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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6章 雨夜归辇

踏入归府的路途,子时已过半。

车驾碾过青石板路的声音规律单调,与车外因宵禁寂静而显著的淅沥雨声交织着催人欲眠,却又教我愈发清醒地感受到那份浸入骨髓的倦意。

与楚沉意那盘未曾下完便碎裂的棋局,那场无声却雷霆万钧的兵谏,连同御书房内最后掺杂着龙涎香的无形硝烟,似乎还凝滞在心底,教心脉愈发紊乱。

车内光线昏暗,勉强勾勒出裴钰的轮廓,他那身玄色劲装仿若已融入深沉夜色里,只有那双湛蓝眼眸忧虑地望着靠在车壁上的我,欲言又止。

我知晓他在担忧我。

自御书房出来便一路无言,但并非无话可说,而是心力交瘁,连维系日常对话的气力都显得极为奢侈。

我能感觉到心底深处自与楚沉意对峙而泛起的紊乱悸动,并未随着离开那座压抑的深宫而消散,反而在寂静和疲惫的催化下,变得愈发清晰。

此刻宛若无形的丝线缠绕在心脉,随着被压抑的呼息微微抽紧,带来并不剧烈却持续不断虚空滞涩的沉痛紊乱。

自九月心头取血以后,便偶有此感。

本也无甚大碍,御医言说只要静心休养即可,上月在行宫的风花雪月,心神宁静到已几近消散。

可后来的猜疑决裂纷至沓来,整月心神俱疲难以安眠,许是近日本就因阿延生辰忧思郁结,夜里又因兵谏与楚沉意的对峙而疲倦紊乱。

“……王爷。”

裴钰终是未能忍住低声唤道,将我从失神的空茫与滞涩中骤然惊醒。

我望向裴钰忧虑的神色微微摆首,声音不知何时已有些低哑,带有遮掩不住的倦怠。

“无碍。”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似乎连自己都说服不了,因为此刻我能感到蜷缩在掌心的指尖愈发冰凉,已隐约冒出虚弱的冷汗。

裴钰见我如此便未曾多言,只回首望向车帘外吩咐再快些,随后静默望着我。

没有言语探询,没有多余安慰,只是这样等待,如同过去十七年里无数个这样的时刻般,他永远知晓何时该问,何时该沉默。

车驾在摄政王府门前停下后,裴钰如常起身下车,撑伞后为我掀开车帘,与我逐渐步入王府庭院。

雨丝依旧缠绵,夜风袭来似乎带有深入骨髓的刺骨寒意。

庭院深深,夜雨潇潇。

夜里兵谏的剑拔弩张与御书房的对峙压抑,仿若在此刻被这无尽的秋雨与浓重夜色稀释隔绝,只余下这座府邸惯有的庄严寂静与……几分不同于往日的忧虑等候气息。

此刻只见一道修长的身影正立于回廊下,官袍未褪,见到我的身影未曾执伞便迎了上来,显然已在此等候多时。

是李宴殊。

他在绵密的秋雨中走向我,额间青丝因被雨打湿而略显凌乱,那双总是带着淡淡忧郁的狭长眼眸,此刻深处尽是溢于言表的忧虑,在昏暗的光线下倒映出我的身影。

“殿下。”

李宴殊于我面前停下,许是见我此刻面色略显苍白,他在俯身行礼后长眉微蹙地忧虑望着我,似乎有些关切的不安。

我望着他额间被雨打湿的青丝与肩头,侧首与身旁的裴钰无声眸光交汇。

裴钰默契会意,手腕微转,将原本只遮着我的伞面向前倾斜,为李宴殊挡去这寒凉夜雨。

李宴殊微微一怔,显然未曾料到我会关注到他淋雨的细节,望向我的眼眸深处忧虑未散,却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动容。

“本王知晓你想问什么。”

我望着咫尺间的李宴殊,压抑着心底愈发浓烈的紊乱悸动,维持着惯有的沉静对他说道。

“李尚书之事,本王已知晓。”

“明日朝堂之上,本王自会为李尚书做主,不教奸佞之臣污蔑其清白。”

我维持着沉稳,为他陈述事实。

这理应是他此刻最关心,亦许是今夜御书房楚沉意对他的威胁。

其父吏部尚书李韵谦,在此番楚沉意与我的斗争中,险些被卷入,虽暂且未如李宴殊那般受刑成事,但蕴藏的风险是同样不容忽视的真实。

然而,李宴殊闻言,却未曾松弛下来如释重负,反而微微摆首,依旧长眉微蹙地望着我。

欲言又止的忧虑比方才更甚,清冷的容颜在夜色下愈发凝重,更有几近满溢而出的愧疚。

“殿下……”

他终是滞涩开口道。

“臣……并非想问这个。”

他微顿片刻,似是下定决意般低声问道,“陛下他……”

“有没有因为臣……”

他未曾言尽,但我见他如此已顷刻了然。

他是在问,今夜这场注定会震动朝野的兵谏,是否因他上月被构陷而起,是否又因李家之事最终触发?

是否……是他成了我与楚沉意岌岌可危的关系走向如今局面的最后导火索?

我静默望着李宴殊那双生性忧郁的狭长眼眸,此刻深处萦绕着溢于言表近乎自我谴责的愧疚痛色,心底不由得掠过极为复杂的情绪。

他总将过错归于自身,无论是上月自身被构陷的无妄之灾,还是如今因李家牵连而无形推动我走向的逼宫兵谏,他似乎总觉得是自己的错对我心怀愧疚,但他本身又何曾有错?

分明是我与楚沉意的争斗将原本仕途安稳的他牵连进来,是我……愧对于他和李家。

想及此处,我淡淡打断了他的未竟之语,压抑着心底的紊乱不适,望向他的神色有意稍缓道。

“陛下病重,自今夜起,于紫宸殿静心休养,暂罢朝会。”

李宴殊听完我的答复瞳孔骤缩。

他知晓此言背后代表着什么,代表着重兵逼宫,代表着冒天下之大不韪囚禁天子,今夜以后不论如何,史书之上我都必将是被众说纷纭的野心权臣。

他定定地望着我无澜的神色,薄唇微动似乎想同我说些什么,却终究随着血色尽褪的脸庞无形消散于缄默。

我望着他黯淡低垂的眼帘,心绪复杂地抬手替他轻拂去额间被雨水浸透的青丝,低叹般安抚道。

“李宴殊。”

“此事与你无关,无需多虑。”

看着他极为动容的神色,我莫名想起了年少的李琬琰,指尖不由得微微一顿。

“夜雨寒凉,去歇息罢。”

“明日……”我神色自若地给出了他最后的明确安排,希望能借此教他心安些许,“……同本王一起上朝。”

李宴殊怔怔地望着我,那双总是覆盖着忧郁薄雾的狭长眼眸深处,似乎被什么驱散般极为清晰地倒映出我近乎温柔的身影。

他静默片刻,将那些难以言喻的复杂心绪逐渐隐匿,最终只微微颔首,将其化作承载了太多未尽之言的……

“臣……多谢殿下。”

他依礼后退了半步,对我深深俯身行礼后,转身向客居偏房逐渐走去,修长的身影消融在深秋寒雨的夜色里。

我望着李宴殊离去的方向,直到那身影彻底消失,目光依旧望着眼前那片虚空的缠绵雨丝许久未言。

心底那片方才强行被压抑的滞涩紊乱感,在他离去后非但未曾平息,反而随着心神松弛恍惚而愈发显著,无序的律动顺着血脉从四肢百骸蔓延开来,莫名带来难以言喻的烦躁。

这感觉不算陌生,是那夜心头取血归府之时的痛楚紊乱,但这两月余从未如此清晰地再度反噬,今夜的无律悸动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强烈,甚至糟得多。

御医言说心头失血后切忌劳心伤神,需静心无虑方可徐徐恢复。

静心无虑……

想及此处,我莫名自嘲般勾了勾唇角,自上月因楚沉意的猜忌而决裂,他对我与麾下党羽步步紧逼,朝堂局势愈发风云诡谲,何来静心?

更遑论今日……是阿延的生辰,我早已忧思沉郁多日。

今日我独处于书房望着那桩桩件件的遗物,任由那十二年的爱恨纠葛回忆将我拖入虚无。

年少初遇的惊鸿一眼,国恨家仇的误会纠缠,北凉行宫建立在欺骗上的纯粹温暖,以及那遗信上决绝的笔迹与同归于尽的火光……随着抚琴弦断,那份复杂心绪早已酸涩到痛楚难言。

深夜裴钰带来暗影司最新消息,得知楚沉意再度布局,意图构陷李韵谦,兴许明日便会于朝堂之上发难。

那一刻,早已失望的沉重只化作冰冷疲倦的决断。

不能再任由他如此疯狂下去,不能再教更多无辜之人卷入这场只为发泄帝王私欲无休止的构陷倾轧。

于是有了御书房的对峙,棋盘残局的博弈,言语间的争锋压制与楚沉意最终不明意味的威胁。

在御书房的每一刻,心神都紧绷如弦般疲倦不堪。

望着楚沉意那双掺杂着爱恨交织与痛楚不甘的狐狸眼眸,心脉的紊乱已然如影随形,只是被我以理智与局势强行压抑下来。

如今回到府中,那份本就失序的悸动,此刻彻底崩塌全乱。

我缓缓阖眼,任由自己沉浸在虚无的黑暗,心底深处因不适而躁郁之感愈发浓烈,掺杂着连日的疲倦推波助澜,几近要将理智清明吞噬入无底的深渊。

不,我不能倒。

今夜逼宫兵谏,明日……明日还要上朝主持全局,要处置蒋伯钧与皇城司串联的构陷疑案,要平复京都内外骤起的流言,还要……还要留心紫宸殿。

想及此处,我强行平复着几近紊乱的呼息,睁开眼眸抬首望向不远处的回廊庭院,眼底只余压抑到极致的冷光。

“裴钰。”我低声道。

“属下在。”裴钰清冷的声音自身侧响起,执伞的指尖平稳如常,等待我的吩咐与指令。

我不再看那空寂的回廊,侧首望向他忧虑与凝重并存的神色,今夜压抑许久的冷硬似乎因此刻的独处而略微放松下来,言语间萦绕着挥之不去的疲倦。

“备水。”

“本王……要沐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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