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华洇揉着眼睛坐起身,就看到窗外白茫茫一片,昨夜不知何时下了一场雪,地上积了薄薄一层。
他坐起身,轻手轻脚地穿衣服,不想吵醒还在熟睡的林清池。
华洇穿上厚棉袄,戴上帽子,推门走了出去。他走在雪地上,脚步沉重。他按照组织里的暗号,在大街小巷里穿梭着。
他先来到城南的一家杂货铺,对着老板说:“老板,我要半斤糙米,一斤白面。”老板抬头看了他一眼,不动声色地说:“糙米卖完了,只有白面。”
他点了点头:“那就来一斤白面吧。”老板转身去拿白面,趁人不注意,塞给他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三个地址。
华洇又马不停蹄地赶往城北的一家豆腐坊,对着老板娘说:“老板娘,我要一块豆腐,要嫩点的。”
老板娘笑着说:“嫩豆腐早上就卖完了,只有老豆腐。”华洇说:“老豆腐也行,老豆腐就要一块半。”老板娘递给他豆腐的同时,也塞给他一张纸条。
就这样,华洇跑了大半个城,终于把所有走散的组员都联系上了。他看着手里的纸条,心里盘算着,下午就带着他们去港口买票撤离,争取天黑前离开这座城市。
中午时分,华洇带着三四个组员来到了约定好的地点。他看着大家,说:“辛苦大家了。下午我们就去港口买票,离开这里。大家都准备一下,各自联络你们附近的组员。下午一点准时出发。”这些组员们点了点头,表示明白。
下午一点,四面八方的小组成员混迹在人群中,准时出发。
他们小心翼翼地走在大街上,尽量避开巡逻队。
华洇带的这部分人是女子和比自己年龄小的少年,他们刚走到一个胡同口,就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群巡逻队的人从四面八方围了过来,听声音应当就在这附近,这下倒是把他们堵在了死胡同里。
透过遮挡物,华洇看到为首的一个男人穿着黑夹克,华洇认出,他就是之前在温霓舞厅被林清池怼得下不来台的那个男人。他心里咯噔一下,要是被这个男人发现,他们就完了。
黑夹克男人走到胡同口,停下脚步,四处张望了一下。华洇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紧紧地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组员们也都屏住呼吸,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就在这时,林清池从胡同口走了进来。他冷不丁地和华洇对视上,心里一紧。
华洇对上林清池的目光,觉得全身血液都冻结了。他......他怎么会跟来?
雪还在下,细白的雪沫子被风卷着,打在人脸上生疼。林清池在街对面的杂货铺檐下站定,眼神没敢在他们身上过多接触。
他看着黑夹克男人带着巡逻队一步步逼近胡同口,指尖悄悄攥紧了。再等下去,藏在里面的人迟早会被发现。
林清池低下头,故意把帽檐压得更低,脚步放重,朝着黑夹克男人的方向撞过去。
他闷哼一声,肩膀结结实实地撞在对方背上。
“抱歉。”
黑夹克男人被撞得一个趔趄,火气瞬间上来了,回头就想骂:“哪个不长眼的——”话刚出口,看清撞他的人是林清池,他眼睛猛地瞪圆,语气瞬间阴恻恻的:“是你?你倒是送上门来了!”
“雪太大没看清路。”林清池抬起头,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慌乱,手还在不停拍打着身上的雪,眼底却一片清明。
他故意往街对面的巷子口退了两步,那里是个转角,正好能挡住死胡同的视线。黑夹克男人果然立刻跟上,伸手就揪住了林清池的衣领,咬牙切齿地问:“说!你们的人在哪?华洇带着那群人躲到哪去了?”
他身后的巡逻队也立刻围上来,几支黑洞洞的枪口瞬间对准了林清池的胸口。
林清池皱着眉,一脸茫然地看着黑夹克男人:“你在说什么?什么人?那些犯人?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还有,我一没偷盗二没杀人,你们拿枪指着我做什么?”
“你少跟我装蒜!”黑夹克男人猛地把林清池推到墙上,手死死掐住他的下巴。
“我告诉你,你们烧了监狱,放走了那些□□,就算我今天不能杀你,唐砚秋也不会放过你的。”
林清池后背重重砸到墙上,喉咙里渗出丝丝血腥味,他抬眼,目光幽暗:“好啊,我等他来活剥了我。”
黑夹克男人皱了皱眉,冷笑道:“用不着他,我现在就可以剥了你”。
他身后的几个官兵已经不耐烦了,其中一个官兵看着林清池,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怀好意的光。他上前一步,伸手就想摸林清池的脸:“这小子长得倒是不错,难道你的意思是......”
林清池猛地偏头躲开,眼神里闪过极致的厌恶。
黑夹克男人见状,非但没有阻止,反而哈哈大笑起来:“怎么,还害羞了?让我兄弟们好好‘伺候’你,说不定唐司令还会赏我们几个。”
躲在死胡同里的华洇看到这一幕,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他死死地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疼得他直咧嘴。
但他也知道,自己不能冲出去,一旦他暴露了,这些人就都危险了。身边的人虽也绞尽脑汁想要逃走,可根本就没有地方走。
“华先生,实在抱歉。”其中一个女子说道。
华洇摇了摇头,他想要冲出去,但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牢牢钉在原地。
华洇深吸一口气,对着身边的组员们使了个眼色,压低声音说:“一会儿,找机会去港口。记住,一定要分开走,不要一起行动。”
组员们点了点头,脸上满是紧张。华洇看着他们,心里沉甸甸的。
港口查得那么严,他们仅凭一天时间做的□□,能混过去吗?但事到如今,他们只能赌一把了。
华洇重新把目光落回林清池身上,他觉得自己的心跳快要超负荷了,五脏六腑都在隐隐作痛。
黑夹克男人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他盯着林清池,恶狠狠地说:“林清池,你出现在这里,华洇肯定也在附近。说,他在哪?”
林清池:“......”
黑夹克男人冷哼一声,一挥手,身后的几个官兵立刻上前,伸手就去扯林清池的衣服。
林清池慌了神,想拽住自己的衣服,手却被拍开。童年的经历一股脑地钻进脑海,恐惧和不安将他死死淹没。他原以为自己会挨打,那样他还可以一声不吭为华洇拖延时间。可他万万没想到,等待他的会是这种羞辱。
他拼命反抗,可他一个人怎么可能打得过几个身强力壮的官兵。他的外套很快就被扯掉了,里面的单衣也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接着,他感觉到身上一凉,竟是**了一大半。
“你们......滚开!”
周围的人驻足观望,眼里尽是同情。他们想去帮他,却又无可奈何。林清池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挣扎,但他只有两只手,两只脚,根本敌不过这么多人的力气。
华洇死死地咬着牙,强迫自己转过头,不去看林清池的样子。
他需要冷静。
可他的脑海里全是林清池被官兵们撕扯的画面。
翻涌的恨意和痛苦淹没了他,源源不断的自责和懊悔吞噬了他。他觉得自己还是那么没用,没有一点长进,连爱人都护不住。
身上还有一颗手雷。不然,自己跑出去,把他们引开,同归于尽罢了。正在绝望之际,一声凄厉的女声打断了这场羞辱仪式:“住手!”
黑夹克男人和官兵们都愣住了,华洇也愣住了。他们转过头,就看到白凤站在不远处,脸色阴沉得要命。
她快步走到林清池面前,眼神里满是心疼和愤怒。她就这么走进人堆里,蹲下身,轻轻把林清池的衣服裹好,然后起身,挡在他的身前,像一只护崽的母鹰,死死地盯着黑夹克男人和他身后的官兵。
“你好大的胆子!”白凤的声音冰冷刺骨。
“光天化日之下,你竟敢纵容手下做出这种猪狗不如的事情!你眼里还有王法吗?!”
黑夹克男人被白凤的气势吓了一跳,他强装镇定地说:“白老板,这是我们和林清池之间的事,和你没关系,你最好不要多管闲事。”
“闲事?”白凤冷笑一声。
“你们欺辱我的人,这叫闲事?”
她顿了顿,眼神扫过那些官兵,语气里充满了不屑:“还有你们这群废物,整天拿着枪耀武扬威,只会欺负一些手无寸铁的人,算什么本事?要我看,你们就是一群披着人皮的畜生!”
官兵们被白凤骂得面红耳赤,却不敢反驳。
“白凤,你别太过分了!”黑夹克男人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恼怒,“你以为你是谁?你难道就不怕唐司令吗?”
“唐砚秋?”白凤哈哈大笑起来,“我白凤,什么都不怕。他要是敢动我一下,我就敢掀了他的老巢。我告诉你,我早就什么都没有了,没有什么能够当做威胁我的筹码!”
躲在死胡同里的华洇看着眼前的一幕,短暂松了口气,压住了心底的痛楚。
他转过头,对着身后的组员们使了个眼色,压低声音说:“快走。”
组员们点了点头,悄悄地从死胡同里溜了出去,消失在茫茫的雪地里。
华洇站在原地,看着巷口的方向,不敢移开眼。黑夹克男人看着白凤,心里又气又怕。他知道,自己今天肯定讨不到什么好处了。
他咬了咬牙,恶狠狠地说:“白凤,你给我等着。今天算我栽了,但是这笔账我记下了。还有林清池,你们烧了监狱,放走了那些□□,唐司令是不会放过你们的。你们的日子不会太安宁的!”
说完,他一挥手,带着官兵们灰溜溜地走了。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华洇才从死胡同里走了出来。好奇怪,这段路明明很短,路也很平,但他居然栽了跟头,踉踉跄跄的来到了林清池的面前。
他蹲下身,几乎是半跪着,轻轻握住他的手。
好凉,像冰一样。
“哥,哥......是我没用......”华洇的声音颤抖无比,抓着林清池的手贴到自己的脸上,却发现不知何时,自己竟早已落了泪。
林清池慢慢抬起头,看到是华洇,眼眶也泛红了。
他摇了摇头,说:“成功了吗?”
“成功了,他们都走了。”华洇哭着点头。
白凤站在一旁,鼻尖也酸了。她俯身摸了摸华洇的脑袋,柔声道:“快带清池走吧,雪下的这样大,会生病的。”
他会生病。
不可以的,不行的。
华洇的心脏像是被一把刀子狠狠扎了一下,他一把将林清池抱进怀里,紧紧地抱着他,像是要把他揉进自己的身体里。他脱下自己的厚外套,裹在林清池身上,用自己的体温温暖着他冰冷的身体。
直到这时,他才发现林清池的身体居然在发抖。
“哥,你怎么了?”华洇慌了神,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林清池的后背,声音里充满了担忧。
“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林清池紧闭双目,眉头紧锁,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华洇猛地想起了林清池说过的,他小时候的事。那时候他还是个小乞丐,被一群少爷小姐脱光衣服扔在大街上......
他怕是被触及那过往的伤痛,应激了。
“该死的!”华洇咬着牙,眼里充满了愤怒。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白姨,今天谢谢你。我......我先带我哥回家了。”
白凤点点头,叹了口气。脸上的忧虑神色并未消散。
华洇不再多说,他打横抱起林清池,转身就往家的方向跑。雪还在下,地上积了厚厚的一层雪,踩上去咯吱作响。
华洇抱着林清池,脚步飞快。
脚踝很痛,许是刚才摔的那一脚扭伤了。他现在也不能坐车,怕又有什么埋伏,但他像是感觉不到痛一样,飞速往家里跑。
怀里的林清池还在发抖,他的头紧紧靠在华洇的胸口,微微张着嘴。
少年心里的愧疚和心疼越来越强烈。他恨自己没有保护好林清池,也恨那些畜生让他再次想起了那些痛苦的回忆。
他的眼泪再一次忍不住流了出来,和冰冷的雪水混在一起,顺着脸颊滑落下来。
终于,他们回了家。
华洇尽力维持平稳,不颠簸地抱着他上楼梯,然后轻轻推开房门,把林清池放在床上,盖好被子。
“哥,以前是我心比天高,说什么不再让你受到伤害的胡话。”他的声音发颤,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每一个字都带着浓重的鼻音。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颤抖的手,手心里还有一道道触目惊心的暗紫色掐痕:“我......我还是很没用的。”
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林清池盖着的被子上。他哽咽着,像是要把这些日子压抑的痛苦都哭出来:“我不想让你受伤,我想让你幸福快乐,但很明显,我根本做不到。”
“就连你被羞辱,我都没有办法站在你身边......”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压抑的呜咽。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林清池冰凉的手,把脸贴在他的手背上,滚烫的眼泪浸湿了林清池的手背,华洇又像受了惊似的,小心地拿袖口给他擦拭干净。
“我只能躲在角落里,像个懦夫一样看着你被欺负,却什么都做不了......我真的好没用,好没用......”
“如果以后组织里要写什么嘉奖类似的话,他们只会写上我的名字。可这一桩桩一件件,没有你,我又怎么可能成功?”
华洇的身体蜷缩起来,像个迷路的孩子,无助地哭泣着。
“我护得了他们,却独独护不住你。”
“但我知道,我是不后悔的。如果你死了,在完成任务之后,我便随你去了。”
“可是......总该有两全的办法吧。”
他多想无所不能,无所不惧。可现在,他却连林清池最基本的安全都保护不了。他恨自己的懦弱,恨自己的无能,更恨这个黑暗的世界。
“哥,对不起,对不起......”华洇反复念叨着,眼泪流得更凶了。他的眼睛又红又肿,脸上满是泪痕,看起来狼狈极了。
“我......还是一点长进都没有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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