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银器
我叫苏衍。
此刻正躺在一张雕花拔步床上,努力扮演一个满月不久的婴儿。
平心而论,这活儿技术含量极高。你得控制面部肌肉做出各种匪夷所思的表情——饿了就哭,困了就闹,拉了更要哭。反正就是哭。哭是婴儿的母语,是他们的国标,是他们与这个操蛋世界沟通的唯一方式。
而我,一个接受过现代法医高等教育的前法医,现在每天的主要工作就是——
哭。
一
新项圈是和午后的阳光一起进来的。
彼时我正躺在襁褓里晒太阳,享受着难得的安宁。阳光暖洋洋的,空气里有淡淡的桂花香,一切都岁月静好得像一幅田园诗。然后周奶娘推门进来了,手里捧着一个红绸包裹。
那红绸包裹在阳光下泛着刺眼的金丝光泽。
我浑身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
“老王妃说了,旧的那个不干净,这个是高人重新开过光的。”周奶娘把包裹呈到苏晚意面前,语气恭敬得挑不出一丝毛病,“特意请了护国寺的慧明大师亲自加持,保佑小郡主平安顺遂,无病无灾。”
护国寺。慧明大师。
我在心里冷笑一声。这故事编得还挺像那么回事。要不是我是个穿越者,没准还真信了。
苏晚意接过项圈,在手里翻看。那是一个精致的银项圈,上面錾刻着繁复的云纹,中间嵌着一颗小小的红宝石。做工确实考究,比之前那个确实好看。
“好漂亮。”苏晚意轻声说,语气里有一丝欣慰,“难为老王妃费心了。”
我的心沉到了谷底。
来了来了,又是这套。表面慈爱、实际要命的"好意"。之前那个项圈已经被影卫带走检查了,这个新项圈会是什么?朱砂?铅白?还是直接就是淬了毒的?
我必须阻止这件事。
作为一个法医,我太清楚慢性中毒是什么概念。古代没有精密仪器检测,很多毒物发病缓慢,等发现的时候早就来不及了。眼前这个项圈,看着漂亮,实则可能是悬在我脖子上的一把刀。
我张开嘴,扯着嗓子嚎了起来。
那嚎声撕心裂肺、惊天动地,足以让任何一个正常的母亲停下手中的动作冲过来查看。我把自己满月不久的婴儿的肺活量发挥到了极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小脸涨得通红。
苏晚意果然停下了动作,担忧地凑过来:“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我一边哭一边朝那个项圈的方向伸手,试图用行动暗示她"不要不要不要"。婴儿的肢体语言是很有限的,无非就是伸手、抓握、蹬腿这些基本操作。我把能做的动作全做了一遍,眼神努力往项圈那边飘。
看,快看那个项圈!不要给我戴!危险!
苏晚意低头看看我,又抬头看看项圈。
我看到她眉头微皱,似乎在思考什么。
有门!我心中一喜,继续加大哭的力度,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凄凄惨惨戚戚。
“小郡主是不是想要那个项圈?”周奶娘凑过来,声音温柔得像抹了蜜,“来,奴婢帮小郡主戴上好不好?”
我哭得更厉害了。
不对!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不要戴、不要戴、不要戴!重要的事情哭三遍!
但苏晚意听懂了另一层意思。
“我看他是想要这个新项圈。”苏晚意笑了起来,伸手点了点我的鼻子,“小臭美,这么小就知道要漂亮东西了?”
不!你理解错了!我说的是不要不要不要!
我拼命摇头,挥舞着小手,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但苏晚意已经笑着把项圈从周奶娘手里拿走了。
“王嬷嬷。”她唤道。
门外立刻有人应声进来——是王嬷嬷,苏晚意的陪房嬷嬷之一。
“你把这个项圈拿下去仔细洗一洗,再用沸水烫两遍。”苏晚意吩咐道,“小孩子的东西,马虎不得。”
我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
成了!成了!虽然不是拒绝戴项圈,但至少能争取到清洗消毒的时间!沸水烫两遍,就算里面有什么药物成分,也能破坏大半——
“洗好了拿来,我亲自给衍儿戴上。”
……
好的。
好的吧。
我的喜悦戛然而止。
清洗消毒什么的,大约只能去除表面的脏东西。真正藏在夹层里的东西,你拿沸水泡也是没用的。古代的密封技术没那么好,但也不是完全没有。更何况有些毒物是防不胜防的——
我再次开始嚎哭。
这一次是真的绝望。
二
影卫是子时来的。
我那时候正躺在苏晚意身边假寐,脑子里转着乱七八糟的念头。项圈已经戴上了,就在我脖子上,冷冰冰地贴着皮肤。那个红宝石在烛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像一只冰冷的眼睛。
影卫从窗外翻进来,无声无息,像一片影子。
苏晚意其实早就醒了,但她没出声,只是微微侧过身,做出熟睡的样子。在王府避难这段时间,她显然也学会了不少生存技能。
影卫单膝跪在床边,压低声音汇报:“主子,旧项圈已经拆开了。”
我立刻精神了起来,眼睛眯了起来假寐,实际上耳朵竖得老高。
“里面有什么?”苏晚意同样压低声音,语气平静,但我能听出其中压抑的紧绷。
“有三层夹层。”影卫说,“第一层是一张纸,写着小公子的生辰八字。”
生辰八字。我在心里冷笑。果然是厌胜之法那一套。古代人要害一个人,最喜欢用的就是生辰八字 诅咒。这两样东西凑在一起,再找个"高人"一运作,就能让受害者神不知鬼不觉地倒霉。
“第二层是一个小布包,里面装的是麝香。”
麝香。我在脑海中快速检索相关知识。
麝香……孕妇禁用,会导致流产。长期接触可能导致内分泌失调。对于婴儿来说呢?直接接触皮肤可能被吸收,影响发育。如果是男孩……还可能导致生殖系统的问题。
长期慢性接触。一年两年甚至更久。
我在心里把沈玉容的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一遍。
“第三层呢?”苏晚意问。
“第三层是一些粉末。”影卫说,“我让人辨认过了,是朱砂和铅白的混合物。”
朱砂。硫化汞。慢性汞中毒会导致神经系统损伤,表现为手足震颤、智力减退、情绪异常。
铅白。碱式碳酸铅。慢性铅中毒会导致贫血、腹绞痛、神经麻痹,严重影响儿童智力发育。
这两种东西混合在一起,长期佩戴的话……
我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一张医学影像。那是我前世的记忆,一个慢性汞/铅中毒的患儿病例。他的大脑CT显示额叶萎缩,智力测试分数只有正常人的一半。
而那个人只接触了两年。
我现在满月不久。按这个速度发展下去,等我长大,大约就是个废人了。
“王妃。”影卫的声音把我从记忆中拉回来,“这个新项圈……”
“新项圈怎么了?”苏晚意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急切。
“属下检查过了。新项圈虽然还没有戴,但以沈王妃的行事风格,恐怕……”
“恐怕什么?”
“恐怕也有问题。”
苏晚意沉默了很久。
烛火摇曳,在她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我看不清她的表情,但能感受到她身上传来的压抑和愤怒。
“想办法。”她终于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不管用什么办法,把新项圈换掉。”
“属下明白。”
“还有……”苏晚意顿了顿,“别让衍儿再戴任何来路不明的东西了。”
“是。”
影卫退下了。窗户无声无息地合上,夜色重新归于沉寂。
我躺在床上,盯着头顶的帐幔,心里五味杂陈。
项圈的事暂时解决了——至少是"暂时"。影卫会想办法,但"想办法"是什么意思?偷梁换柱?直接毁掉?不管哪种方式都有暴露的风险。
而这只是项圈。
还有周奶娘。
三
周奶娘是第三天动手的。
那天苏晚意被老王妃叫去说话,大约要一两个时辰。周奶娘负责在家看着我。她抱起我,动作轻柔,语气和善,看起来完全就是一个尽职尽责的好奶娘。
但我从她抱起我的那一刻就察觉到了不对。
她的手——太紧了。
婴儿的脖子是很脆弱的。颈椎还没有完全骨化,肌肉力量也很弱。如果有人用力按压婴儿的后颈,或者捂住婴儿的口鼻,婴儿是没有反抗能力的。
这不是抱孩子。这是捂孩子。
我挣扎了一下。
周奶娘似乎察觉到了我的动作,低头看了我一眼。她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近乎冷漠。那不是一个奶娘看孩子的眼神,那是一个刽子手看猎物的眼神。
“别动。”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森然,“乖乖的,很快就好了。”
她的手慢慢移向我的口鼻。
我的大脑飞速运转。不对,不对——她要做什么?捂死我?不,太明显了,她不可能这么蠢。那是什么?让我窒息?呛奶?还是干脆把我"不小心"摔在地上?
不管哪一种都不是好结果。
我拼命挥舞着小手,试图拍打她的手臂。但满月不久的婴儿能做什么呢?我只能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那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微弱。
周奶娘的手指已经碰到了我的鼻子。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门被推开了。
苏晚意站在门口,脸色铁青。
“周奶娘,你在做什么?”
周奶娘的手像触电一样缩了回去。她脸上的表情在瞬间完成了切换——从冷漠变成了惊慌,从刽子手变成了受惊的羔羊。
“回侧妃的话,”她立刻跪下,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小郡主不知为何突然哭闹起来,奴婢正在哄他——”
“你抱孩子的姿势不对。”苏晚意打断她,“太紧了,会勒到孩子。”
周奶娘连连点头:“侧妃说得是,是奴婢疏忽了,奴婢以后一定小心。”
苏晚意走过来,把我从周奶娘怀里接过去。我顺势搂住她的脖子,小脸埋在她肩窝里,做出害怕的样子。
不,我不是在演。
我是真的害怕。
刚才那一幕太真实了。那双冰冷的手、那平静到近乎残忍的眼神、那慢慢靠近的手指……如果苏晚意晚回来一刻钟……
我不敢想下去。
但我的计划失败了。
我想用婴儿的行为暗示苏晚意"这个奶娘有问题"。但苏晚意看到的只是一个"抱孩子姿势不对"的奶娘,而不是一个试图杀害她儿子的凶手。
我太天真了。
或者说,苏晚意太信任"自己人"了。周奶娘是老王妃通过桂嬷嬷从庄子里挑的,苏晚意信任"老王妃的人",却不知周奶娘暗地里是沈玉容的人,老王妃自己也没料到被钻了空子。苏晚意虽然心里有疑虑,但还不足以让她直接怀疑到"谋杀"这个层面。
她只是说了一句"以后小心"。
仅此而已。
我在心里叹了口气。
第二次失败。
四
那天夜里,影卫又来了。
他带来的消息让我稍微松了口气——新项圈已经被换掉了,换成了一个普通的银项圈,没有任何夹层,没有任何"高人开光"。
但他带来的另一个消息又让我皱起了眉头。
“最近有人在王府出没。”影卫说,“行踪诡秘,来去无踪。属下派人跟踪过,但每次都跟丢了。”
“什么人?”苏晚意问。
“查不清。”影卫摇头,“不像敌人,但身份不明。似乎在观察什么,又似乎在等待什么。”
观察什么?等待什么?
我躺在床上,盯着帐幔发呆。
那晚那个神秘女人……窗户外的那个身影……她到底是谁?她想做什么?
是敌是友?还是第三种可能——一个同样身陷囹圄、同样在等待时机的人?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局势在恶化。
沈玉容的布局越来越密集。项圈只是开始,周奶娘只是试探。她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一个一击必杀的机会。
而我只能躺在这里,当一个什么都不能做的婴儿。
这种无力感让我窒息。
我曾经是一个法医,是一个人人称赞的破案高手。我解剖过上百具尸体,见过无数种死亡方式。我以为我已经看透了人性,看透了生死。
但现在我发现,我错了。
我可以面对死亡,却无法面对自己的无能为力。
我可以冷静分析毒素的成分、推演凶手的动机,却无法阻止一个奶娘把毒手伸向自己。
这就是穿越到古代的代价。
降维打击?你想多了。
你以为你有什么现代知识的降维优势?不好意思,这里是古代,是权力和阴谋的战场。你的法医知识能让你分析出项圈里有什么,却无法让你逃出这个牢笼。
你的分析能救人吗?
不能。
你能做什么?
哭。
你唯一能做的就是哭。
然后等待。
等待局势进一步恶化,等待敌人露出破绽,等待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出现的转机。
这就是一个满月不久的婴儿的日常。
我闭上眼睛。
窗外夜色深沉,月亮躲在云层后面,不肯露脸。
我不知道那个神秘女人是谁,不知道沈玉容下一步会做什么,不知道苏晚意还能撑多久。
我只知道——
这场战争,才刚刚开始。
而我输得很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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