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的走这样急?近些日子白姨不是刚来过?莫非......”华洇眼中闪着促狭的光,嘴角噙着狡黠的笑意,脚步却丝毫不慢地跟在林清池身后。
“相中了哪位姑娘,赶着提亲去?”他故意拖长了语调,声音里带着几分戏谑。
林清池闻言脚步一顿,耳根微微泛红,侧过头瞪了他一眼:“......滚。”
他难得翻了白眼,那平日里总是温和有礼的眉眼此刻蹙起,带着 烦躁。他素来待人谦和有礼,唯独对华洇例外。
“恼了?急什么?”华洇越发来劲,脚步轻快地凑近,几乎要撞到他的肩膀。
“手有点痒。”林清池蓦地驻足,眸光沉沉地扫过华洇的脸。
“哥,我错了。”华洇举手告饶,目光却仍灼灼地黏在他身上。
“快走,白姨该等急了。”林清池深吸一口气,拽着他小臂跑起来,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牵引。
这动作恍如隔世。
自孩提时起,不论去何处,林清池总这般牵着他向前奔去,那时的华洇还笑着被他拉着跑过青石板路,好不自在。如今华洇已长成少年模样,身形高了些,却依旧习惯性地被他牵着。
“哥,我现在长得比你还高了,你以后,还会这般牵着我的手么?”
华洇望着他侧脸,有些恍惚。
林清池指尖一颤,倏地松手:“抱歉,往后不会了。”语气带着生涩的慌乱。
“道什么歉?我喜欢这样。”华洇重新握住他的手,分明感受到那截手腕在微微战栗,掌心的温度却异常清晰。
街上行人投来异样的目光,或惊诧或鄙夷,像无数根细针刺得林清池脊背发僵。母亲自幼便灌输“同性之爱肮脏,要被枪毙。”的观念,那些严厉的话语如同烙印刻在他心底。
起初他不解,为何母亲仅因瞥见街边一对男子并肩而行,就露出那般嫌恶神情,甚至会将他们赶走?后来才知,祖父有位同**人,祖母与母亲,都是这场婚姻的牺牲品,在那个压抑的年代里,爱成了禁忌,成了原罪。
可是......他对华洇的喜欢分明不同。那是兄长对幼弟的疼惜,是从小一起长大、分享秘密的默契,是无论华洇如何捉弄他,他都会默默守护的羁绊。然而路人目光如针,扎得他心口生疼,仿佛下一秒就要将这份情感撕碎。
自己这样敏感,华洇会不会伤心。
“到了。”华洇的声音惊醒了他,带着一丝喘息。不过他并没有发现林清池的异常。
林清池挣开那只温热的手,抢先一步踏入舞厅,雕花木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乐声如绸缎般绵延流淌,悠扬的二胡声与轻柔的钢琴声交织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与脂粉气息。
“哟,来了?”白姨的声音自背后响起,带着几分慵懒的笑意。
转身时,但见白凤一袭月白滚边旗袍,领口别着珍珠胸针,发髻上插着一支碧玉簪,正笑盈盈望着他们。白凤轻笑一声,朝台上打了个手势。那位正在起舞的姑娘会意点头,水袖翻飞间露出段雪白腕子,腕上系着的红绳随着舞姿轻轻晃动。
“随我来吧。”白凤引他们进了间雅室,推开雕花木门,檀木小几上已备好三盏君山银针。
茶烟袅袅,在昏黄的灯光下氤氲成一片朦胧的雾气,空气中茶香与檀香交织,令人心神宁静。
“台上那姑娘叫赵岚,新来的台柱子。你们得空可结识。”白凤拂了拂旗袍下摆,坐了下来。
忽然,她敛了敛眉,神色转为郑重:“今日请你们来,实是有桩旧事要说。”
她指尖摩挲着茶盏边缘,青瓷茶盏上绘着淡雅的山水,杯沿温润的触感似乎让她稍作沉吟,声音带着颤抖:“我有丈夫的......”
二十年前,有个叫解平遥的青年,彼时他一身笔挺的军装,肩章上的铜星在阳光下闪着微光。那日他途经长安街巷口,暮色四合,晚风带着一丝凉意。
他见一女子临河而立,身影纤细,发间别着一支简单的木簪,正望着滔滔江水出神。巷子尽头便是奔腾不息的江水,浪花拍打着岸边的石阶,发出沉闷的声响。
解平遥心中一紧,恐她寻短见,急步上前,声音带着几分急切:“小姐可是要往何处去?”话出口便悔了,脸颊瞬间涨得通红。那女子愕然转身,手里竟端着一个洗衣木盆,盆里还残留着几滴未干的清水,在夕阳下折射出细碎的光斑。
“我......”解平遥窘得耳根发烫,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女子却掩唇轻笑,笑声清脆如银铃,打破了巷口的寂静。
“先生莫非以为我要投河?”她歪着头,眼波流转。
“我叫白凤,你我属实有缘,先生若不嫌弃,交个朋友吧。”
“解平遥。”他慌忙接口,声音带着 紧张,“我的名字。”
就这样,两个年轻人相识了。
那一年,解平遥十九岁,白凤十六岁。一个眼神坚毅的战士,一个舞姿曼妙的舞姬。
他们常在城南的茶楼谈论时局,窗外车水马龙,茶香袅袅中,两人无一不痛心疾首于国家的动荡与百姓的苦难。情愫渐生,次年便成了亲。成亲后的第二年,他们得了儿子,取名解望和,婴儿的啼哭声曾让小小的家充满了温馨。
可转年开春,解平遥就收到了调往前线的命令,战鼓声仿佛已在远方擂响。为护幼子周全,白凤亲手将孩子送去了远方的亲戚家,临行前,她紧紧抱着襁褓中的婴儿,泪水无声滑落,浸湿了孩子的襁褓。
如今,二十二年了,他每月都有信来。
“有时只寥寥数语,却是我活着的念想。”她忽然笑起来,眼角的细纹里盛着细碎的光,像是藏着无数回忆。
“好在还有这舞厅,还有你们。”
华洇突然蹙眉,眉头拧成一个疙瘩,眼中闪过一些复杂的情绪:“二十二年......”
他无意识攥紧了手中茶盏,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林清池望着白凤被灯光拉长的影子,忽见华洇面上掠过一抹异色,满满的惊讶与心疼。
他心中一动,立刻望向华洇:“怎么了?”林清池望进他眼底,试图探寻他的情绪。
华洇别过脸去,看向窗外的夜色。“没.....”
他掐了把自己大腿,试图让自己清醒过来,脸颊却因刚才的失神而微微发烫。白凤瞧在眼里,忽然笑出声来,笑声中似有释然,泪珠顺着眼角皱纹滚落,不知是在笑这傻气,还是在笑命运弄人,最终都化作了眼角细碎的光点,在灯光下闪烁不定。
华洇抿着唇,没再吭声。
二十二年,那人还真沉得住气不回来看看。
“你们稍坐。”她拭泪离去。
待平复些,白凤才用冷水拍了拍红肿的眼眶,冰水顺着脸颊滑落,混着未干的泪痕,在苍白的皮肤上留下蜿蜒的水痕,眼眶的刺痛感稍减,却更添了几分凄楚。雅室内,檀香袅袅,林清池指尖轻轻掰开个金黄饱满的蜜橘,橘瓣晶莹剔透,散发着清甜的果香:“解平遥真会回来吗?”
“总会的。”华洇接过一片带着汁水的橘瓣,正要送入口中,忽然传来震耳欲聋的乐声,喧闹嘈杂,呛得他连连咳嗽,几不可闻地嘟囔着。
“咳咳......要不要去帮忙?“华洇抹了把嘴,目光投向远处。
舞池里人影幢幢,灯光闪烁,丝竹之声与欢笑声交织,却不见白凤踪影,只余下一片朦胧的热闹。三个浓妆艳抹的姑娘踩着碎步朝他们走来,为首的那个竟将冰凉的手搭上林清池后颈,肌肤相触,带着凉意与试探:“先生可要人陪酒?”女子眼波流转,笑意妩媚。
“不必。”林清池冷脸起身,语气疏离,带着不容置疑的拒绝。
那姑娘眼中闪过片刻失望,又转向华洇,却见他竖起手掌,姿态坚定:“未及成年,不饮酒。”
姑娘们悻悻离去后,华洇摸着头顶翘起的一缕发梢,脸上露出尴尬的讪笑:“传出去要叫人笑的,说我华洇连酒都不沾,还是个半大孩子。”
“你呀。”林清池无奈摇头,眼中却带着宠溺的笑意,拿起桌上的茶盏轻轻吹了吹热气。
“先走吧,白姨这会儿有点忙,一时半会儿怕是脱不开身。”
林清池抬手拍了拍华洇的肩膀,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好。”华洇乖巧地应了一声。
他们往门外走,脚步轻缓,刚转过院角的月季花丛,忽见不远处的巷口闪过几个穿军装的身影,绿色的军装在晨光中泛着沉稳的光泽,步伐整齐划一,带着不容侵犯的威严。
他下意识将华洇护在身后,身体微微前倾,形成一道坚实的屏障,目光锐利地扫向那些身影:“不怕,有我在。”
语气沉稳,像一块温润的玉石,给人以安心的力量。
“下一个!”一声短促而充满威慑力的怒吼划破天穹,惊得远处几只栖息在老槐树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起,翅膀带起的风声与怒吼声交织在一起,回荡在寂静的巷弄里。
那几个军装身影正快步逼近,眼神警惕而严肃。
“嘘,别怕。”林清池侧过头,用低沉的声音安抚着身后的华洇,另一只手紧紧握住了对方的手。
他只觉得身后人挣扎了一番,最终却稳稳地站到自己身前,华洇的身影完全遮挡住了林清池的视线,仿佛要替他挡住一切风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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