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和十二年,三月初九,黎明。
大理寺的报案丑时送到。沈穆清刚批完最后一份卷宗,墨迹还挂在笔尖。门房小跑进来,说刑部转来急报,法源寺后院的枯井里发现一具尸骨。
“谁报的案?”
“寺里的知客僧,说是今早打水看见的。刑部的人先到了,看了两眼觉得不对,没敢动,请大人过去。”
沈穆清放下笔。批好的卷宗码齐,镇纸压上去,发出一声轻响。他起身拿了大氅。
三月的京城,夜风刮过庭院,吹得窗纸微微鼓动。他跨出大理寺门槛时,天边露出一线灰白色的光,像死鱼的肚皮。
法源寺在城东南,前朝敕建的古刹。大梁立国后香火未断,寺院外墙刷了一层朱红,经年风雨侵蚀,露出底下灰黑的砖色。沈穆清到时,刑部的人已经把后院围了起来。领头的是老仵作方伯龄,花白胡子,见了沈穆清就迎上来,眉头拧成一团。
“沈大人,这案子邪门。”
“怎么说?”
“骨头是金色的。”
沈穆清脚步顿了一下,靴底踩断一根枯枝,发出一声脆响。他继续往前走。
枯井在后院菜圃边上。井口长满青苔,井沿的石头上还挂着昨夜雨水留下的湿痕。井边铺了一块油布,油布上是从井底打捞上来的骨骸,拼成一个大致的人形。晨光微茫,那些骨节泛着一层暗金色,像被什么液体浸润过,又像骨头上覆了一层薄薄的铜锈。
沈穆清蹲下来。膝盖压在地面上,泥土的潮气透过裤腿渗进来。他仔细看那具骨骸的双手。
两只手掌心朝上,各有一块黑褐色的烙印。形状规则,似被刻意灼烧过。烙印边缘的骨头微微隆起,像愈合过的疤痕。
“方老,掌心的伤,生前还是死后?”
方伯龄凑过来,手指悬在骨骸上方,不敢触碰。他眯着眼看了片刻,说:“骨面有愈合痕迹,生前所伤。伤后活了很长一段时间。致死原因不在手上。”他指了指骸骨的腿骨和颅骨,“腿骨粉碎性骨折,伤及动脉,大量失血。颅骨内侧有裂痕,后脑撞击地面。两处伤都足以致命。但这具骨头发黑,中毒在先。慢性毒,发作至少数月,骨头才会变成这种颜色。”
“什么毒?”
“不确定。”
沈穆清翻开刑部初拟的卷宗。纸页有些潮,边角卷起。死者身份那一栏写着一个名字,笔迹潦草,墨迹洇开了一小片。
疑为慧明大师。
他合上卷宗。
慧明大师。十五年前,先帝在位时,京城最有名的高僧,玄奘法师的传人。精通梵文、巴利文、吐火罗文,译经数十卷。忽然失踪,传说去西域求法,也传说在深山里闭关。法源寺对外只说“云游未归”,渐渐没人再提。
失踪十五年,变成一具骨骸,出现在寺里自己的井中。
“知客僧怎么说?”
“那知客僧说,这口井四年前还用过,没有异样。再往前,寺里人换了好几拨,没人记得了。”方伯龄搓了搓手指,指节发出轻微的咔嗒声,“还有个事,大人。井壁上刻了字。梵文的,属下看不懂,拓了一份下来。”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宣纸,递给沈穆清。纸上是用墨拓下的字迹,歪斜,笔画粗粝。沈穆清认得那几个梵文字母。
阿鼻地狱。
刻痕新近。井壁长满青苔,刻字处的苔痕被刮去,露出新鲜的石面。刻上去的时间不长,最多一年。
有人在枯井里藏了一具尸骨,隔了十几年,回来在井壁上刻了阿鼻地狱。
沈穆清将拓片折好,收入袖中。纸边刮过袖口的内衬,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站起身,膝盖的骨头响了一下。
菜圃的篱笆边上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
白衣,手持锡杖。晨雾里看不清面目,只看得清那身衣服干干净净,不染尘埃。他就那样站着,看着井边的骨骸,不动。
侍卫的手按上了刀柄。
“什么人?”
那人微微侧头。晨光照亮他的脸,眉目清俊,眼神苍古,像一口不见底的深潭。
他合十,说:“贫僧无咎,路过此处,见有亡魂未度,特来念一卷往生咒。”
侍卫正要驱赶,沈穆清抬手止住。
他走过去,在那人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
“大理寺办案,闲人退避。”
无咎没有退。他看着沈穆清,目光平静。那口枯井里的水若是还在,大概就是这个样子。
“大人勘的是骨,贫僧度的是魂。”
“法师从哪座寺庙来?”
“游方。”
“挂单何处?”
“不曾挂单。”
“夜宿何处?”
“城隍庙。”
沈穆清笑了一下。笑意停在嘴角,没到眼底。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出来,不轻不重。
“法师既然是出家人,就该知道不该去的地方不要去,不该看的东西不要看。这里死了人,是非之地。”
无咎垂下眼,看着井边的骨骸。
“因果已成,避无可避。”
他将锡杖往地上一顿,锡杖底部撞击地面,发出沉闷的一声响。然后双手合十,闭目,低声念起经来。
梵音低沉,像风吹过空谷。晨光渐亮,照在他白色的袈裟上,像是镀了一层薄薄的金。
沈穆清站在原地。风从菜圃方向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露水的气味。他听见身后的侍卫们压低了呼吸声,没人敢动。
经文念完。无咎睁开眼,对沈穆清合了合十,转身便走。
“法师留步。”
无咎停住,没有回头。
沈穆清从袖中取出贝叶经的拓片,走过去,递到他面前。纸片被风吹得微微翘起。
“法师通梵文?”
无咎接过,看了一眼。
“帝释天眼。四个字,写法不是天竺正统,龟兹异体。”
沈穆清的眉毛微微一动。他问过鸿胪寺的译官,说要三天才能给出这个答案。这人只用了一息。
“法师见多识广。”
“贫僧只是恰好读过。”
“恰好读过龟兹文?我朝精通此道的不超过五人。”
无咎将拓片递还。纸张交回到沈穆清手中时,两人的指尖没有触碰。
“大人若怀疑贫僧,大可拿人下狱。若只是试探,贫僧告辞。”
他转身。白色袈裟在晨风中微微扬起,露出一截手腕。沈穆清的视线掠过那片皮肤,看见一道浅淡的疤痕,从腕骨斜斜延伸,没入袖中。
无咎走远。身影穿过菜圃,绕过佛殿的墙角,被晨雾吞没。
沈穆清叫来侍卫长。
“跟上他。”
侍卫长领命,带着两个人从侧门追了出去。脚步声踏在青砖上,迅速远去。
沈穆清又低头看了一眼那堆泛金的骨骸。晨光比方才亮了些,油布上的骨头泛着一种不祥的光泽,像熔金冷却后的残渣。他忽然觉得后颈发凉。
这片菜圃太静了。静得听不见鸟叫。
他环顾四周。法源寺的大雄宝殿在远处露出飞檐一角,檐角的铁马悬着不动,没有风。沈穆清收回目光时,瞥见枯井内侧靠近井口的位置,有一处颜色不太对。
他让方伯龄递来一盏灯笼。绳子垂下去,灯笼的光照进井壁。那一处颜色确实不同——石头表面被什么东西反复擦拭过,磨出了光滑的暗色痕迹,像是有人经常用手摸那个位置。
那恰好是“阿鼻地狱”四个字的正上方。刻字的人每次来,大概都会先摸一下那个位置。
沈穆清把手伸进井口,指尖触到那处光滑的石面。石头冰凉,带着地底的湿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油腻感。
他把手缩回来,看了一眼自己的指尖。
什么也看不见。但他闻到了一股气味。很淡,淡到几乎被井水的腐味盖住。油脂,陈年的油脂,混合着某种草药的气息。
方伯龄凑过来闻了闻,脸色变了。
“大人,这是灯油。寺庙里点长明灯用的那种。”他顿了顿,“掺了尸油的灯油。”
沈穆清没有说话。他站起身,把手在衣摆上擦了一下,往佛殿方向走去。
晨雾开始散了。大雄宝殿的轮廓逐渐清晰,殿门紧闭,门缝里透出昏暗的烛光。沈穆清推开殿门时,檀香的气味扑面而来,浓得几乎让人睁不开眼。
殿内没有人。佛像前的长明灯燃着,灯芯发出细微的滋滋声。沈穆清走过去,看那盏灯。
灯油是透明的,没有异味。普通的桐油。
他蹲下来,检查灯座底部。灰尘均匀,无人移动。
方伯龄跟进来,压低声音说:“大人,那具骨骸,掌心的烙印属下想起来了——那是燃指供佛的痕迹。有些僧人修行至深,会燃指供佛以示虔敬。但一般是燃一指,这人是双手掌心,属下从未见过。”
“燃指供佛,掌心会留下烙印?”
“会。但需要长期将掌心按在燃烧的灯芯上,反复灼烧,直至结痂再烧,烧到骨头变色。这种修行,一般人熬不住。”
沈穆清站起身。殿外的光线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影。他想起那具骨骸的双腿,粉碎性骨折。一个双腿被砸碎的人,用什么走到井边?
有人把他拖过去的。
或者,有人在井边砸碎了他的腿,再把他扔下去。
他走出大雄宝殿时,天已大亮。侍卫长从侧门回来,脸色不太好看。
“大人,跟丢了。那人转过街角就不见了。属下问了街边卖早点的摊贩,说没看见穿白衣的和尚经过。”
沈穆清点了点头。
他重新走向枯井,在井边停下。低头看去,井水深黑,看不见底。水面倒映着他的脸,被涟漪扯碎,不成形状。
他想起无咎念完往生咒后睁开眼的那一瞬间。那个人的眼神,不像在度亡魂,更像在看一个等了很久的人。
方伯龄在身后小心翼翼地开口:“大人,这案子从哪里查起?”
沈穆清看着井底的水面。水面渐渐平静,倒映出他的脸。他开口,声音不大。
“查慧明大师十五年前最后见过谁,译过什么经,写过什么信。查他失踪前有没有人来寺里找过他。再查这口井,四年前谁清理过,谁用过。”
他停顿了一下。
“还有一个白衣和尚。全京城所有的寺庙,问有没有人见过他。”
方伯龄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
沈穆清一个人站在枯井边。晨风终于起了,吹动他大氅的下摆。他感觉袖口里那片贝叶经拓片的纸边刮着手腕,痒痒的,像有人在轻轻挠他。
他忽然想到一个名字。
慧明大师失踪前翻译的最后一卷经书,叫《大毗婆沙论》。沈穆清读过其中几页,记得卷末有一段附录,写的不是经文,是慧明自己的一段跋文。跋文最后一句是:
“西行万里,始知佛在身后。”
身后。他当时读不懂。现在想起来,背后似乎有一阵寒意,从脊背爬上来。
身后,是哪里?
他转过身。身后是大雄宝殿,殿后的藏经阁,藏经阁再往后,是寺中僧人的寮房。
身后,是法源寺自己。
慧明哪里都没去。他一直在这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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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井中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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