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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3章 青梅余温

凌青政难得见我身着劲装的模样,那双桃花眼眸掠过明亮的微光,抬手随意挥退了侍女,起身迎向我笑道。

“还是这套显得你气色好些,比平日那套看着就累人的朝服强多了!”

唇角勾起极为浅淡的弧度,心底却萦绕起些许无能为力。

我心知那身象征着至高权柄的摄政王朝服所承载之重,但那是责任,亦是枷锁。

随他落座以后,才发觉今日菜色与平日的清淡膳食颇为不同。

松醪鹿脍闪烁着诱人的光泽,寒烟煨玉散发着鲜美的气息,而正中央那道蟹酿鹿盏……是我年少时同他在苏州随口赞过的融合菜。

“这是我今早新猎的。”

他执起玉箸将散发着浓郁香气的鹿肉轻置于我碟中,抬眸望向我笑道。

“蟹酿鹿盏是京城没有的菜式。”

“阿朝,你多用些。”

他收回玉箸后,望着我略显苍白的面色,那双桃花眼眸的神采黯淡些许,关切中带有溢于言表的疼惜与忧虑,甚至带着难以察觉的低落。

“近日你清减不少,我……也为你做不了旁的什么。”

我垂眸望着碟中那块精致的蟹酿鹿盏,心底不由得萦绕起极为复杂的动容。

只因我知晓这道菜的工序极其繁复,需取最细嫩的鲜鹿里脊,以松茸等秘制香料腌制入味,再巧妙地酿入挖空的鲜橙盏中,覆以拆好的蟹肉蟹黄,上屉慢火蒸制。

成菜后,清新果香和蟹肉鲜美,都与鹿肉的醇厚馥郁层层交融,口感与滋味皆妙到极巅。

初次尝到这道菜,还是十五岁那年即将入春时,年后与他前往苏州同游无意在酒楼巧遇的。

店家言说是他独创的招牌融合菜,却不曾想我随口赞过以后,那道菜在归京不久便重现在了凌府,出现在了我偶尔留宿时的晚膳上。

没想到他还记得。

不仅记得,还费心安排了。

我缓缓抬眸望向他,那双桃花眼眸深处尽是纯粹的关切,以及某种复杂意味的无力低落。

全然褪去了朝堂军营示人的锐利锋芒,只余独处时的专注与温和。

阿政……他为我做的还少么?

十九岁那年替我挡下秋猎毒箭,九死一生,昏迷整整两月。

两年前我因征战雪崩失踪于北凉,又是他不惜违抗圣旨,独自远赴千里去寻我,以重伤入狱的代价唤醒了我失去的记忆,并将消息带回给裴钰协力将我救出。

在我归楚被构陷通敌时,是他坚定站在我身侧,朝堂上为我据理力争。

在萧砚尘之乱中为我浴血奋战,在我决意兵谏时毫不犹豫的接下虎符,甚至愿冒天下之大不违递上愿助我夺得龙椅的投名状……

这桩桩件件的沉重分量,岂是“做不了什么”?

见凌青政如此,我的心绪愈发滞涩难言,他已为我做了所能做的一切,竟还觉亏欠于我。

反而是我这两年自从与楚沉意定情以后,不可避免地与他有了几分距离,连这般看似寻常的共同用膳都极少。

他对我的多年情意我并非不知晓,此事……终究是我亏欠他良多。

沉默片刻后,我微微摆首,神色是极为动容的温柔。

“阿政,莫要如此想。”

我专注望着那双近在咫尺的桃花眼眸,言语清晰而认真。

“你为我……做得已然足够。”

“许多事,我都知道。”

这句话很轻,但在我们之间,却有着重若千钧的分量。

眸光流转间,彼此眼中有太多极为复杂的万语千言。

或许有年幼相伴多年未曾宣之于口的依赖,或许有年少因阵营不同被迫疏远的遗憾,或许有历经风波后再度并肩的珍惜,又或许……还有深重到难以界定的复杂情感。

那沉默并不尴尬,反而有种心照不宣的温柔。

最终,是凌青政有些不自然地挪开了视线,垂眸执起手边的玉盏,仰首将其中澄澈的兰芷清露一饮而尽。

待到放下玉盏时,他唇角再度勾起了惯有的不羁笑意,只是耳尖泛着不易察觉的薄红。

“以你我自幼长大的情分,” 他再度执起玉箸,故作轻松地笑道,“不论这些。”

我亦未曾多言,只抬手以玉箸夹起那道鲜嫩的南烟翡翠,轻置于他面前的白玉碟中。

“这道南烟翡翠不错,火候正好,” 我抬眸望向他浅笑道,“你也多用些罢。”

凌青政正欲夹菜的指尖微顿,望着我有片刻微怔的失神。

他自幼性情霸道张扬,在饮食上也偏好浓烈鲜香的炙烤野味,对这类清淡素食向来兴致怏怏,甚至有些嫌弃。

他的母亲因生他难产早逝,父亲时常忙于军务,在日常细微之处难免鲜有关照。

府中下人们又因惧怕他的霸道脾性不敢多言,仅有我会自幼留意到他偏食,亲手将清淡却有益的菜肴布到他碟中,温言劝他多用些。

那时他总会抱怨难以下咽,但最终还是会口嫌体直地吃下去。

如今,时过境迁。

他已是从战场尸山血海中闯出来的靖安侯,是能独当一面的将领,可当我再次做出这个熟悉到骨子里的动作时,他却未曾如年少般蹙眉抗拒,只失神般沉默了一瞬。

随后他垂下眼帘,以极其顺从的姿态,夹起碟中鲜嫩的菜心送入口中。

整个过程,直至咽下都未曾多说一个字,但那沉默里,却似乎比年少时的抱怨蕴含了更多别样的意味。

用膳的气氛松弛下来,凌青政开始同我讲近日军营演练的意外趣事,言辞间神采飞扬,我安静听着,偶尔被他逗得微微莞尔。

连日疲倦不堪的心神,似乎在这久违的熟悉絮语中,得到了些许放松的舒缓。

此刻,不必思虑朝堂博弈,不必揣测帝王心术,不必权衡各方利害,只需聆听着自幼相伴的阿政,分享他鲜活世界里的纯粹简单。

然而,在用膳过半时,听他提及禁军之事,我忽然想起了昨日楚沉意将祭江安防交给了李宴殊,以及我出于稳妥所安排的制衡。

此事关系重大,不容有失。

“对了阿政。”

我放下玉箸,平静问道。

“祭江之事,你与李宴殊……安排得如何了?”

见我提及李宴殊,凌青政原本飞扬的神采收敛了些许。

我知晓他因李宴殊曾得我亲自照料,且近日与我走得过近而心存介怀,这是他直接性情与某种微妙占有的体现,但涉及到正事,他向来分得清轻重。

他亦放下玉箸,正色应道。

“放心罢,阿朝。”

“昨日下朝后,我便同他核对了兵力调配清单,以及祭江沿途的舆图勘验记录。”

“那小子……”

他略微停顿,似在客观评价。

“虽年轻,但做事还算沉稳,并非纸上谈兵之辈。”

“基本框架已搭好,只待明日碰头,再商议具体沿途推演和应急预案即可。”

“至于宫里那位……”

言及此处,他不由得面色微凝,仿若想起了什么厌恶之事蹙眉道。

“自那日以后,倒安分了许多。”

“至少明面上,暂未发现有何异动指向祭江之事,但我已加派了可靠人手,替你盯着那边。”

我微微颔首。

李宴殊的能力我心中有数,而凌青政办事,我向来放心。

他或许不擅朝堂权谋,但在统兵方面自有独到之处,此事有他协同,我的确能安心不少。

“李宴殊确是可造之才,心思缜密,亦有担当。”

“但此事关系重大,宫里那位的心思又向来难测……有些事,不得不防。”

“有你在,我放心。”

我望着眼前自幼伴我长大的熟悉容颜,心底那因七年之限而经久不散的阴霾,再度不合时宜地萦绕而起,难以言喻的苦涩教我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沉默片刻后,我压抑着心底深处的复杂情绪,神色不由得低沉些许,带有近乎托付的意味继续说道。

“日后……还要你多提点他。”

凌青政闻言,正欲执盏的动作微顿,敏锐察觉到了我微弱的低沉与异样,眸中掠过溢于言表的忧虑与关切,却未曾追问。

大抵以为是我近日与楚沉意周旋,处理朝政太过疲惫所致。

“放心罢,阿朝。”

他沉稳地安抚道。

“你的人便是我的人。”

“有我在,出不了纰漏。”

这话说得极其自然,带着他特有的直率与担当,他在毫不掩饰地告诉我,只要他在,便能为我挡下所有风霜刀剑。

“来。”

他似乎想转移我的注意力,驱散那些低沉的阴霾,垂眸为我盛了半碗香气浓郁的寒烟煨玉,轻置于面前笑道。

“你再用些这个。”

“江南近月湿冷,即将入冬的寒气最重,羊肉温补驱寒,对你的身子再好不过。”

感受到他自然而然的纯粹关切,心底那沉郁的苦涩不由得被冲淡些许,萦绕起动容的暖意。

我微微颔首,执起温热的玉碗,轻舀着氤氲缭绕的寒烟煨玉,随后将那鲜香送入口中。

用膳的气氛在凌青政的有意引导下,再度变得松弛。

他继续讲着军营某个新兵闹的笑话,如何整治几个不服管束的刺头,以及与诸位将领醉酒划拳的种种军中趣事,生动而鲜活。

我安静望着他神采飞扬的模样,偶尔回应几句,唇间泛着清浅却极为真实的弧度,心底微弱的怅然之余,更多的却是欣慰。

阿政……他本该如此。

还好,还好我护住了那双桃花眼眸纯粹的光亮,没有教他身处权谋黑暗漩涡而蒙上阴霾。

这条注定无法回首的荆棘之路……我一人走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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