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日头最盛的时候，二期临床的筹备卡在了合作渠道上。
一期临床的亮眼数据引来了不少关注，可真要扩大样本量、覆盖多中心试验，对接省级三甲医院的流程远比预想中繁琐。资方催了三次，提议放宽合作标准、先铺规模抢时间，都被叶清欢压了回去。
“标准不能降，流程不能省。”周五的项目会上，她指尖敲着合作医院的资质清单，语气没有半分退让，“二期要验证普适性，选的医院必须有罕见病诊疗资质，医护团队也要做专项培训。赶进度出了问题，谁来对患者负责？”
会议室里静了几秒，资方代表脸色不太好看，却也没再反驳。一期临床的成果摆在眼前，没人敢在这种节点和这位技术核心硬碰硬。
散会后赵珂跟着她回办公室，忍不住叹气：“叶姐，再拖下去，后面的试剂供应链也会出问题。几家大医院的准入门槛太高，我们自己跑至少要三个月。”
叶清欢站在落地窗前，看着楼下被烈日晒得蔫蔫的行道树，指尖轻轻摩挲着白大褂口袋里的折纸桂花。她不是不急，只是见过太多因急于求成而功亏一篑的案例，也记得陆致远笔记里那句“医学的底色是敬畏”。
“再想想办法。”她轻声说，“实在不行，我去跑。”
她没料到，办法会自己找上门。
周一清早，前台打来电话，说叶董事长来了。叶清欢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叶秉坤。自从上次股东会不欢而散，父女俩已经大半年没见过面，她甚至以为，他还在为她不肯回燕京的事生气。
会客室里，叶秉坤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一沓文件。比起上次的强势压迫，今天的他神色缓和了许多，鬓角的白发似乎又多了些。见她进来，他直接把文件推了过来：“四家三甲医院的合作意向书，还有合规的试剂供应链渠道，都谈好了。”
叶清欢站在原地没动，垂眸看着文件封皮上熟悉的医院logo，心里五味杂陈：“您为什么要帮我？”
“我是你父亲。”叶秉坤抬眼看她，语气沉了下来，却没了从前的命令感，“你的项目是正经做研究、救人的事，我没道理拦着。以前是我太固执，只想着让你接家里的班，没顾及你的想法。”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陆致远的事，我后来查过。那孩子是个好人，也有才华。当年我说话难听，是我的不对。”
叶清欢猛地抬头，眼里满是错愕。
她从没想过，从来看不上“寒门学子”、强硬拆散他们的父亲，会说出这样的话。当年她私奔离家，父亲登报和她断绝关系，陆致远葬礼上叶家没人露面，这些事像一根刺，扎了她好几年。
“您……”她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不知从何说起。
“过去的事就过去了。”叶秉坤摆了摆手，避开她的目光，像是有些不自在，“你想做研究就做，想留江南就留。家里永远是你的后盾，资金、渠道，需要就开口。别一个人硬扛。”
他从来不是会说软话的人，一辈子强势惯了，难得低头，话说得生硬，心意却实实在在。文件里不仅有医院合作协议，还有叶家旗下医药公司的绿色通道，连临床志愿者的配套保障都安排妥当了。
叶清欢拿起文件，指尖微微发颤。堵了好几年的心结，像被盛夏的阳光晒化了一角，原来坚冰也不是永远不会融的。
“谢谢爸。”她轻声说，声音有点哑。
这是她离家以后，第一次正正经经喊他一声爸。叶秉坤的脊背明显僵了一下，随即“嗯”了一声，别过脸去喝茶，耳根却悄悄红了。
父女俩没再多说煽情的话，坐下来聊了半个多小时的项目细节。叶秉坤在医药行业浸淫几十年，经验老道，几句话就点出了二期临床可能踩的坑，给了不少实用建议。叶清欢静静听着，忽然发现，父亲其实从来都不是不讲理的人，只是他们都太倔强，谁都不肯先低头。
临走前，叶秉坤站在门口，看了眼墙上挂着的桂远基金logo，缓缓道：“基金会做得很好。以后每年，叶家以个人名义捐一笔款，就当……替我给那孩子赔个不是。”
叶清欢看着他的背影，眼眶微微发热。
她知道，陆致远要是知道了，一定会很开心。他从前总劝她，别和家里闹僵，父母都是疼孩子的。那时候她听不进去，如今兜兜转转，终究还是如了他的愿。
有了叶家的助力，二期临床的筹备进度快了一倍。七月底，五家医院同步启动受试者招募，试剂供应、医护培训、应急方案全部落实到位，一切都有条不紊。
那个最先入组的父亲，成了一期临床的“活招牌”。他病情稳定了许多，已经能牵着女儿的手慢慢走路，不少患者家属慕名而来，都说“看他能好，我们就有盼头了”。
这天叶清欢去医院查房，刚走到病房门口，就被小女孩扑了个满怀。小姑娘手里举着一幅画，献宝似的递过来：“姐姐！我画的！给你！”
画上是三个人，高高的桂树下，爸爸牵着她，旁边站着穿白大褂的叶清欢，天上还飘着金色的小花。蜡笔画得歪歪扭扭，颜色却涂得鲜亮饱满。
“爸爸说，等病好了，我们家也种一棵桂树。”小女孩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桂花可香了，到时候请姐姐来家里吃桂花糕。”
叶清欢蹲下来，接过画，指尖轻轻拂过纸上的桂树，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好啊，姐姐等着。”
旁边的男人看着女儿，脸上是劫后余生的温和笑意：“叶医生，真的谢谢你。要是没有这个药，没有你们，我可能都撑不到她上小学。”
“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叶清欢摇摇头，笑了笑，“是你愿意相信我们，也是你自己撑过来的。以后会越来越好的。”
她没说的是，这条路的起点，是很多年前另一个人的遗憾。如今这份遗憾变成了光，照到了更多人身上，他要是知道，一定比谁都高兴。
从医院出来，日头偏西，暑气散了些。叶清欢没直接回工作室，驱车去了老巷。
院子里的桂树枝繁叶茂，浓荫铺了满地，比春天时又茂盛了不少。她搬了小凳坐在树下，翻出带回来的蜡笔画，放在石桌上和那只折纸桂花摆在一起。
风穿过枝叶沙沙响，光影在纸上晃来晃去。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盛夏，陆致远在院里给她画肖像，画到一半被她捣乱，笔尖蹭了道墨痕，他也不恼，笑着把墨痕改成了一朵小桂花。
那时候日子清贫，却连风都是甜的。
她起身去书房，想找当年那幅画。翻找旧箱子的时候，在一本厚重的医学典籍夹层里，摸出了一个封好的信封。
信封上是他的字迹，写着：清欢三十岁生辰启。
叶清欢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她今年刚好三十岁。
她坐在地上，小心翼翼拆开信封。信纸是他常用的米黄色，字迹是后期的，带着轻微的颤抖，却依旧工整。
“清欢，展信安。
不知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是什么样子。是不是还在熬通宵，是不是还在和家里闹别扭，是不是……还在想我。
三十岁啦，该成熟一点了。别总跟自己较劲，也别总跟爸爸置气。他就是嘴硬，心里比谁都疼你。当年我们私奔，他私下找过我一次，没骂我，就是跟我说，让我好好照顾你，要是敢欺负你，他饶不了我。
那时候我就知道，他不是不认可我，是怕你跟着我吃苦。可惜啊，我还是让你吃苦了。
我走了以后，别困在过去里。三十岁是新的开始，去做你想做的研究，去看你想看的风景，去和家里和好。有人帮你撑着，你就不用什么都自己扛。
《浮世》要好好做，研究也要好好做，但身体更重要。要是累了，就回小院坐会儿，桂树我都交代给邻居了，会帮着浇水的。它会替我陪着你，一年又一年。
生日快乐，我的清欢。
要永远开心，永远往前走。”
信纸的角落，洇着一小片淡淡的水渍，不知是他写的时候落的汗，还是别的什么。
叶清欢握着信纸，坐在满地旧书里，眼泪无声地掉了下来。
原来他什么都料到了。料到她会和家里僵持，料到她会硬扛着所有事，料到她会困在回忆里不肯走。所以提前写好了信，藏在她三十岁才会翻的旧书里，在她刚好需要的时候，轻轻推她一把。
就像这么多年，他从来都没走远。总是在她快要撑不住的时候，以各种各样的方式，出现在她身边，给她力量。
她把信仔细折好，放回信封，贴身收了起来。
那天晚上，她主动给叶秉坤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父亲的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事。”叶清欢靠在窗边，看着院子里的桂树剪影，轻声说，“爸，下周末有空吗？来小院吃饭吧，我做桂花羹。”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即传来叶秉坤略显仓促的声音：“有空！当然有空！我周六一早就过去！”
挂了电话，叶清欢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她想，陆致远说得对。家人永远是家人，血脉里的牵绊，不是几句气话就能割断的。他没来得及陪她和家人和解，她就替他完成这个心愿。
周六那天，叶秉坤来得很早，手里还拎着几包花肥，说是特意找园艺师傅问的，适合桂树用。父女俩在院里忙活了一上午，给桂树松土施肥，修剪枝叶。叶秉坤一辈子养尊处优，干起活来却一点不含糊，额角出了汗也没停下。
中午的桂花羹是叶清欢亲手做的，甜而不腻，香气浓郁。
叶秉坤喝了两碗，放下碗的时候，看着院中的桂树，忽然叹了口气：“当年那孩子，也会做这个吧？”
叶清欢舀羹的手顿了顿，轻轻“嗯”了一声。
“是个好孩子。”叶秉坤看着远处，眼神里带着几分愧疚，“是我当年太偏激，耽误你们了。”
“都过去了。”叶清欢笑了笑，“他不会怪你的。他只希望我好好的。”
风穿过枝叶，带来盛夏独有的草木清香。父女俩坐在桂树下，聊着家常，说着项目，说着这些年彼此错过的日子。阳光透过叶隙洒下来，落在两人身上，温和又安稳。
堵了好几年的坚冰，就在这一碗桂花羹、一树浓荫里，悄无声息地融化了。
八月初，二期临床正式启动。
启动仪式办得很简单，没有铺张的排场，只有医护团队、研究员和几位患者代表。叶清欢站在台上，穿着白大褂，眼神清亮而坚定。
“我们做这项研究，不只是为了攻克一个医学难题，更是为了给无数个濒临破碎的家庭，带去一点希望。”她的声音透过话筒传开，平稳而有力量，“这条路很难，但我们会一直走下去。为了每一份信任，为了每一个期待。”
台下响起掌声。第一排的小女孩用力拍着手，笑得眉眼弯弯。叶秉坤坐在角落里，看着台上的女儿，眼里满是骄傲。
叶清欢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窗外。医院的院子里也种着几棵桂树，此刻枝叶繁茂，正迎着阳光生长。
她知道，陆致远一定也在看着。
看她走到了他期待的地方，看她把遗憾变成了希望，看她终于和世界和解，也和自己和解。
盛夏的风卷着草木香吹进会场，带着桂树酝酿花期的气息。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而他们的故事，还在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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