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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4章 困兽犹斗

话音刚落,殿内原本的松弛骤然冻结,比殿外十二月的寒风更为冰冷。

无数道或惊疑或探究的目光自玉阶下传来,龙涎香的气息亦随之停滞片刻。

我淡淡掠过神色各异的群臣,在文官尾列那个格外紧绷的身影上停留片刻,神色自若道。

“众卿以为……”

“倘若有人,联同奸佞,罗织罪名,罔顾国法,意图构陷朝堂二品大员,动摇吏治根本,该当……何罪?”

这个意味不明的问题被我忽然抛出来,如同巨石投入死水。

短暂的死寂后,刑部侍郎赵辛顷刻会意持笏出列,神色凝重肃穆,声音沉稳,带有刑部之人特有的冷硬。

“回摄政王殿下,依大楚刑律,勾结内外,构陷忠良,诬告反坐,以倾陷朝臣论。”

“查实者,主犯当处车裂之刑,诛三族,家产抄没,旁族流放三千里!”

“从犯依情节轻重,绞刑或流放,此乃动摇国本之大罪,断无可恕!”

赵辛的回答向来干脆利落,引经据典,此言分量十足。

我微微颔首,指尖在冰凉的白玉扶手上停顿片刻,平淡应道。

“赵侍郎所言……甚好。”

“既然如此……”

我话锋一转,不再看赵辛,而是望向殿门方向,言语带有不容置疑的威压。

“来人。”

宣政殿沉重的殿门被应声推开,两名身着甲胄的宫卫踏入殿内,金属摩擦之声在寂静中层层回荡。

“将监察御史蒋泊钧,” 我将冰冷的眸色落在文官尾列那个瞬间面色惨白的身影,“押入大理寺,严加审问!”

“摄政王殿下明察!”

“臣、臣冤枉!臣冤枉啊——!”

被点名的蒋泊钧惊慌不已,几近连滚爬地出列,重重跪倒在冰冷的金砖地上,抖如筛糠。

宫卫上前,正要将其架起。

我抬手,宫卫顷刻顿住。

我微微倾身,望着蒋泊钧涕泪横流的脸庞,唇角勾起近乎好奇的玩味弧度,声音却冰冷依旧。

“冤枉?”

我不明喜怒地重复着这两个字,唇间浅淡的玩味笑意未散。

“那蒋御史,便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好好说说,你究竟……冤在何处?”

蒋泊钧骤然抬首,面色煞白地仓皇四顾,似乎想从那些平日或有往来的同僚身上找到支持,但触目所及,皆是避之不及的垂眸或惊疑不定的沉默。

他额间冷汗涔涔,顺着惨白的脸颊逐渐滑落,“臣、臣……”

他语无伦次想要为自己辩解,却除了重复这个字,半晌吐不出任何完整的辩白。

他会如此,大抵是昨夜还在府中得意做着助纣为虐后,定然会平步青云的春秋大梦,自诩手握弹劾利器,转眼间却沦为殿中待宰的囚徒,这剧烈的转折,显然超出了他心理承受的极限。

“看来蒋御史是忘了。”

我收回那几分玩味的好奇笑意,再度靠回椅背,神色恢复了沉静,心底只余乏味的厌烦疲倦。

“既然蒋御史自己说不清,那本王便换个人,帮蒋御史好好想想,近日……究竟都在忙些什么。”

我望向未关的殿门外,此刻静立于阴影中的裴钰,出言沉声唤道。

“裴统领。”

裴钰身着与满朝文武格格不入的玄色劲装应声而入,但每次入殿都会给他们带来无形的压迫感。

他走到玉阶之下,对我俯身行礼。

“臣,暗影司统领裴钰,参见摄政王殿下,殿下千岁。”

“免礼。” 我淡淡道。

“本王今日唤你上殿,是要你将昨夜暗影司查获的罪证,当着诸位大人的面,和这位似乎忘性颇大的蒋御史……好好分说清楚。”

“是。臣遵命。”

裴钰依言起身,转向殿中百官。

他身姿挺拔,玄衣衬得清冷容颜愈发白皙,那双湛蓝的眼眸在殿内烛火映照下,如同冰封的湖面般平静无波,却透着能吞噬一切的寒意。

他言语沉稳,冷淡得仿若没有起伏情绪,只是陈述事实。

“昨夜亥时,暗影司于城中截获监察御史蒋泊钧府中家仆,正欲往城外传递的密信。”

“经查,此密信乃蒋泊钧亲笔所书,收信人……则是皇城司指挥使韩崇。”

“皇城司”三字落下,本就死寂的宣政殿更是落针可闻。

“信中明确提及,二人已共同商议完备,拟构陷吏部尚书李大人。”

“借年末官员考核之机,诬陷李大人徇私舞弊,且收受巨额贿赂,以助某些考核失利的官员过关。”

“相应伪造的受贿账册、证人证词等所谓罪证,已由韩崇着人准备齐全,不日便可由蒋御史发动御史台同僚,联名上奏弹劾。”

每个字都如同冰锥,凿在蒋泊钧心上,也凿在殿中每个或知情或不知情的官员耳中。

构陷吏部尚书,并且是以官员考核这种触及吏治根本,最为敏感之事为由,这已不仅仅是党争倾轧,而是在掘朝廷选官任能的根基。

“摄政王殿下!”

“此事、此事定有误会!”

“伪造!”蒋泊钧像是忽然抓住了某根稻草,嘶声喊道,“定然是伪造!”

“那密信定然是有人伪造臣的字迹,栽赃陷害!”

“伪造?”

裴钰微微侧首,那双湛蓝眼眸终于正眼望向跪在地上的蒋泊钧,言语只余对待垂死挣扎猎物般的漠然。

“蒋御史,暗影司行事,向来讲究证据,岂会仅凭密信便妄下断言?”

他不再看蒋泊钧,转而望向殿外,沉声道,“乔副使。”

殿门外,另一道身着暗影司规制的玄色身影应声而入。

来人面容冷峻,年纪稍轻却气度沉静,正是暗影司副使,乔冥澈。

他手持覆着黑绸的托盘,步履沉稳地走至裴钰身侧,俯身行礼道。

“臣暗影司副使乔冥澈,参见摄政王殿下,殿下千岁。”

“免礼。”我微微颔首。

乔冥澈起身,揭开黑绸,将其恭谨交由身侧的裴钰。

裴钰将托盘内的信笺与账簿执起,转身面向群臣。

“此乃蒋泊钧与韩崇往来密信原件,以及蒋泊钧亲笔所伪造李尚书收受贿赂的明细账册。”

“暗影司已核对过笔迹、印鉴、用纸,乃至传递路径的所有节点人证。”

“原件皆在于此,诸位大人若有疑虑,尽可传阅察看,以辨真伪。”

裴钰将账簿与密信交予乔冥澈,乔冥澈会意托着漆盘,率先走向文官前列几位德高望重的老臣,让众人观瞻。

纸张翻动的轻微声响,低低的吸气声,压抑的议论声……在寂静的大殿中逐渐蔓延开来。

率先看过的几位朝廷重臣,在看清那私密的印鉴,与账簿上触目惊心的数额后,低声交换意见的面色变得异常凝重,回首望向蒋泊钧的目光,已从最初的惊疑,化作了强烈的鄙夷与愤怒。

每一双手接过,每一道目光向他掠过,蒋泊钧煞白的脸色就愈灰败一分。

当那本伪造的账册被传到李韵谦手中时,这位向来以严谨刚正著称的老臣,先是不可置信地翻看几页,随即涌起被极大侮辱后的愤怒神色,瞬间气得胡须发抖。

他回身转向跪地的蒋泊钧,苍老的声音因极力克制愠怒而微微颤抖。

“蒋泊钧!老夫与你,同朝为官数十载,纵有时或有政见不合,又何至于用如此卑劣狠毒之法构陷于老夫?!”

“老夫执掌吏部,考评官员,唯才是举,唯法是依!”

“自问上对得起天子朝廷,下对得起黎民百姓,无愧于心,更无愧于律法,从未有过半分徇私!”

“你、你身为监察御史,不行风闻奏事,纠察百官之责,竟联同韩崇那等奸佞,罗织此等荒谬绝伦之罪名,反行构陷之举!”

“你……你良心何在?!纲纪法度何在?!是要搅乱我大楚吏治,毁我朝廷根基吗?!”

李韵谦的质问,言尽朝中大多数官员的心声,蒋泊钧嘴唇颤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瘫软在地上,眼神躲闪。

李韵谦越说越激动,胸膛因愤怒而剧烈起伏,随后转向我深深俯身行礼,神色沉痛而坚定。

“摄政王殿下!老臣李韵谦,为官四十余载,不敢言说有功于社稷,但求无过于黎民!”

“今日遭此奇耻大冤,老臣恳请殿下,将此案彻查到底!”

“老臣愿配合大理寺与刑部,乃至暗影司的任何审查,身家性命,皆可交付查验!”

“只求还老臣清白,更要将此等祸乱朝纲,构陷忠良之奸佞绳之以法,以正视听,还朝廷吏治之清明!”

我垂眸望着这位因愤怒和屈辱而身躯微颤的老臣,不由得心神微动,李韵谦的刚直,向来是朝中清流,也是我需倚重的力量。

故而我的声音有意放缓了些,带有安抚的意味沉声道。

“李尚书不必如此,快快请起。”

“本王深知李尚书为人清正,多年为朝廷甄选人才,整饬吏治,功不可没。”

“本王既然将此事当廷提出,自然会严惩幕后黑手,将此案查到水落石出,还你清白公道。断不容这等奸佞,玷污忠良清名。”

“老臣……谢殿下明鉴!”

李韵谦苍老浑厚的声音已有些哽咽,再度俯身行礼后退回班列。

此时,蒋泊钧抬首望向群臣手中那些继续被传阅的原件,忽然像是从极度的恐惧与混乱中想到了什么,骤然转向裴钰鱼死网破般嘶吼道。

“裴钰!你……你竟敢未经陛下允准,擅自搜查朝臣私府?!”

“暗影司纵然有权,亦需陛下旨意或三司允准!你、你此等行径,分明是罔顾君上,僭越职权,目无法纪!”

“你……你这是意图谋逆!”

蒋泊钧像是终于从绝境中找到了反击的武器,神色甚至带有几近癫狂的指控意味。

这指控可谓极重,直接将“谋反”的重罪牵扯进来,意图掩盖自己原本的罪行转移视线,殿中原本传阅低语的气氛瞬间又紧绷到极致。

见他如此失控的癫狂,我只觉此人穷途末路下,竟浅薄愚蠢到这般可笑的地步。

看来……是真的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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