准备押人的宫卫手臂僵持在半空,顷刻单膝跪地,垂首不敢再动,等待进一步的指令。
满殿目光,瞬间聚焦于我。
楚沉意微微侧首,与我隔着彼此晃动的旒珠咫尺相望,那双狐狸眼眸深不见底,却并非不悦,而是某种得胜前的冰冷玩味。
“怎么?”
他似有所无地轻叩着龙椅扶手,唇角勾起几分志在必得的嘲讽笑意质问道。
“摄政王……这是要当堂包庇谋逆罪臣?”
我隔着彼此微微摇晃的旒珠,望向那双被执念恨意侵染的狐狸眼眸,心底愈发沉寂,却依旧淡漠疏离地沉声道。
“臣,不敢。”
“不敢?”楚沉意轻叩扶手的动作未停,勾唇玩味地复述着,游刃有余地反问道。
“那摄政王此举……是为何意?”
“陛下,”我望着他探究玩味的神色淡淡应道,“此事,臣……尚有其他定论。”
楚沉意原本游刃有余的眸色掠过片刻幽光,却被他以更甚的玩味戏谑掩盖下去。
他佯装出探究的兴致,甚至微微向前倾身单手支颐,勾起危险而虚假的笑意。
“哦?其他定论?”
“那摄政王便说说,对此等铁证如山的谋逆大案,有何高见?”
我并未立刻作答,而是将目光从龙椅移开,望向殿中神色各异的百官,掠过跪在地上神色凝重的赵辛,掠过身姿挺拔静默立于玉阶之下的李宴殊,最终再度落回到楚沉意不明喜怒的脸上。
一字一句,面色沉静地清晰说道。
“七日前,臣得知陛下于宫内遭遇逆贼行刺,即刻入宫护驾,幸得陛下洪福齐天,安然无恙。”
“臣本欲就此告退,然离宫途中,却意外得知……”
我略微停顿,淡漠的眸光似有若无地掠过面色依旧无澜,身形却因此而骤然绷紧的卫昭。
“皇城司指挥使卫昭,竟罔顾圣意,僭越职权。”
“不仅未将本该交由大理寺审问的李统领依律移送,反而动用私权,将其秘密扣押于皇城司内滥用私刑,重伤朝堂命官。”
“更甚者……”
我望向敛眸垂首伏低的卫昭,言语间尽是不留余地的寒意。
“事后为掩盖其渎职滥权,及安排逆贼行刺这般大逆不道、不可告人之行径,竟不惜罗织罪名,伪造证据,企图将此事,嫁祸于尽忠职守的赵侍郎!”
楚沉意闻言,原本玩味的笑意逐渐凝固,望向我的狐狸眼眸深处翻涌着愠怒的寒意,面色阴沉地警告道。
“摄政王,慎言。”
他掠过殿堂中跪地等待裁决的赵辛,再度落回我身上,意有所指地沉声道。
“纵然赵侍郎与摄政王私交甚笃,在此等谋逆弑君的大事面前,私情……也该有所取舍。
“……取舍?”
我微微扬眉望着执迷不悟的楚沉意,唇间竟莫名泛起极为浅淡的冰冷笑意,微微颔首道。
“多谢陛下提醒。”
“为臣之道,公私分明,臣自是知晓。只不过……臣向来并非空口妄言之人,既然敢在朝堂之上如此言说,自然是因为……”
“此案,臣已握有卫昭谋逆之确凿罪证。”
我不再看他,转而望向那扇紧闭的鎏金殿门,沉声道。
“裴统领。”话音落下,沉重的宣政殿门,第四次应声而开。
秋日的晨曦瞬间涌入,逆光勾勒出裴钰修长挺拔的身影,他身着暗影司规制的玄色云纹劲装,面色无澜地逐步踏入宣政殿。
他身后跟随着两名下属,分别押着两个人。
一个是面无人色,抖如筛糠的宫卫刘谨,另一个,则是个身着仆役服饰,头颅低垂到看不清面容的少年。
裴钰行至玉阶之下,在群臣或敬畏或探究的各异眸色中,俯身行礼道。
“臣暗影司统领裴钰,参见陛下,参见摄政王殿下。”
他抬首望向龙椅之上的楚沉意,湛蓝眼眸依旧沉静如深潭,未有任何波澜。
“臣奉殿下之命,率暗影司日夜追查七日前宫闱行刺一案。”
“现已查明,皇城司指挥使卫昭滥用职权,不仅动用私刑重伤朝廷命官,勾结掖幽庭死囚,策划行刺。”
“事发后,为掩盖其罪行,更是栽赃构陷禁军统领李宴殊与刑部侍郎赵辛,意图祸乱朝纲,其心可诛!”
“相关人证物证皆在此处,还望陛下与殿下,”裴钰望着楚沉意愈发阴沉的面色,那双湛蓝眼眸近乎僭越地毫不退让沉声道,“……圣裁!”
卫昭在方才看到裴钰,尤其是看到他身后被押着的那个仆役少年时,原本胸有成竹的面色就彻底变了。
此刻听到裴钰这般近乎宣判的言论,近乎慌乱地转向裴钰怒声道。
“……裴钰!”
“你竟敢血口喷人,当堂污蔑本官?!”
裴钰亦侧身望向气急败坏的卫昭,那双湛蓝眼眸在烛火的映照下平静无波,如同深不见底的冰潭,神色未变地寒声道。
“卫指挥使,本官从未污蔑任何人。是您自己……”
他微顿片刻,眼尾余光意有所指地掠过面色阴沉到极致的楚沉意,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多行不义,必自毙。”
话音落地,整个宣政殿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文武百官的目光,都在玉阶之上的我与楚沉意,以及无声暗涌对峙的裴钰与卫昭身上来回逡巡。
龙涎香依旧浓郁沉厚,却仿若凝滞凝固在空气里,压抑得几近教人窒息。
我端坐于白玉王座之上,与骤然侧首望向我的楚沉意,隔着随之动作剧烈摇晃的冕冠旒珠咫尺相望。
看着那双杀意渐起的狐狸眼眸,我的神色依旧是掌控全局的淡漠,心底早已冰封到了极致,甚至近乎残酷地冷静推演着下一步。
将计就计的棋子已按预定落下,楚沉意的阵脚……该乱了。
楚沉意那双狐狸眼眸中的杀意,如同淬毒的冰刃,透过逐渐平复动荡的旒珠定在我脸上。
眼眸深处翻涌的复杂心绪,有棋差一着的不甘,有被反将一军的愠怒,更有某种更为深沉,因掌控局面被彻底打破而生的阴鸷。
他面色阴沉地望着我,仿若要将我此刻沉静淡漠的面容烙进眼底。
殿内龙涎香浓郁得几近化不开,我们之间无声对峙的窒息感,沉甸甸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但他终究是帝王。
是那个能在不知处与我含笑泛舟,也能在朝堂之上翻云覆雨的楚沉意。
他并未对我发作,反而骤然将视线从我身上移开,转向玉阶下方静立的裴钰,怒极反笑道。
“看来摄政王的暗影司,行事当真……周全得教孤叹为观止。”
裴钰闻言,将原本与卫昭对峙的视线转向御阶之上,再度俯身行礼。
动作利落如刀锋归鞘,声音清冷沉静,不见波澜。
“陛下谬赞。”
“暗影司,自然是陛下的暗影司,是效忠于朝堂与律法的暗影司,一切行事,皆依国法为准绳,并非听命于殿下个人。”
这话答得滴水不漏,既点明了暗影司的公器性质,又隐晦暗示今日之举乃遵循法度,而非私斗。
楚沉意垂眸望着裴钰,面色阴郁得几近能滴出水来。
那双狐狸眼眸深处是翻涌欲出的风暴,终究还是被他强行压抑下去,未曾在群臣面前失了帝王气度。
“好……”
他拖长了语调,指尖在扶手上似有若无地轻叩,那不规律的轻响在寂静中宛若某种倒计时。
“那裴统领,便当着孤与满朝文武的面,好好说说,这二人……”
他掠过刘谨和那一直垂首的少年,“如何就成了卫昭谋逆的铁证?”
他微顿片刻,望向裴钰的眸色幽深得望不见底,声音陡然压低,寒意森然。
“如此重大事宜,裴统领……可要想好了,慢慢说。”
最后三个字,他有意说得极慢。
仿若在给予裴钰最后一次改口的机会,帝王威压重若千钧地弥漫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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