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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5章 烬血封喉

“蒋御史,说笑了。”

我似有若无地轻叩扶手,声音带有对这份愚蠢近乎怜悯的玩味嘲弄。

“暗影司设立之初,便有陛下亲赐,先斩后奏,皇权特许之权柄。”

“乃是五年前陛下与太后亲定,载入《大楚会典》,满朝文武,人尽皆知。”

“况且,暗影司行事,自有章程,专司稽查不法,拱卫朝廷。何来未经允准?又何来……僭越之说?”

我微顿片刻,垂眸望着他因激动而扭曲的泛红面容,如同在看不过徒劳挣扎的困兽,莫名轻笑一声,但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只余冰寒。

“蒋御史,才构陷完李尚书,这便迫不及待开始构陷裴统领了?”

“你这信口雌黄、攀诬构陷的本事,倒是越发娴熟了。”

“至于谋逆……构陷二品大员,意图动摇国本者,与谋逆何异?”

“你是……在指摘你自己么?”

蒋泊钧被我噎得哑口无言,方才因激动而泛红的面色逐渐褪回原本的煞白,一时找不到任何言语来反驳。

那先斩后奏皇权特许八字,的确是暗影司最大的特权,也是悬在所有官员头顶的利剑。

他方才情急之下的混乱指控,在此刻看来,更像穷图匕见的愚蠢攀咬。

眼见即将失势,蒋泊钧极为慌乱地拼命摆首,忽然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的浮木,口不择言地嘶喊道。

“臣、臣要求见陛下!”

“此事……此事陛下定然不知!陛下定会明察秋毫,还臣清……”

我望着他这般几近当堂承认此事受楚沉意指使的失控模样,只觉此人简直愚蠢至极,但那份对楚沉意可笑的维护,依旧教我不许他继续说下去。

哪怕……任由他攀咬,甚至稍加引导,便能将楚沉意光明正大地钉在耻辱柱上,尽失臣心。

“陛下?”

我寒声打断他,面色陡然阴沉下去,如同殿外深秋的寒潮。

“蒋御史,你的忘性,当真教本王叹为观止。”

“朝会伊始,陛下圣旨已下,言明龙体欠安,需静心调养,暂由本王监国。”

我轻叩扶手的指尖微顿,身体微微前倾,眸色如冰锥,刺向蒋泊钧惊惶的眼底,言语间带有清晰而缓慢的警告。

“陛下,近日不见外臣。”

我面色阴沉地看着蒋泊钧愈发绝望的模样,终于不再试图攀扯楚沉意,神色恢复了惯有的淡漠,接下来的言语却更教他心底生寒。

“蒋御史若有任何向陛下陈情之言,大可……告知于本王。”

“本王自会前往紫宸殿,将蒋御史的话……”

我微顿片刻,带有暗藏警戒意味般不容拒绝的冰冷威压。

“原原本本,一字不落……”

“转、呈、陛、下。”

话音落地,殿内陷入了更甚的死寂。

所有人都听出了此言近乎明示的意味,楚沉意近日“静养”,不见任何人。

而唯一能转呈的人,是我。

也,只有我。

蒋泊钧彻底瘫软在地,眼神绝望涣散地反复低喃着。

“龙体欠安……不见外臣……”

某种被逼至绝境到近乎疯狂的神色,忽然取代了绝望在他眼中燃起,骤然抬首望向我口不择言地嘶喊道。

“陛下龙体无恙!”

“分明、分明是被……”

话音戛然而止。

连他自己都颤抖着抬手捂住了嘴,原本疯狂的眸色瞬间被无边的恐惧和懊悔淹没,但为时已晚。

那未尽的话语,如同一声惊雷,虽然只响了半声,却足以教整个宣政殿陷入近乎惊惶的死寂。

所有官员,无论派系立场,此刻都屏住了呼息,连最细微的衣料摩擦声都瞬间消失殆尽。

无数道难以置信的目光,都因此而瞬间聚集在蒋泊钧那张因极度恐惧而扭曲的脸上,又暗中瞟向玉阶之上面容沉静的我。

“被什么?”

我的声音很轻,却仿若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打破了近乎凝滞的寂静。

此刻望着蒋泊钧那张面无人色的脸,我莫名勾起几分好奇的玩味笑意,眼眸深处却并无半分温度,全然尽是冰冷的审视。

楚沉意,蒋泊钧这步棋,你下得极好,却也下得极差。

我的确未曾料到你会择选这个看似在朝堂微不足道多年的八品御史,但你或许也未曾料到,这个暗藏野心的蒋泊钧,能愚蠢到如此境地。

此刻百官垂首的死寂间,除了我指尖似有若无叩击王座扶手的细微声响,再无旁的声音。

蒋泊钧望着我意味不明的笑意,浑身骤然剧震,方才涌上濒死反扑的疯狂,已被更深的灭顶恐惧所淹没。

他重重叩首深伏在地,额头磕在金砖发出沉闷的声响,声音已然颤抖破碎得语不成调。

“回、回摄政王殿下……”

“臣、臣是想说……陛下龙体欠安,被、被殿下……保护得极好!”

“臣、臣一时口误失言!绝无他意!臣绝无他意啊殿下!”

他语无伦次地辩解着拼命叩首,充满了濒死的绝望。

我静默望着他垂死挣扎般的拼命叩首,并未言语,直至他的力道因晕眩而渐弱,只余绝望的呜咽和晕染在金砖上鲜红的血迹。

许久,直至他耗尽最后的气力,彻底瘫倒在地上,我才缓缓收回轻叩扶手的指尖,再度靠回椅背,打破了沉寂。

“很好。”

我只言二字,声音平静到听不出任何起伏的情绪,却教蒋泊钧瘫软在地的身形骤然一颤。

“蒋御史能如此体恤圣意,知晓陛下需要静养,实属难得。”

“既然如此……”

我微顿片刻,面色沉静地下达了最终宣判,“蒋御史便安心去该去的地方,将你的所知所为,交代清楚罢。”

我垂眸望向裴钰,沉声决断道。

“裴统领。”

“臣在。” 裴钰俯身。

“本王命你,即刻派人押送罪臣蒋泊钧前往大理寺,交予寺卿收监。”

“此案,由暗影司协助刑部赵侍郎,共同审理,务必查明其背后所有同党,挖出罪证,不得有误。”

“是。”裴钰应道。

“此外……” 我眼眸深处掠过冰冷的寒意,“即刻抓捕此案另一主犯——皇城司指挥使韩崇,打入大理寺天牢。”

“若有包庇反抗者,格杀勿论。”

“臣,遵命。”

裴钰领命后,随之入殿的暗影司精锐,顷刻将晕眩瘫软在地的蒋泊钧默然拖起,他早已无力挣扎,任由自己被拖离宣政殿,留下一路蜿蜒的血迹。

沉重的殿门再度打开,深秋凛冽的寒风吹得烛火明灭不定,亦吹散了些许浓郁的龙涎香气。

待到蒋泊钧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天光里,殿门缓缓合拢,隔绝了外界,也仿若将那场惊心动魄的审判关在了门外。

殿内恢复了寂静,萦绕在气息间的龙涎香依旧浓郁,却掺杂着金砖上未散的血腥气息,味道甜腻而诡异。

我静默望着满殿文武百官,姿态似乎有些恭谨到近乎僵硬,皆垂首而立。

“众卿,” 我淡淡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可还有本要奏?”

沉默,长久的沉默。

无人应答,无人出列。

“既如此,” 我站起身,玄色朝服如水垂落,“退朝。”

随着内侍的唱诺与悠扬钟声响起,满殿群臣皆依礼跪伏。

“臣等恭送摄政王——”

“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山呼声如常响起,却比朝会伊始时更为整齐,也更为恭顺惶恐。

我逐步踏下汉玉白阶,旒珠在眼前微微晃动,被强行压抑许久的紊乱与隐痛,在心神得以松懈的此刻,骤然无形翻涌冲撞着,沉闷而窒息。

我尽力平复着呼息,指尖嵌入掌心强行带来些许清明,维持着同往日无异的平稳步履,自殿堂中央路过满殿跪伏的文武百官,逐步走向萧杀的秋色里。

十年。

张府医的言语,仿若再次在耳畔响起,冰冷而清晰。

我跨过宣政殿高耸的门槛,抬眸望向旭日初升的明媚晨曦,映照在繁复的朝服上,却未曾带来片刻暖意。

十年内,我必须要肃清朝局,要平衡内外,要安排好身后之事,更要……劝紫宸殿那个人迷途知返,我才能在临终前放心将这万里河山全然交予,如此算来,时间似乎紧迫得教人窒息。

路,还很长。

但我所剩的时日……已然无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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