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入宫苑时,迎面袭来的秋风已带着浸骨的寒意,并不算凛冽,却似乎预兆着江南初冬如锋刃般的湿冷将临。
天色是沉郁的灰白,压在重重宫阙的琉璃瓦上,将往日的金碧辉煌都蒙上了一层黯淡的釉色。
我本欲径直前往紫宸殿,与楚沉意商议那份西蜀递来的烫手国书。
联姻,分地,六成南诏疆土,看似诱人,实则或许蕴藏着未知的荆棘与更深远的变局。
然而,踏入宫苑以后却被迎上来的内侍恭谨告知,陛下昨夜移驾汤泉宫,此刻应宿在偏殿。
汤泉宫……偏殿?
昨夜他在紫宸殿动怒驱逐侍君以后,竟再未曾回去么?
我淡淡应下以后,便转而穿过寂寥的殿宇回廊,逐步向那宫廷禁苑深处走去。
步履依旧平稳,心绪却如同深秋之风,看似方向既定,内里盘旋着无数难以理清的暗流。
如此国政要务,该如何向他陈述利弊?是直言西蜀南诏在边境的微妙牵制,还是双向分析其中的得失风险与可能反噬?
而联姻……赫连清颐若当真嫁入大楚,不仅仅是后宫多一位妃嫔那般简单。
这意味着西蜀势力将以最亲密的方式渗透进来,更意味着她日后可能诞下异国血脉的皇子,并在母国的支持下牵扯进储君夺嫡之乱。
此事涉及到前朝后宫,以及大楚未来的江山社稷,牵一发而动全身,楚沉意……他会如何决断?
以理智思虑推演至此,心底深处对他宿醉的关切隐忧,却莫名不合时宜地萦绕蜿蜒而来。
他昨夜到底饮了多少?此刻是否难受得厉害?倘若向他禀明如此耗费心神的国事,会不会……
察觉到这般荒谬的思绪,我不由得自嘲般轻笑一声。
傅云朝,你如今是作为摄政王,是来向帝王禀报关乎国运的政务,纵然……有那些不足为外人道的私情牵念,又岂能以此为由耽误正事?
想及此处,我只觉眼前微微摇晃碰撞的旒珠愈发教人心烦,定然是昨夜与凌青政过度纵酒后,残存的醉意还并未散尽,才会生出这般近乎软弱的飘忽犹疑。
我微微蹙眉定了定心神,不动声色地将所有不合时宜的纷乱思绪,压抑在冰冷的理智之下。
汤泉宫偏殿已近在眼前,周遭寂静无声,只余王忠等几个近身内侍垂首静立于殿门外,皆屏息凝神,面色恭谨中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惶然。
“王爷。”为首的王忠见我前来,顷刻快步迎上,躬身行礼。
我的目光越过他,落在那扇极为熟悉的殿门上。
里面寂静异常,只余隐约自缝隙传出的龙涎香和淡淡酒气,微弱地交织纠缠着,仿若在无声宣告着里面颓靡的情景。
“陛下可醒了?”
沉默片刻后,我终是出言问道。
王忠闻言,原本恰到好处的恭谨面色中,流露出迟疑的惶恐为难,躬身更低了些。
“回王爷,奴才……实在不知。”
“昨夜陛下移驾汤泉宫后,便严令不许任何人打扰,奴才等皆不敢擅入。”
“至今……未曾传唤。”
楚沉意……竟还未醒么?
我望向那扇雕刻着繁复云龙纹的殿门,心绪复杂地未曾言语。
于君臣礼制,帝王未醒,我理应转身离去,回府等待传召。
可……心底深处那对他萦绕不散的忧虑与关切,如同疯长的毒藤无形将我缠绕,甚至逐渐覆盖住了清明的理智,不见天日。
罢了。
权当……以故人的身份,去探望他是否安好,仅此而已。
“……本王知晓了,”我淡淡道,“你且带人退下罢。”
王忠如蒙大赦,连忙低声应下后,便挥手带着其他内侍悄无声息地退至廊下阴影处,将这片寂静的区域彻底留给了我。
犹豫片刻后,理智残存的告诫终究未能抵过那愈发浓烈的忧虑,缓缓抬手推开了眼前这扇沉重的殿门。
殿内光线昏沉,烛火早已燃尽。
龙涎香的气息比方才门外感知到的更为沉厚馥郁,与尚未散尽的淡淡酒气纠缠在一起,形成某种慵懒颓靡的氛围。
这里的一切都太过熟悉。
温香暖意的气息无声将我萦绕,汤泉池水残余的氤氲水汽,仿若带着曾经的**旖旎记忆似有若无地袭来,逐渐侵蚀着我的神智。
我逐步绕过那座描绘着蓬莱仙境的紫檀屏风,悄无声息地走向内室深处,走向那曾承载过无数缠绵与温存的龙榻。
楚沉意……就在那里。
隔着眼前微微摇晃的旒珠,我终于再度见到了那个极为熟悉的身影。
他此刻正侧卧在榻上,锦被只盖到腰际,未着寝衣,肌理分明的肩背裸露在温热的气息里,在昏暗的光线里依旧泛着玉质般的冷白,与玄色锦被形成惊心动魄的对比。
墨发略显凌乱地随意散落着,将那近乎妖孽的容颜半遮半掩,朦胧而神秘。
我不由得脚步微顿。
理智告诉我,既然楚沉意未醒,且已确认过他尚安好,便不应在此处过多滞留,这道理再清晰不过。
可此刻我隔着逐渐无澜的旒珠,静默望着不远处那张沉睡的容颜许久,喉咙滚动着愈发滞涩,如同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引诱蛊惑般,鬼使神差地逐步走至床榻旁,缓缓垂眸望去。
那张足矣蛊惑人心的妖孽容颜,此刻褪去了平日的所有凌厉与算计,面色因宿醉而有些苍白,青丝半掩间流露出近乎憔悴的美感。
而那双或深情或戏谑,惯会在波光流转间,将所有心绪隐匿在玩味之下搅动风云的狐狸眼眸,正安静沉睡着。
连同那张惯会以花言巧语对我言说真情假意的薄唇,亦随着起伏的呼息被几缕青丝似有若无地拂过,微蹙的眉心似乎昭示着睡梦中也并不安稳。
见他如此,心底原本因他宿醉怠朝如此任性妄为的无奈,以及隐约对他身子的忧虑,此刻竟如同春日残雪,在见到这般安静到近乎脆弱的睡颜以后,悄然消融于无形,逐渐不可抑制地化作难以言喻的怜惜。
这样的楚沉意……极少。
纵然这两年里,我们有过许多同榻而眠的日日夜夜,但楚沉意似乎总比我醒得更早些。
偶有我因思绪或梦魇先一步苏醒,哪怕仅有极细微的动作,他也会带着些许迷蒙随之醒来,不由分说地下意识将我揽在怀里,仿若从未真正陷入沉睡。
像此刻这般,因宿醉而沉沉睡去,连我走到近前都毫无所觉的模样,在记忆中似乎从未有过。
昨夜……到底发生了什么,竟教他借酒消愁至此?
还是,有什么旁的原因?
纷杂的思绪间,忽然有一个念头悄然浮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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