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穆清在法源寺待了一整天。
他问了住持弘远。弘远六十出头,眉毛花白,说话时双手拢在袖中,语速很慢。慧明是他师兄,失踪那年弘远还是寺中的知客僧。他说慧明“走火入魔,妄图成佛”,原话是这么说的,语气平静,像在讲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
“师兄晚年痴迷西域密教,常说自己找到了成佛的捷径。寺中无人赞同他的修法,他便极少与人来往。”
“什么修法?”
弘远没有回答。他垂下眼皮,念了一声佛号。
沈穆清又问贝叶经的事。弘远说不知道什么贝叶经,寺中的经卷都有登记,从未丢失。他说这话时目光落在沈穆清肩后的某处,没有与他对视。
沈穆清离开方丈室时,在门槛边停了一步。弘远的桌上放着一盏油灯,灯油是满的,灯芯剪得整齐。沈穆清注意到灯座底部有一圈暗色的痕迹,像是长年摆放在某个位置后留下的印记。但那只灯座是铜的,底部光滑,没有划痕。
那只灯座换过。
他走过藏经阁时也停了一步。藏经阁是一座两层的木楼,门窗紧闭,窗纸发黄,一看就是许久没人进去过。沈穆清推了推门,锁着。门板上积了一层灰,他用手指摸了一下,灰很薄。
有人近期开过这扇门。
傍晚时分,沈穆清回到大理寺。方伯龄已经把井中骨骸的初步验状送来了,纸页上墨迹未干。他点灯看了一遍。慧明大师的生卒年、入寺时间、译经目录,都列在上面。附录里有一行小字:查法源寺旧档,慧明于承和三年春曾离寺三月,归时携一幼童,寄养寺中三月余,后幼童去向不明。
沈穆清在这行字下面画了一条线。
承和三年。十五年前。慧明失踪的前一年。
他搁下笔,靠在椅背上。灯焰跳了一下,墙上他的影子也跟着晃了晃。他闭上眼睛,眼前浮现出枯井里那具泛金的骨骸,还有那个白衣僧人站在晨雾里的样子。
侍卫长说他跟丢了。
一个僧人,在京城街头,凭空消失。
沈穆清睁开眼,重新拿起笔。他在纸上写了几个字:法源寺。慧明。贝叶经。幼童。白袍僧。
然后在这五个词之间画线,连成一个模糊的网。
深夜。
沈穆清没有回府。他在大理寺的值房里合衣躺了一个时辰,醒来时天还没亮。他起身洗了把脸,冷水激在脸上,困意消退。他穿上大氅,没有带侍卫,独自出了门。
街上无人,打更人的梆子声从远处传来,一下一下,像心跳。沈穆清沿着城墙根往南走,拐进一条窄巷。巷子尽头是城隍庙。
庙门没关。
门缝里透出烛光,昏黄,摇曳。沈穆清推门进去。庙不大,正中供着城隍爷的泥塑,彩漆剥落,露出一块一块的灰胎。供桌前点着一盏油灯,灯芯快燃尽了,灯焰细得像一根针。蒲团上没有人。
沈穆清环顾四周。
庙的角落里堆着几捆稻草,草上摊着一床薄被,被面洗得发白,叠得整整齐齐。被子上放着一只粗陶碗,碗里有半碗水,水面浮着一小片干枯的树叶。沈穆清伸手摸了一下碗壁,凉的。
人走了不久。
他蹲下来,看那堆稻草。草被压出一个浅浅的凹坑,形状像一个人侧卧留下的。凹坑的位置靠近墙角,避开窗口吹进来的风。沈穆清把手指伸进稻草里,草茎干燥,没有温度。
他站起身,准备离开。
转身时,他看见了无咎。
无咎站在庙门口。手里提着锡杖,白衣在夜色里泛着微微的冷光。他没有戴斗笠,头发很短,露出额头上一道浅疤。他看着沈穆清,像早就知道他会来。
“大人深夜来访,有何贵干?”
声音不大,在空荡荡的庙里却听得很清楚。
沈穆清说:“找法师聊聊。”
无咎走进来。锡杖点地,每一下都落在同一个位置,发出同样的声响。他在蒲团上坐下,把锡杖靠在墙边,伸手拨了拨灯芯。灯焰窜高了一些,照亮他的脸。
沈穆清在他对面坐下。蒲团塌下去一块,发出干草被压实的沙沙声。
“法师今天去哪了?”
“化缘。”
“化到了吗?”
“化到了几粒米,一碗水。”
“化完之后呢?”
无咎抬起头看他。那一眼很平静,平静到沈穆清觉得自己问了一句废话。
“大人有话直说。”
沈穆清靠后坐了坐,让自己的后背抵住冰冷的墙壁。石头墙壁的凉意透过衣服渗进来,让他保持清醒。
“法源寺枯井里的那具尸骨,法师知道是谁吗?”
“知道。大人带来的卷宗上写了,慧明大师。”
“法师认识慧明大师?”
无咎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曲,姿态像一尊佛像。他看着沈穆清,说:“认识。”
沈穆清没有追问。他等着。
灯焰在两人之间跳动,把无咎的影子投在城隍爷的泥塑上,影子和神像重叠在一起,像一尊双面的佛像。
无咎开口了。“贫僧幼年时曾在法源寺住过几个月。慧明大师教贫僧识字、读经、梵文。那时慧明大师还没有失踪。”
沈穆清想起验状上那行字。承和三年,慧明携一幼童归寺,寄养三月。
“那几个月里,发生过什么事?”
无咎垂下眼,看着灯焰。“大人问的是什么事?”
“慧明大师后来为什么失踪?”
沉默。
灯芯烧得太长了,灯焰又开始变小。无咎没有去拨。他看着灯焰一点一点矮下去,庙里的光线一点一点暗下去。
“因为他找到了不该找的东西。”
“什么东西?”
无咎抬起眼。“大人手上有那片贝叶经。‘帝释天眼’四个字。大人可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沈穆清摇头。
“帝释天是佛教护法神。天眼能看穿一切虚妄。这四个字指向一样东西——前朝皇室秘藏的某件物品。慧明大师当年就是去找那样东西,找到了,所以死了。”
“什么东西?”
无咎没有回答。他伸手从被褥下取出一卷经书,纸页发黄,边角卷曲,显然被翻阅过很多次。他把经书放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朝沈穆清推了过去。
沈穆清拿起经书。封面写着一行字:《大毗婆沙论》慧明译。
他翻开第一页。笔迹工整,墨色深浅不一,显然不是一次写成。他翻到卷末,看见了那段跋文。他之前读过的那段跋文。
西行万里,始知佛在身后。
和刻本上的一模一样。但这卷是手稿,字迹的起笔收笔都能看清。沈穆清注意到跋文下方还有一行小字,写得很轻,像是用秃笔尖匆匆划上去的。他凑近灯焰看。
“浮屠塔下。”
沈穆清抬起头。“浮屠塔在哪?”
“法师问的是哪一座浮屠?”无咎说,“这世上每一座佛塔都叫浮屠。但慧明大师指的,不是佛塔。”
“那是什么?”
“前朝钦天监建在地宫中的一座倒置浮屠。”无咎的声音放低了,“那座浮屠不往上建,往下建。七层,一层的塔尖朝下,塔基朝上。挖穿地脉,直通黄泉。前朝人管它叫‘地狱之门’。”
沈穆清攥着经卷的手指收紧了。纸页发出轻微的脆响。
“这座地宫在京城地下?”
无咎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看着沈穆清的眼睛,慢慢说了一句话。
“大人脚下,就埋着浮屠的塔尖。”
庙外传来打更人的梆子声。三更三点。梆子声在巷子里回荡,像敲在空心的石板上。沈穆清站起身,膝盖有些发麻。他没有再看无咎,朝庙门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法师,”他背对着无咎说,“慧明大师那卷贝叶经,拓片上只有四个字。你怎么知道那是指向某件物品?”
身后没有声音。
沈穆清转过身。无咎还坐在蒲团上,灯焰在他眼底映出两点细小的光。他开口时,声音比方才更轻。
“因为贫僧的父亲,是何承天。”
沈穆清的手停在门框上。木头的纹理粗糙,刮着他的掌心。
何承天。前朝钦天监监正。四十三年前因妖言惑众被满门抄斩。唯一失踪的,是监正的小儿子。
“法师今年多大?”
“二十七。”
四十三年前满门抄斩时,一个婴儿不可能存活。
无咎似乎看穿了他的疑问。“贫僧说的父亲,是养父。贫僧的生父是谁,贫僧也不知道。何承天在抄家前把贫僧托付给慧明大师,那时贫僧刚出生不久。慧明大师将贫僧寄养在民间,承和三年才接回法源寺。所以何承天虽是养父,但贫僧欠他的,比欠生父的多。”
沈穆清松开门框。手指留下几道浅浅的压痕,皮肤发白,慢慢恢复血色。
“法师来查慧明的案子,是为了何承天?”
“是。何承天被抄家的罪名是妖言惑众。说他用星象之说蛊惑先帝,预言天下将乱。贫僧想知道,他到底说了什么真话,惹来杀身之祸。”
沈穆清走回蒲团边,重新坐下。膝盖碰到地面时,他感觉到石板的冰凉透过裤腿传上来。
“法师今天为什么跟踪我?”
无咎没有否认。“大人去法源寺问弘远的时候,贫僧在藏经阁。”
“藏经阁的门锁着。”
“锁可以开。”
沈穆清忍不住笑了一下。不是觉得好笑,是觉得荒诞。一个和尚教他开锁。
“法师在藏经阁找到了什么?”
“找到了弘远不想让人看到的东西。”无咎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展开,铺在地面上。“这是法源寺的借阅登记册。藏经阁的经书可以外借,借了要登记。贫僧翻了三年的记录,发现弘远每个月都会借出一卷经书。”
沈穆清低头看那张纸。纸上的字迹潦草,看得出是匆匆抄录。弘远的法号出现了几十次,每次借阅的经书名都不一样。
“这有什么问题?”
“弘远是住持,住持要读经,不需要借。”无咎说,“他借的这些经书,每一卷都夹带了东西。贫僧查了其中几卷,书页之间有压痕,是纸张或布帛长期夹在中间留下的。弘远用借经书的名义,传递密信。”
沈穆清盯着那些经书名,脑子里把这些名字串在一起。他闭上眼,再睁开。
“法师今晚告诉贫僧这些,不怕贫僧去查弘远?”
“贫僧希望大人去查。”无咎将那张纸折好,递还。“贫僧一个人进不了方丈室。大人可以。”
沈穆清接过纸。折痕处纸纤维断裂,有一道细小的毛边。
“法师凭什么觉得我会帮你?”
无咎看着他。灯焰照在他的侧脸上,他的表情没有变化,像一面结了冰的湖。
“因为大人想知道真相。慧明大师的真相,何承天的真相,还有这座京城地下埋着的浮屠塔。大人到了这一步,已经回不了头了。”
沈穆清站起身。这一次他没有犹豫,走向庙门。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他的大氅往后飘。
他推开门,跨过门槛。身后传来无咎的声音。
“大人明日去法源寺,小心弘远的灯。”
沈穆清停了一步。
“什么灯?”
“他桌上的那盏铜灯。灯油里掺了曼陀罗花粉。闻久了会神志恍惚,任人摆布。”
沈穆清想起弘远桌上那盏灯。铜灯座底部光滑,没有划痕,是新的。旧的那盏去哪了?
他没有回头,走进了夜色里。
打更人的梆子声又响了一次。四更。沈穆清走在空无一人的街上,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回响。空气里有一股烧纸钱的气味,不知从哪户人家的门口飘来。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无咎说他幼年在法源寺住过几个月,慧明教他识字读经。那几个月里,慧明还没有失踪。那几个月里的某一天,慧明或许在经卷的某页里夹了一张纸条,或许是当着无咎的面说过一句话,让无咎记了十几年。
无咎说慧明“找到了不该找的东西”。
一个九岁或十岁的孩子,怎么知道自己师父找到了什么?
除非他亲眼看见了。
沈穆清攥紧袖中的那张纸。纸张的边缘刮着他的手指,痒痒的。他加快脚步,朝大理寺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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