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施压,也在警告。
但裴钰若是能被此吓退,便不是自幼跟了我十七年的裴钰。
裴钰面色沉静如初,那双湛蓝眼眸在殿内烛火的映照下,幽深得近乎冰冷,仿若对楚沉意方才意有所指的威胁浑然不觉。
他依礼垂眸,复又抬首,声音清晰平稳地开始陈述。
“回陛下,这二人身份与所见所历,皆已核实。”
“一人,是事发当日申时,本应在掖幽庭外围换值之宫卫,刘谨。”
“另一人,则是被卫昭威逼偷取赵侍郎玉佩与公文,最终却惨遭灭口的仆役杜斌之子,杜津。”
他的陈述简洁明了,直接点明人证身份与关联罪行,没有任何多余修饰,却如同巨石投入死水,激起朝臣中压抑的惊呼与抽气声。
裴钰言毕,将眸色转向被两名暗影司卫兵押着,跪在殿中瑟瑟发抖的宫卫刘谨。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有教人无法抗拒的冰冷威压。
“刘谨,你先说。”
刘谨仿若被惊得一颤,骤然抬首,目光在裴钰沉静的面容和怒视他的卫昭之间慌乱游移。
最终在裴钰冰冷的注视下,喉咙剧烈滚动后,颤颤巍巍地开口。
“回、回陛下,摄政王殿下……”
“卑职、卑职是镇守掖幽庭外围的宫卫,刘谨……”
“事发当日,申时一刻,本应是卑职与同僚交接换值的时辰,卑职因、因故迟来片刻。”
“抵达掖幽庭外时,发觉、发觉殿门紧闭,四周……寂静异常,平日值守的弟兄皆不见踪影。”
“卑职心中起疑,未敢声张,故而躲于宫墙暗处……观察。”
他喉咙艰难地滚动着,额间冷汗涔涔,仿若回忆那日的场景仍教他心胆俱裂。
“随后,卑职便亲眼见到……”
“皇城司指挥使卫大人,带着两名随从,将、将死囚王临,从掖幽庭不起眼的侧门匆匆带出……
“卫大人……神情颇为急促警惕,卑职、卑职心底惊骇,未敢尾随,亦不敢声张……”
他的声音愈来愈低,尽是惊惧。
“但、但未曾想,酉时……酉时四刻,便传来了陛下……陛下于宫道遇刺的噩耗!”
“卑职、卑职联想起白日所见,魂飞魄散,唯恐自己目击卫大人私提死囚之事……被其察觉,引来杀身之祸。”
“故而……故而第二日一早,便谎称家中有急,告假离宫,连夜、连夜收拾细软逃往苏州……”
言及此处,他重重叩首,再抬起时已然涕泪横流,带有某种破釜沉舟般的激动。
“途中……卑职、卑职心底不安,夜不能寐。”
“想起卫昭竟敢行此等大逆不道的弑君谋逆之事,而陛下身边……竟潜伏着如此身怀祸心的豺狼佞臣!”
“卑职……卑职虽人微言轻,贪生怕死,可、可一想到陛下安危,想到江山社稷……便觉如坐针毡!”
“最终……卑职决意,无论如何也要回到京都,将此事……公之于众!”
“求陛下恕罪!摄政王殿下恕罪!卑职懦弱无能,未能及早揭发,但、但卑职句句属实,绝无虚言!”
“还望陛下与殿下,明察!”
刘谨的哭诉回荡在殿中,将那一日的隐秘与底层宫卫的恐惧挣扎,**裸地摊开在所有人面前,所有人的目光因此聚集在面色已然铁青的卫昭身上。
卫昭强行压下眼底翻涌的慌乱,暴怒的目光由刘谨转向裴钰,声音因极致的愤怒与急切的否认而有些扭曲。
“裴钰!你休要在此信口雌黄,搬弄是非!”
“你以为随意找来一个心怀叵测的宫卫,编造这般漏洞百出的鬼话,就能污蔑本官?!简直荒唐!”
裴钰面对卫昭的厉声指责,面色依旧沉静如水,只用那双湛蓝眼眸以近乎审视的冷静看着卫昭,沉声回应。
“卫指挥使,暗影司办案,向来讲究证据。”
“本官知晓,仅有人证尚不足矣将您定罪。故而……” 他微微停顿,目光转向那跪着的少年,“本官还有物证。”
他垂眸望着那面容憔悴,身形单薄的少年,声音带有平和的沉稳。
“杜津,你说。”
名唤杜津的少年,闻言伏地重重叩首,额头触及冰凉的金砖,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仿若用尽了全身的气力才将头颅再度抬起,眼神悲恸惊惧,带着不属于这个年岁的浓重阴影与破碎悲痛。
声音因嘶哑和紧张而断续,却努力保持着清晰。
“草民杜津,参见陛下,参见摄政王殿下。”
“陛下万岁,殿下千岁。”
他直起身,泪水已在眼眸中打转,却倔强地没有落下,开始讲述那场降临在他平凡生活中的无妄之灾。
“草民……是赵大人府中的洒扫仆役。家父杜斌,是赵大人的近身侍从,侍奉赵大人已有十余年,向来忠心勤勉,安分守己。”
“五日前,父亲休沐,带草民前往城西布庄,欲为草民定做除夕新衣。”
他的声音开始颤抖,仿若再度陷入了痛苦的回忆。
“草民随掌柜去后堂屏风量身……出来时,父亲便已不见踪影。”
“草民心中急切,四处寻觅,问遍布庄伙计与周遭街坊,直至天色将晚,快要宵禁,都未能找到父亲……”
“只得、只得独自一人,惶惶不安地回到府中。”
“直到深夜,父亲才悄然归来。”
杜津眼中恐惧加深,嘶哑的声音愈发哽咽,“草民在房内焦急询问他去了何处,为何迟迟不归……”
“父亲、父亲面色惨白如纸,神情恍惚,只摆首不语。”
“后来……后来他解开衣衫,草民才看到……父亲身上,竟布满了鞭痕与烫伤,触目惊心!”
杜津言及此处,终究未能忍住落下泪来,压抑的抽泣声在殿中隐约可闻。
“草民吓坏了,追问父亲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父亲只紧紧抓住草民的手,说是我们这些小人物,永远也得罪不起的人……”
“让草民忘记这一切,什么都不要问,什么都不要说……”
他深吸一口气,抬手拂去脸庞纵横交错的泪痕,“可、可就在前夜!”
“父亲在见过府中洒扫仆役吴宣以后,忽然面色惊变,匆匆向管事告假,于酉时一刻独自出府。”
“草民……草民心底的不安愈来越重,实在放心不下,便……便壮着胆子,偷偷尾随父亲出了府。”
“父亲似乎心事重重,脚步匆忙,专挑僻静小巷行走,草民一路跟着,越走越心惊……”
“直到父亲拐入一条漆黑无人的暗巷,便再未出来!草民等了许久,鼓足平生最大的勇气,摸黑走进那条巷子……”
“却、却看到……”
他骤然抬手指向面色煞白的卫昭,嘶哑的声音陡然变得凄厉,言语间尽是刻入骨髓的恨意。
“却看到眼前这位卫昭大人!还有两个陌生面孔,他们……他们已然将父亲杀害!父亲倒在血泊中,他们正欲抬起父亲的尸身运走!”
“草民当时……魂飞魄散,失声尖叫地拼命跑过去!”
杜津似是想起了那日的绝望情形,不受控制地痛哭着浑身发抖。
“他们被惊动,唯恐草民的尖叫声引来旁人,便慌忙扔下父亲,迅速逃离了巷子!”
“草民……草民连滚爬地扑到父亲身边……父亲、父亲那时还剩最后一口气……”
他痛哭失声得几近语不成调,从怀中颤巍巍掏出一块染血的令牌和诸多巨额银票。
“他……他死死抓着草民的手,将一块染血的令牌,还有……还有一叠沾着血的银票,塞进草民怀里!”
“父亲临终前,断断续续地说……”
“是卫昭逼迫他偷取赵大人的贴身玉佩和公文,事后又怕事情败露,要杀他灭口……”
“他说卫昭已然见过草民的脸,让草民拿着这些钱,快逃!逃得越远越好……然后、然后父亲就……就去了!”
他捧着染血令牌,如同捧着父亲的生命,泪流不止地接着说道。
“随后草民心中惊恐,怕回府路途被人埋伏,便没敢回府,只择了家客栈避难……”
“第二日……第二日正欲离开时,听闻客栈楼下嘈杂,怀疑是被追杀至此,草民便翻窗逃离……”
“慌不择路间,是、是裴统领派人救下了草民,草民才得以保命!”
他重重叩首,额头瞬间红肿,再度抬起时,泪眼模糊却异常执拗地望向御座,用嘶哑的声音喊道。
“陛下!摄政王殿下!”
“草民与父亲,皆为大楚良民!”
“父亲一生本分,从未做过任何触犯律法之事!如今却遭此无妄之灾!草民所言,句句属实!”
“还望陛下与摄政王殿下,为草民做主!为草民枉死的父亲……申冤!”
言尽于此,他颤抖着将那染血的令牌高举后,再也难以压抑地失声痛哭,悲恸之情感染了殿中不少人,几位文官面露不忍,低叹着微微侧目。
少年悲愤的控诉在殿中回荡,字字泣血。
我静默听着,心底那片沉重,如同北境的冬雪愈发阴郁,目光掠过杜津手中那枚象征皇城司至高权威的染血令牌,再望向龙椅上面色阴沉的楚沉意。
楚沉意,这就是你与我斗争的手段?
为了打压我,为了剪除我的羽翼,为了那所谓帝王不容质疑的威权,竟不惜纵容甚至指使卫昭如此草菅人命,以平民百姓的性命作为垫脚石,以忠仆孝子的血泪作为描绘这场权谋的丹青?
那个曾在雍州灯会与我言笑晏晏,在我耳畔郑重许下以江山为聘的人,与眼前这位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无情帝王,究竟哪一个才是真实?
或许,从来都是同一个人。
只是我一度沉溺于他编织的柔情幻梦,忘了他是楚沉意,是大楚的皇帝,是……那个惯于将一切,包括人心与感情,都置于权衡之下的棋手。
心底某个早已冰封的角落,此刻依旧传来碎裂般的痛楚。
那个曾在莲花池畔与我泛舟论道,眉眼间还带着几分少年意气的楚沉意,那个即便在八年争斗里,手段狠辣却尚存底线只为夺权博弈,而并非肆意屠戮无辜的楚沉意,在历经过生死与猜疑的反复淬炼后……
果然,已经死了。
死在了因猜疑嫉妒的破碎信任里,死在了不容忤逆的权欲蔓延中,死在了我们这场不死不休的孽缘纠缠里。
楚沉意似是察觉到了我难得感性并非惯有淡漠的目光,却并未看我,棱角分明的下颌紧绷着,仿若在坚持什么。
裴钰转身,接过他手中那枚染血的皇城司指挥使令牌,将其高高举起,缓慢地教满殿文武百官都能看清其狰狞的纹路,与那触目惊心的暗红血渍。
那令牌在温暖的烛光映照下,倒映着愈发冰冷的光泽,如同某种盖棺定论的无声血色宣告。
“此物,”裴钰面向满殿文武百官,面色无澜地沉声道,“乃皇城司指挥使独有的身份令牌。”
“规制特殊,难以仿造,更是其随身携带的寸步不离之物。”
“如今,人证,物证,俱在。”
真相比任何厉喝都更有力。
人证,泣血控诉。
物证,冰冷刺目。
卫昭见状,面色瞬间惨白如纸,最后强撑的气势也土崩瓦解。
他踉跄着重重跪下,朝着御座方向连连叩首,声音因极致的恐惧而扭曲。
“陛下!陛下明鉴!”
“这、这是污蔑!臣、臣的令牌前几日便已遗失,尚未寻回!”
“定、定是被这奸猾小贼或其同伙盗去,用以构陷于臣!”
卫昭声音颤抖着,额间冷汗涔涔。
“臣对陛下忠心耿耿,天日可表!绝无可能做此等丧尽天良、谋逆弑君之事!求陛下为臣做主!!”
他的强行辩解在铁证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甚至有些可笑。
裴钰仿若对他强弩之末的辩驳视若无睹,居高临下地望着匍匐在地的卫昭,湛蓝眼眸中没有任何情绪,只有执行公务时惯有的漠然。
“卫指挥使。”
“既然您还不愿承认……”
裴钰面色沉静地望着卫昭,随后的言语仿若定音的重锤,敲在卫昭以及殿中某些人紧绷的心弦上。
“本官……还有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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