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穆清再次踏入法源寺时,天刚亮。晨钟刚敲过,钟声还在寺院上空回荡,像一圈一圈看不见的涟漪。他带了三个人:侍卫长周虎,两个身手最好的护卫。他没让穿官服,都换了便装。
寺门刚开,扫地的沙弥看见他们,愣了一下,笤帚停在地上。沈穆清亮出腰牌,沙弥扔下笤帚往后院跑。沈穆清没拦。跑就跑吧,他今天不打算给弘远准备的时间。
穿过前殿,绕过放生池,青砖路上落了一层槐花,踩上去软绵绵的,没有声音。沈穆清走得快,周虎在后面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
方丈室的门关着。门缝里透出檀香味,还有一股更淡的气味,像炒过的杏仁。沈穆清推门。
门没锁。
弘远坐在榻上,手里拿着一串念珠,一颗一颗地捻。他面前的桌上放着那盏铜灯,灯燃着,灯焰一动不动,像画上去的。沈穆清进门时,弘远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浑浊,像隔了一层雾。
“沈大人,这么早。”
“打扰方丈了。”沈穆清走进来,在弘远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椅子面是竹编的,坐上去微微下沉,发出一声细响。
他的目光落在铜灯上。灯油是满的,油面平静,没有一丝杂质。他吸了一口气,空气里那股炒杏仁的气味比昨天更浓。他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转头看向弘远。
“昨天有些问题忘了问,今天特来请教。”
弘远捻念珠的手没有停。珠子是紫檀的,每一颗都磨得发亮,互相碰撞时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大人请问。”
“慧明大师失踪前,有没有给方丈留过什么东西?书信,经书,或者任何物件?”
“没有。”
“他住过的寮房,现在还有保留吗?”
“师兄失踪三年后,寺中缺房,那间寮房就给了其他僧人住。里面的东西,该烧的烧了,该分的分了。”
沈穆清点点头。他从袖中取出那片贝叶经的拓片,放在桌上,往弘远那边推了推。纸张碰到铜灯的底座,停住了。
“方丈见过这个吗?”
弘远低下头,目光落在那四个梵文字母上。他的手指停了一瞬,念珠的嗒嗒声断了。然后他抬起头,表情没有变化。
“没见过。”
沈穆清注意到他低头的那一瞬间,瞳孔收缩了一下。不是害怕,是认出某样东西时的本能反应。
“方丈认得这几个字?”
“不认得。”
“帝释天眼。”沈穆清说,“这四个字的意思是帝释天眼。帝释天是佛教护法神,天眼能看穿一切虚妄。方丈在法源寺住了几十年,梵文应该不陌生。”
弘远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重新开始捻念珠,嗒嗒声恢复了。
“老衲读的经都是汉译本,梵文只会几句日常用语。师兄精通梵文,老衲比不上。”
沈穆清靠回椅背。竹编的椅子面发出嘎吱一声。
“方丈昨天说,慧明大师晚年痴迷西域密教,常说自己找到了成佛的捷径。这个捷径,指的是什么?”
弘远捻念珠的速度慢了下来。
“师兄修了一种密法,叫‘燃身供佛’。”
沈穆清想起那具骨骸掌心的烙印。
“怎么个燃法?”
“燃指,燃臂,燃掌心。将身体当作灯油,供奉诸佛。师兄认为,肉身燃尽之日,便是成佛之时。”
方伯龄说过,燃指供佛需要长期将掌心按在燃烧的灯芯上,反复灼烧,烧到骨头变色。那种修行,一般人熬不住。
“慧明大师烧了多久?”
“老衲发现他开始修这种密法时,已经烧了至少一年。掌心烂了,露出骨头,他还是每晚在佛前点灯,把手掌按在灯焰上。老衲劝过他,他不听。”弘远的声音放低了,“后来他失踪了,老衲以为他去山里继续修行了。没想到,他一直在井里。”
“方丈没报官?”
“师兄是自愿离开的。出家人云游四方,不告而别是常事。老衲没有理由报官。”
沈穆清沉默了片刻。铜灯的灯焰跳了一下,油里似乎有什么杂质燃烧,发出细微的噼啪声。那股炒杏仁的气味变得更浓了,浓到喉咙发紧。他没有去碰那盏灯。
“方丈桌上的这盏灯,是新的?”
弘远的手停了一下。
“旧的坏了。”
“坏了还是丢了?”
弘远抬起头,看着沈穆清。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像深水里有什么东西翻了一下。
“大人问这些,是什么意思?”
沈穆清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方丈,慧明大师掌心的烙印是生前所伤。他的腿骨粉碎性骨折,颅骨有裂痕,中了慢性毒,毒发数月才死。一个人烧自己的掌心,不会砸碎自己的腿。这桩案子不是修行出了意外,是有人杀了他。”
弘远的念珠彻底停了。他的手捏着念珠,指节泛白。沉默了很久,久到沈穆清能听见铜灯里灯油燃烧的细微声响。
“老衲不知道谁杀了他。”
“方丈知道谁换了这盏灯。”
弘远的眼皮跳了一下。
沈穆清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弘远面前。他弯腰,凑近那盏铜灯,深深吸了一口气。炒杏仁的气味冲进鼻腔,他的头微微发晕。他直起身,转向弘远。
“曼陀罗花粉。闻久了会神志恍惚,任人摆布。方丈闻了多久?”
弘远的脸色变了。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像一张揉皱的纸,每一道褶子里都藏着某种说不清的东西。
“老衲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沈穆清伸手,拿起铜灯。灯座底部是光滑的铜面,没有划痕。他翻过来,看见底部刻着一行小字。字很小,刻得很浅,需要凑近了才能看清。
承和三年,金陵周记。
金陵。不是京城。这盏灯是从外地买的。
“方丈,旧的灯座底部,刻着什么字?”
弘远没有回答。
沈穆清将铜灯放回桌上。灯座碰到桌面,发出一声闷响。他看着弘远,等着。
弘远的嘴张了张,又合上。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在吞咽什么东西。最后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旧的那盏,底部刻着法源寺的字样。是寺中自用的器物。”
“什么时候换的?”
“三个月前。”
“谁换的?”
弘远闭上了眼睛。念珠从他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嗒嗒嗒弹了几下,滚到桌腿边停住了。
“老衲不知道那人是谁。”
沈穆清蹲下来,捡起念珠。珠子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带着弘远的体温。他把念珠放回弘远膝上。
“那人长什么样子?”
弘远睁开眼。他的眼睛比刚才更浑浊了,像蒙了一层灰。
“穿灰袍,戴斗笠,看不清脸。声音……声音很年轻。他说这盏灯能帮老衲修行,点上了就不要灭。老衲不该信他。但他说师兄的事,说得很准。他说师兄没有去西域,师兄就在京城,就在这寺里。老衲想知道师兄在哪,就收下了这盏灯。”
“他给你灯的时候,还说了什么?”
弘远的手开始发抖。念珠在他膝上晃动,珠子互相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说,等老衲找到师兄,就把灯灭掉。师兄的魂就能安息。”
沈穆清站起身,低头看着弘远。这个老人缩在榻上,像一片枯叶,随时会被风吹走。
“方丈知道慧明大师在哪,却一直没有去找。你怕找到他之后,要灭这盏灯。灭了灯,你的魂也会跟着灭。那灯油里有你的血,对不对?”
弘远没有说话。他的眼泪流了下来,沿着脸上的皱纹淌下去,滴在念珠上。
沈穆清没有再问。他转身走向门口,手指碰到门闩时,弘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像风吹过纸页。
“藏经阁,第三层,从左数第六块砖。”
沈穆清的手停在门闩上。
“师兄失踪前,把一样东西藏在那里。老衲一直不敢去拿。大人要查,就去查吧。”
沈穆清拉开门,走出去。晨光照在脸上,他眯了眯眼。周虎迎上来,低声问:“大人,怎么样?”
“去藏经阁。”
他们穿过回廊,经过大雄宝殿,殿里的早课还没开始,香炉里的香灰还燃着,冒出细小的青烟。藏经阁的门锁着,锁是新换的,铁锁上没有锈迹。周虎一刀劈下去,锁断开,落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门推开。灰尘从门楣上簌簌落下,在阳光里飞舞。藏经阁里很暗,窗户被木板封死,只有门洞透进来的光照亮一小块地面。沈穆清让周虎点起火折子,火光跳动,照亮一排排经柜。
他们上了第三层。楼梯板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像随时会断。第三层的格局和第二层一样,靠墙一排经柜,中间几张桌子,桌上堆着落满灰尘的经卷。沈穆清走到左边的墙边,蹲下来,数地砖。
从左数第六块。
砖缝里嵌着干涸的泥灰,看得出很久没有人动过。沈穆清用刀尖撬了一下,砖纹丝不动。周虎接过来,用刀背猛敲了两下,砖裂开一条缝。他把刀插进缝里,用力一撬,砖块翻了起来。
砖下面是空的。
沈穆清伸手进去,指尖触到一个布包。他把布包取出来。布是粗麻布,绑着麻绳,麻绳打了死结。周虎递过刀,沈穆清割断麻绳,展开麻布。
里面是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没有字。翻开第一页,纸页发黄,边角脆得快要碎掉。字迹工整,是慧明的笔迹。沈穆清认得,和他看过的那卷《大毗婆沙论》手稿上的字一模一样。
第一页写着:
承和三年,四月十七。何承天临刑前夜,托人送书至寺中。书中所言,关乎国运。老衲不敢看,不敢焚,不敢与人言。藏于此,以待后人。
沈穆清翻到第二页。
承和三年,四月十八。拆开何承天遗书。纸上只有一行字。
沈穆清的手指停在纸页上。
那行字是:
太子非先帝所出,乃前朝遗脉。荧惑守心之年,便是天命归位之时。
他盯着这行字,眼前浮现出无咎的脸。无咎说他的养父是何承天,何承天因妖言惑众被满门抄斩。这行字,就是那句妖言。
沈穆清合上册子。麻布重新裹好,麻绳缠上,死结打好。他站起身,膝盖发僵。周虎在旁边压低声音问:“大人,这上面写了什么?”
沈穆清没有回答。他把册子塞进怀中,贴肉放着。纸页隔着衣服,凉凉的,像一块冰。
“走。”
他们下了楼。走出藏经阁时,阳光刺眼,沈穆清抬起手遮了一下眼睛。就在这一瞬间,他听见远处传来一声惨叫。
是从方丈室的方向传来的。
沈穆清跑过去。周虎和两个护卫跟在后面,脚步声在回廊里回荡。方丈室的门开着,沈穆清冲进去,停住了。
弘远倒在榻上。那盏铜灯翻倒在地上,灯油洒了一地,灯焰已经灭了。弘远的眼睛睁着,嘴张着,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他的脸是青紫色的,嘴唇发黑。沈穆清蹲下来,伸手探他的鼻息。
没有呼吸。
周虎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大人,他中毒了。”
沈穆清看向地上的灯油。油洒在地面上,聚成一小摊,表面浮着一层白色的粉末。他凑近闻了一下,炒杏仁的气味浓得呛人,比方才重了十倍。
曼陀罗花粉。高浓度的曼陀罗花粉。灯油里掺的分量,足够杀死一个人。
弘远在他离开后,自己把灯打翻了。还是有人进来,把灯打翻了?
沈穆清环顾四周。窗户关着,门开着。他在门口停留时,没有看见任何人进出。藏经阁离方丈室有一段距离,来回需要时间。这段时间里,足够一个人进来,打翻灯,再离开。
他看向弘远的手。弘远的右手攥着念珠,左手的手指插在地上灯油里,指甲缝里沾满了白色的粉末。像是伸手去扶翻倒的灯,手按进了油里。
沈穆清站起身。他把手伸进怀中,摸到那本册子的边角。册子还贴着他的胸口,纸页被体温捂热了,不再冰凉。
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弘远说那个灰袍人给铜灯的时候,还说过一句话。“等老衲找到师兄,就把灯灭掉。师兄的魂就能安息。”
弘远一直没找到师兄。沈穆清替他找到了。枯井里的骨骸,是沈穆清发现的,也是沈穆清验明的。
灰袍人说的“找到”,不是弘远去找,是有人替弘远去找。
沈穆清就是那个人。
他走出方丈室。晨风吹过来,带着槐花的甜味。他站在台阶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干净,没有灯油,没有粉末。
但那股炒杏仁的气味,似乎还黏在他的衣服上,怎么都散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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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方丈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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