识大局。
他要救很多人，这样他深深喜欢着的人才会对他刮目相看，母亲在天之灵也会感到慰藉吧。
林清池见他神色不对，想了想还是开口道：“其实也还好，只是不太合胃口。”
剩下的时间里，二人就这么相顾无言。
他们虽然没有详细讨论过具体的计划，但却有着一种默契，知道对方会怎么做。
探视结束后，华洇假装要去厕所，趁着今日探视的人多，看守的人手并不充裕，他几乎是很轻松的就来到了监狱的配电室。
他用事先准备好的工具，破坏了监狱的供电系统。瞬间，监狱里一片漆黑，陷入了混乱。林清池听到外面传来的嘈杂声，知道华洇已经动手了。他立刻掰断衣服上的饰品，开始撬牢房的门锁。
很快，牢房的门锁被撬开了。林清池和同胞们一起冲出牢房，按照事先计划好的路线，向监狱的大门摸去。
黑暗中，一个幽幽的声音响起：“好大的胆子，竟敢越狱。”
众人停下脚步，纷纷回头。
冰凉的金属枪管已经死死抵住林清池的后颈，典狱长的声音像毒蛇吐信般阴狠：“林清池，你以为你们能跑得掉？整个监狱都是我的地盘。”
林清池没有回头，只是慢慢抬起双手，用眼角的余光扫向周围。奈何光线太暗，他看不真切。就在典狱长准备扣动扳机的瞬间，那个一直沉默的男人突然动了。他像一头蓄力已久的豹子，猛地扑向典狱长的胳膊，五指如铁钳般扣住枪管往上抬。
“砰！”的一声，子弹擦着林清池的头发射向天花板，激起一片烟尘。
人群一哄而散。
典狱长吃痛，嘶吼着挥起另一只手砸向男人的脸。
男人的嘴角瞬间渗出血丝，却死也不肯松手。
这时，男人的妻子也冲了上来，她没有去抢枪，而是死死抱住典狱长的腰，用尽全力往后拖。
“别管我们，快走！”女人的声音带着哭腔，几乎是吼出来的。
林清池的眼眶瞬间红了，他想冲过去帮忙，却被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华洇死死拽住胳膊往后拖。
华洇摇头示意他冷静，眼神飞快地扫视四周，寻找脱身的机会。男人借着妻子拉扯的力道，猛地将典狱长往旁边的燃料桶上撞。
“轰！”的一声，燃料桶被撞裂，刺鼻的汽油流了一地。典狱长彻底疯狂了，他掏出腰间的打火机，狞笑着就要往地上扔。
“他妈的，要死一起死！”男人低吼一声，突然松开握着枪管的手，转而死死抱住典狱长的脖子，将他死死压在地上。女人也毫不犹豫地扑上去，用身体压住典狱长的双腿。
“不要，不要！”林清池挣扎着要冲过去，泪水已经模糊了视线。
男人和女人只是抬头看了他一眼，眼中含着泪，却露出了欣慰的笑容，然后用力摇了摇头。就在打火机落地的瞬间，男人突然发力，抱着典狱长猛地滚向旁边的箱子。那箱子里装的是上好的佳酿，是前些日子有些富贵人家为寻求庇护特地送来的贵礼。
而此刻，却成了夺命物什。
火舌冉冉升起，火焰瞬间吞噬了三人的身影。虽隔得距离较远，但他们还是感受到了灼热的气息，烧的皮肤发烫。
“不要——！”林清池撕心裂肺地大喊，声音在吵闹声中显得格外微弱。他猛地挣脱华洇的手，就要往火海里冲。
丧失了理智的人，当真是好疯啊。
“哥，你冷静点！”华洇一把将林清池打横抱起，不顾他的挣扎，带着剩下的人朝着门口狂奔。
火舌在他们身后疯狂舔舐，灼热的气浪几乎要将两人吞噬。林清池靠在华洇的怀里，看着身后的火海，泪水不停地滑落。他伸出手，似乎想抓住什么，却只抓到一片虚无。
“我会照顾好小平的！”他对着火海大喊，声音嘶哑，“我一定会照顾好他的！”
华洇没有回头，只是抱着林清池跑得更快了。他能感受到怀里的人身体在颤抖，却没有停下脚步。他知道，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他们必须活下去，才能对得起那对无名夫妻的牺牲。
终于，两人冲出了火海，身后的爆炸声还在不断响起，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怕是烧到典狱长身上携带的手雷了。
“你们快走，这里不安全。”
随后，华洇对着零散的小组成员简单地交代了几句，便带着林清池离开了。
华洇抱着林清池在巷子里停下，坐着大口地喘着气。他低头看向怀里的人，林清池的眼睛哭得通红，脸上还沾着烟尘。他有些恍惚，这样的林清池是不多见的，甚至可以说是没见过的。
他哭，华洇也想哭。
林清池注意到他的目光，急忙遮住了眼睛。他挣扎着从华洇身上下来，久久不能平静。
“阿洇，我受不了。”他哑声说。
“我受不了有人因为救我而死。”
华洇看着林清池掩在掌心里的眼睛，那片通红透过指缝露出来，让人瞧了怜惜。他伸出手，却在半空中顿住，犹豫片刻，还是咬牙将他的头放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林清池没躲。
“我知道。”华洇的声音也哑得厉害，喉结滚了滚，把快要涌上来的酸意咽回去。
“换作是我，我也会难受。”
“节哀顺变”，“别难过”这些轻飘飘的话在两条逝去的生命面前，像一张一戳就破的纸。所以华洇不喜欢说。
他只是陪着林清池坐在巷子里，听着远处渐渐弱下去的爆炸声，感受着晚风里夹杂的烟火气和血腥味。
“他们不是单单为了救你而死。”华洇的声音很轻。
“他们是为了能让更多人活下去。”
他顿了顿，补充道：“也是为了他们自己的信仰。”
林清池的身体僵了一下，慢慢放下了掩着眼睛的手。华洇看着他，心拧巴地有些疼。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皱巴巴的手帕，想擦去他脸上的泪，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最后只是笨拙地用袖子蹭了蹭他的脸颊。
“哥，你不要太自责，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林清池抬眼看着华洇，却发现他的眼睛也红了，却没有掉泪。
十八岁的少年，用他最直接的方式表达着安慰。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笨拙的陪伴和坚定的承诺。晚风拂过，掀起两人的衣角。林清池靠在华洇的肩膀上，慢慢闭上了眼睛。
“走吧，我想去找白姨。”
华洇柔声道：“怎么了？”
林清池累的不想说话，但他还是回答道：“不知道，就是想。想吃她做的饭菜，想见见她。”
“好，我带你去。”
华洇顿了顿，起身重新把他抱了起来。林清池受惊，双手环住他的脖子，有些羞愤：“你做什么？快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
华洇自顾自走着，垂眼看他：“哥哥，这么多天没好好吃饭，你又哭的这样厉害，我心疼你，就让我抱你回去吧。”
林清池闻言，抿着唇不敢与他对视，只得愤愤地低下头去，不动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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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都是我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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