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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4章 獠牙尽显

裴钰望向殿外,沉声道。

“来人。”

沉重的殿门再度被无声推开。

两名暗影司卫兵,押着一个衣着朴素,面容悲愤,年岁约莫二十七八的男人,走了进来。

那男人与地上跪着的张让,眉眼间大抵有七分相似。

裴钰对御阶之上行礼道。

“陛下,殿下。”

“此人名为张横,是掖幽庭内侍张让之亲弟。”

随后他转向张横,向来冷硬的声音放缓了些,却依旧带有不容置疑的力量。

“张横,你将这两日的家中遭遇如实道来,陛下与摄政王殿下在此,定会为你与家人做主。”

张横被卫昭回眸的怒视吓得浑身巨颤,如同受惊之兽,但他又看到裴钰沉静的目光,许是想起了那些悲惨的遭遇,愤恨终究压过了恐惧。

他重重叩首,声音带着哭腔,却努力说得清楚。

“草民张横,参见陛下!参见摄政王殿下!陛下万岁!殿下千岁!”

“掖幽庭内侍张让,是、是草民的兄长!家中仅有老母与草民二人相依为命,老母年过七旬,常年卧病在床,全靠兄长在宫中的月俸抓药续命,日子虽清苦,却也安稳……”

“自五日前起,兄长在宫里的消息便全断了!草民心中不安,托人打听,也全然无果!”

张横的声音颤抖着,泪水难以抑制般汹涌而出。

“直到两日前的深夜,家中忽然来了一个蒙面黑衣人!他、他不由分说,扔下一大叠银票,转身就要走!”

“草民心中惊疑不定,追上去想问那人是否知晓兄长下落……”

“那人、那人竟忽然拔刀,抵在草民咽喉!他恶狠狠地警告草民,想活命,就闭嘴!”

“什么都不要问,什么都不要说!否则……否则就让草民全家死无葬身之地!”

他浑身发抖,仿若又回到了那个恐怖的夜晚。

“草民、草民被吓破了胆,不敢再问,那人便迅速消失在夜色里……草民拿着那些来历不明的银票,一夜未眠……”

“昨日,草民去药铺为母亲抓药,回来时……竟、竟在离家不远的大树后,又见到了那个黑衣人的身影!他、他正在暗中盯梢草民的家!”

张横的声音因恐惧而扭曲。

“草民魂飞魄散,唯恐引来杀身之祸,便假装没有看见,低头快步回家,紧紧关上了房门……整天都心惊肉跳……”

“直到……直到昨夜子时!”

张横哭到嘶哑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撕心裂肺的痛楚与仇恨。

“草民不敢安眠,果真听到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草民心底那点侥幸彻底破碎,故而情急之下,草民想起了幼时与兄长玩耍,在床下挖的一个极其隐蔽的小地窖……”

他痛哭失声,几近瘫软在地。

“草民躲了进去……刚藏好,就听到他们破门而入!”

“他们在屋里翻找,因未曾找到草民而低声咒骂……然后……然后草民听到他们……走到了母亲的病榻前!”

张横骤然抬首,赤红的双眸死死瞪向面色惨白的卫昭,颤抖着指向他嘶吼道。

“草民听到其中一人说,卫大人说了!明日当堂对证,张家的人,一个不留,免得徒留后患!”

“然后……然后就是……就是刀刺入身体的闷响!母亲……母亲连一声呻吟都没能发出!”

“啊——!!!”

一直瘫跪在地,遍体鳞伤到仿若失去魂魄的张让,在听到弟弟讲述母亲惨死时,骤然发出野兽般的凄厉嚎叫。

他用尽全力地挣扎起来,不顾一切地扑向卫昭,却被身后的宫卫死死按在地上。

张让双眸赤红,面目狰狞,死死瞪着卫昭,声音嘶哑破碎,目光如同濒死的野兽,充满了被彻底背叛的绝望与恨意疯狂。

“卫昭!卫昭!!”

“你这畜生!禽兽不如的畜生!”

“你答应过我的!!你亲口答应我的!!”张让遍布血污的脸颊,被宫卫无情地押着紧贴在冰冷的金砖上,嘶哑的声音已然凄厉至极。

“只要我认下这件事,扛下所有罪,你就保我全家富贵平安!保我老母安享晚年!!”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杀我娘?!”张让绝望痛恨的泪水汹涌而出,混合着脸颊的血污流到金砖上,在烛光摇曳下倒映着血泪的微光。

“她七十二了!她早已病入膏肓,病得连床都下不来!她什么都不知道!她碍着你什么了?!啊?!”

“你说,你说啊!!”

“卫昭——!”

最后一声,他竟口吐鲜血凄厉喊出,在空旷死寂的大殿中层层回荡,教人毛骨悚然。

张让的疯狂哭嚎与质问,如同最后一把重锤,狠狠砸碎了卫昭所有的防线,也砸碎了这桩阴谋最后的遮羞布。

满殿文武,即便再迟钝,此刻也看得清清楚楚,这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栽赃陷害,为了掩盖这个阴谋,幕后之人竟不惜屠戮毫无反抗之力的病弱老妪。

卫昭彻底瘫软在地,面色灰败如土,煞白的嘴唇颤抖着,却再也发不出半点声音,只下意识绝望地微微摆首,目光涣散,仿若三魂六魄已然离体。

宣政殿内,陷入了比之前任何时刻都要沉重死寂的氛围。

只有张让凄厉的哀嚎痛哭,和张横未停的压抑抽泣,在萦绕着浓郁龙涎香中此起起伏。

我望着龙椅之上楚沉意已然阴沉到了极致的面容,他下颌依旧紧绷,那双总是流转着玩味或深意的狐狸眼眸,此刻只余冰冷的寒光与极力压抑的震怒。

但我却再也看不清,那双狐狸眼眸中的怒意,是因事情败露,是因卫昭的愚蠢与狠毒,还是因我此刻授意裴钰的步步紧逼。

心底那片沉寂的寒意,已然比殿外深秋的霜气更重。

昨夜我未曾细问,亦或不敢细问,那些被暗影司收集来的人证细节。

而今日在宣政殿之上,听到一个又一个来自底层百姓的泣血哭诉,我那颗久经血腥权谋浸透,早已自持冷硬的心,依旧不受控制地隐隐作痛。

楚沉意,如今你不仅构陷忠良,更纵容皇城司草菅人命,视平民百姓如蝼蚁,随意碾杀。

为了打压我,为了夺回权柄,你竟已将底线践踏至此,沦落至此。

我似乎还记得,五年前那个关系依旧针锋相对的雨夜。

那日恰逢自扬州巡游归京,山林路途有人惊扰圣驾,是暴雨中拦在官道的民妇,她抱着怀中幼子向楚沉意请罪,言说走投无路才前来拼死求见陛下。

那时裴钰为我掀开车帘,我见到了那一幕。

楚沉意并未动怒,竟在暴雨的雷霆之夜中亲自步下銮驾,挥退了所有宫卫内侍,亲自将她扶起,郑重问她有何难事,才会如此。

那女子面色惊惶绝望地说,是扬州知府好色成性,那日夫君请其用膳,却未曾想他竟因此而觊觎自己,醉酒后强求不成,便反手将夫君以渎职罪名关押下狱。

如今听闻陛下即将归京,走投无路之际才拼死求见陛下救救自己。

那年的扬州知府是楚沉意提拔世族的门生,我以为恐怕也不过是罚俸贬官,最终不了了之。

却不曾想,楚沉意竟当场下旨,即刻返回扬州,当夜查清此案。

折返回扬州后,楚沉意将此案查明,的确如那女子所言,狱中关押着她遍体鳞伤的夫君。

那时正是他与我争斗的关键时期,在我的步步为营与外祖父的鼎力相助下,暗影司终于力排旧世族的众议初立,与皇城司享有同样先斩后奏的至高权柄,对楚沉意的局势愈发不利。

可那夜,他依旧未曾对扬州知府包庇,甚至当场下旨将其入狱,亲自安抚那对夫妻,并赐予钱财与御医,为其照看养伤。

哪怕那年我恨他对我步步紧逼,将我置于再也无法远离这京都权谋漩涡的境地,可我依旧因此而触动,似乎在那个雨夜,看到了不一样的楚沉意。

什么时候……

到底……是什么时候?

那个曾与我共治江山,我曾在两年前坚信会与他并肩做一辈子明君贤臣的楚沉意,在我最爱他的时候,因为猜忌与偏执,如同江南留不住的秋日般,消散在了寒风中,自甘堕落地沦陷在不可回首的深渊里。

我最后深深望了一眼依旧未曾侧首看我的楚沉意,十二章龙纹的繁复朝服庄严肃穆,愈发反衬出那惑世妖颜的妖孽横生。

可在这身龙袍下的灵魂,却如同被人夺舍般教我愈发生惧。

在这片宣政殿的死寂中,我知晓此事已至终局,故而压抑着心底纷乱的复杂思绪缓缓阂眼,将所有属于傅云朝的痛楚与失望都沉寂于彻底冰封的湖底。

再度睁开双眸时,眼底只余属于摄政王的冰冷威仪。

我赢了。

楚沉意的每一步棋,都落在我的推演之中,在裴钰的精准执行下,证据链条环环相扣,从宫卫的目击,到仆役之子的血证,再到内侍兄弟的惨剧……

层层递进,步步紧逼,最终将卫昭,连同他背后那道模糊却无处不在的影子,逼至无可辩驳的绝境。

我望着楚沉意,神色早已恢复了公事公办的淡漠疏离,声音平稳,却带有无形的压力,在死寂的大殿中清晰响起。

“陛下。”

“此等奸佞之臣,竟胆敢蒙蔽陛下,罔顾圣恩,行如此大逆不道之事,栽赃构陷多位朝堂命官,动摇国本。”

我微顿片刻,望着他终于侧首看向我的狐狸眼眸,面色无澜地沉声道。

“其罪孽滔天,罄竹难书,如今人证物证俱在,铁案如山。”

“不知陛下以为……该当如何处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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