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前,临床试验一期申请正式通过伦理审查,进入受试者招募阶段。
消息传出时,实验室一片振奋,叶清欢却比所有人都冷静。她盯着招募公告上的每一行字,逐字核对风险提示与知情同意条款,指尖在“潜在不良反应”那栏停留了很久。当年她一门心思扑在靶点研究上,眼里只有数据和结果;真走到临床这一步才明白,实验室里的突破只是第一步,落到活生生的人身上,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招募进度比预想中慢。这种罕见病患者本就分散,多数家庭早已试过各种方案,对新疗法抱有顾虑,更怕成了“试药的”。团队连着跑了五家医院,半个月下来,符合入组标准且愿意签字的,不足十人。
组里的年轻研究员有些泄气:“叶姐,要不我们放宽点入组标准?不然进度拖太久,资方那边又要施压。”
“不行。”叶清欢摇头,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一期临床首要的是安全,标准半分不能松。患者信任我们,我们就得对每一个人负责。”
她想起陆致远笔记里写过的一句话:“医学的底色是敬畏,不是竞速。”从前她只当是寻常感慨,如今站在临床门槛前,才读懂这句话的重量。
周末她亲自去合作医院坐诊答疑,临近下班时,诊室门被轻轻推开。
是之前在走廊遇到的那对父女。小女孩还是扎着羊角辫,攥着爸爸的衣角,男人比上次更瘦了些,走路已经有些不稳,却还是把女儿护在身侧。
“叶医生,”他声音有点哑,递过一沓检查报告,“我看了招募公告,想问问,我这种情况,能入组吗?”
叶清欢接过报告,仔细翻完。他的病情正处于进展期,各项指标刚好符合入组标准,只是病程偏快,风险相对更高。她如实告知风险,逐条讲清可能的不良反应,末了补充:“你可以再考虑考虑,不用急着决定。”
男人却笑了笑,低头看了眼女儿:“我不怕风险。就是怕万一我走了,她太小,记不住我。要是能多撑两年,能看着她上小学,我就知足了。”
小女孩仰起脸,脆生生地接话:“爸爸会好的。姐姐的药一定有用。”
叶清欢心口微微一热。她见过太多因病破碎的家庭,也懂这种明知希望渺茫,也要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心情。就像当年的她,哪怕明知无力回天,也不肯放弃任何一种可能。
“我们会尽全力。”她看着男人的眼睛,说得郑重,“谢谢你愿意相信我们。”
入组人数慢慢凑够了十五例,正式给药前,伦理委员会又提了三次修改意见,从受试者陪护安排到不良反应应急预案,抠得细之又细。
团队里有人抱怨流程太繁琐,叶清欢却陪着一条一条改,连深夜的应急联络人排班都亲自核对。
赵珂给她送夜宵时忍不住说:“叶姐,你现在比以前耐心多了。换作三年前,说不定直接拍板先做了再说。”
叶清欢喝了口热粥,笑了笑:“以前眼里只有目标,现在知道了,每条数据背后都是活生生的人。慢一点稳一点,比什么都强。”
是陆致远教她的。也是这些日子见过的患者与家属教她的。执念再深,也不能凌驾于生命与敬畏之上。
改方案改到凌晨,她翻参考资料时,又翻到了那本旧笔记。夹着便签的那一页后面,还有半页没写完的字,是他后期手抖着写的:
“如果清欢以后做临床,替我告诉她,多听听患者的想法。技术是冷的,人是热的。别像我当年,总怕拖累她,什么都不说。”
笔尖在纸上洇开一小片晕染,想来是写的时候没力气,笔掉在了纸上。
叶清欢指尖抚过那片晕痕,眼眶微微发涩。原来他连这么远的路,都替她想到了。原来他早就知道,她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她把笔记合起来,放在手边。接下来的应急预案里,她加了一条“患者心理疏导配套服务”,由桂远基金联动心理机构,免费给入组患者及家属提供支持。既然他记得提醒她要有人情味,她就替他做到最好。
首例受试者给药那天,整个团队都守在观察室外面。
就是那位带着女儿的父亲。他躺在病床上,还笑着跟女儿挥手,让她别害怕。小女孩趴在玻璃外面,攥着个画了小桂花的折纸,说要给爸爸加油。
叶清欢站在团队最前面,盯着监护仪上的各项数据,指尖微微发凉。理论上是安全的,可真到了实操,没人敢百分百打包票。
给药后的前两个小时最关键。团队轮流盯守,连水都不敢多喝。直到傍晚,受试者各项体征平稳,没有出现严重不良反应,所有人都悄悄松了口气。
离开病房时,小女孩跑过来,把那只折纸桂花塞给叶清欢:“姐姐,这个给你。爸爸说你是好人,好人会有好报的。”
折纸折得歪歪扭扭,金色的蜡笔涂得不均匀,却攥得热乎乎的。叶清欢接过来,小心地放进白大褂口袋里。那一瞬间,她忽然觉得所有的熬夜、所有的质疑、所有的艰难,都值了。
一期临床推进得很顺利。一个月后复查,十五例受试者里,十三例病情进展明显放缓,两例轻症患者的神经功能甚至出现了小幅改善。
数据公布那天,业内终于安静了。从前说她跨界玩票、炒情怀的声音,渐渐被认可取代。不少科研机构抛来合作橄榄枝,还有药企想拿下后续商业化权益。
面对纷至沓来的邀约,叶清欢只选了两家口碑最好的机构合作,商业化权益则全部放进了桂远基金。
“后续盈利全部用于罕见病援助与研究。”她在签约会上说得平静,“这个项目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赚钱。”
台下有人鼓掌,也有人唏嘘。没人知道她做这一切的初衷,只当是企业家的社会责任。只有她自己清楚,这是她和陆致远两个人的执念,要用来照亮更多的人。
月末的一个傍晚,她提早下班,又去了老巷的小院。
夏天快到了,桂树枝叶长得格外茂盛,浓荫蔽日,坐在院里乘凉格外舒服。她搬了小桌子在树下,整理临床数据,累了就抬头看看树叶。风穿过枝叶沙沙响,像有人在轻轻翻书。
她拿出那只折纸桂花,放在桌上。阳光透过叶隙落在折纸上,金色的蜡笔泛着软乎乎的光。
“陆致远,你看,我们做到了。”她轻声说,“患者情况都很稳。还有小朋友送我桂花呢。”
没有人回应,可风拂过脸颊,温柔得像回应。她坐了很久,直到夕阳西下,才收拾东西离开。临走前给桂树浇了水,看着满树浓绿,心里踏实又安稳。
夜里她登入《浮世》,夏夜的长街飘着淡淡的桂香。祈愿树下又多了很多新的留言,有人报喜说家人病情好转,有人说终于放下了心结,开始好好生活。
她沿着长街慢慢走,看着街边往来的玩家,看着灯火通明的店铺,忽然觉得《浮世》真正活了过来。它不再是她一个人的避难所,也不是用来复刻亡人的幻境。它是无数人安放思念的地方,是歇脚的驿站,是带着念想继续前行的起点。
就像她自己一样。从困在小院里的执念,走到宽阔的人间;从只想留住一个人,到想照亮更多的人。这条路她走了很久,走得很辛苦,可每一步都算数。
下线前,她又去了祈愿树,留了一行新的话:“夏天来了,一切都好。继续往前走。”
风卷起细碎的花瓣,落在留言板上,像一个温柔的落款。
回到现实,公寓的窗开着,晚风带着夏夜的暖意吹进来。叶清欢站在窗边,看着远处的万家灯火,手里握着那只折纸桂花。
她知道,前路还有很长。二期临床、三期临床、正式上市,还有无数的难关要闯。桂远基金要帮更多的人,《浮世》要做更好的内容,还有好多好多事等着她去做。
可她不再孤单了。他的温柔藏在风里,藏在笔记里,藏在每一个被帮助的人的笑容里。她带着这些往前走,永远有底气,永远有力量。
夜色温柔,星光漫过窗沿。
夏意渐浓,桂树正在悄悄酝酿秋天的花。
就像希望,永远都在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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