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项上之危
我躺在摇篮里,盯着脖子上那个项圈。
粉色的,软绸面料,内衬一层薄棉,系带在脖子后面打了个蝴蝶结,上面缀着两颗浑圆的小珍珠——怎么看都是一件精心制作的满月礼物。沈玉容送来的,说是给"小郡主"压惊祈福。
可我这法医的鼻子,闻到了一丝不对劲。
麝香。
极淡的,若有若无的,若不是我在现代做了十几年法医,习惯了各种奇怪的味道,根本不可能察觉。
麝香是什么?孕妇禁用,闻多了会导致流产或早产。对于一个还在吃奶的婴儿来说,长期佩戴含麝香的饰品——轻则影响发育,重则……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肉嘟嘟的小手。
好吧,我现在是个连翻身都费劲的满月不久的婴儿。
"阿衍?"娘亲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怎么一直盯着项圈看?不喜欢吗?"
喜欢?我喜欢个鬼啊!
我张嘴想喊,想告诉她这东西有问题,可出口的只有"咿咿呀呀"。
婴儿的声带就是这么不讲道理。明明脑子里装着一个三十岁法医的思维和一万句脏话,嘴上却只能发出这种幼儿园小班水平的声音。
这就是穿越成婴儿的代价。
我决定换个策略。
用力扯了扯项圈——扯不动。又用指甲去抠那些金丝绑结的位置——手太短,够不着。再试着把脑袋往一边歪,想让项圈滑下来——被襁褓挡住了。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充满了婴儿特有的无序美感。
娘亲看了我一会儿,忽然笑了:"这孩子,怎么跟个小猫似的,爱闹腾。"
她伸手把我的脑袋扶正,顺手理了理我的口水兜。
完蛋。
她根本没懂我的意思。
我继续努力,这次换了个方向——趴着,试图用下巴去磨蹭项圈,看能不能把它蹭歪。婴儿皮肤娇嫩,说不定磨红了,她就会心疼地把项圈解下来。
"哎呀,阿衍怎么趴着睡了?"娘亲的声音带着担忧,"来,翻过来,别压着肚子……"
我被翻成仰卧,项圈依然牢牢地卡在我的脖子上,严丝合缝。
行吧,这条路走不通。
我决定改变策略。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格子状的光影。娘亲去了老王妃那里请安,说是要感谢老太太最近对春桃调走一事的体谅。
春桃被调走了。
说是沈玉容体贴娘亲身边人手不够,把春桃调去了针线房"学习"。实际上是明升暗降——春桃一走,娘亲身边就只剩下贴身丫鬟夏荷、两个二等丫鬟和几个粗使婆子。
那帮粗使的,我观察过,有两个是沈家的人。
所以现在的情况是:娘亲身边全是眼线,而真正可信的春桃被调走了。
我能想到这些,是因为我有成年人的脑子。
可娘亲呢?
她当然也知道沈玉容在搞鬼,但她能怎么办?一个政治逃亡的侧妃,带着一个"郡主"的名头,在镇北王府里无依无靠,唯一能依靠的影卫又不能暴露在阳光下。
她说要去老王妃那里请安,其实是想借老太太的势压一压沈玉容。
可老王妃真的会帮她吗?
我对此持保留态度。
老王妃确实和东宫有旧,确实在暗中保护过娘亲,但那是"暗中"。台面上,老王妃是沈玉容的婆母,是这个王府名义上的女主人。她不可能公然和正妃作对。
我正想着这些,房门被轻轻推开了。
进来的是沈玉容身边的李嬷嬷。
"苏侧妃不在?"李嬷嬷扫了一眼空荡荡的内室,嘴角挂着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我是来给小郡主送东西的。沈妃娘娘惦记着小郡主满月了,说该添置些新衣裳打扮打扮,特意让人从宫里寻了块料子来。"
她把一个包袱放在桌上,然后向我走来。
我立刻警觉起来。
云锦料子?大热天送什么不好,送这种厚重华丽的东西?说凉快都是骗鬼的,云锦冬天能保暖,夏天能捂出痱子。
可李嬷嬷的关注点显然不在包袱上。
她走到摇篮边,俯下身,盯着我脖子上的项圈看了一会儿。
"这项圈戴着可好?小郡主别挠,小心挠坏了……"她说着,伸手在项圈上轻轻按了按。
我的皮肤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不是错觉。她按的那一下,力道很轻,但位置很精准——正好是项圈内侧。
我在现代见过太多这种手法了。这不是检查,是确认。确认某样东西还在不在、稳不稳。
她确认完了,站起身,脸上的笑容依然和蔼:"小郡主乖,你娘亲很快就会回来的。"
然后她就走了。
我躺在摇篮里,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项圈内侧——她按的那一下,是想确认什么?
是确认夹层里的东西还在?还是确认夹层没有松动?
不管是哪种,都说明一件事:项圈的问题,比我想象的更严重。
娘亲回来的时候,脸色有些不好看。
我听见她在门口低声吩咐丫鬟:"把门关好,谁来都不开。"
然后她走到摇篮边,把我抱了起来。
"阿衍,今天在府里,你有没有……"她顿了顿,似乎不知道该怎么问,"有没有什么不舒服?"
我眨眨眼,努力装出一副懵懂无辜的样子。
她叹了口气:"也是,你才多大,能知道什么。"
她的目光落在我的项圈上,忽然伸手摸了摸。
"这料子摸着倒是好……"她的声音有些飘忽,"只是这金丝绑结处怎么有些毛糙?"
我立刻来了精神。
她注意到了!
我扭动着小身子,试图引导她继续检查项圈。
她顺着我的动作看了看项圈,忽然"咦"了一声:"这金丝……怎么有根是松的?"
她把我放回摇篮,然后凑近了仔细看。
"这绑结处……"她的眉头皱起来,"不像是磨损,倒像是被人动过手脚。"
我的心跳加速了。
她开始解那个金丝绑结。
可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喧哗。
"苏侧妃!苏侧妃!"是粗使婆子的声音,"正院来人了,说沈妃娘娘突发急症,请侧妃过去侍疾!"
娘亲的手顿住了。
"什么?"她的声音很冷,"沈妃娘娘的急症,与我何干?"
"这……"那婆子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硬顶,"沈妃娘娘说,这急症来得蹊跷,怕是有人在府里行了诅咒之法,要请侧妃娘娘过去……做个见证……"
诅咒?
我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这是栽赃。
沈玉容先让人来试探项圈,确认夹层还在;然后"突发急症",借口是诅咒——这种罪名一旦坐实,娘亲百口莫辩。
"我去。"娘亲站起身,把我放回摇篮,"你们看好小郡主。"
"可是……"我急得直蹬腿。
我不能让她一个人去!这明显是陷阱!
可我只是个满月不久的婴儿,我连翻身都翻不利索,我能做什么?
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娘亲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窗外传来轻微的响动。
一道黑影从窗户翻了进来。
是影卫。
他走到摇篮边,单膝跪下,低声道:"小主子,属下来迟了。"
我盯着他,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严肃一些。
"苏侧妃被带去了正院,沈妃娘娘正在审问……"他的声音很低,"关于诅咒之事。"
我攥紧了小拳头。
果然。
"目前还没有证据。"他继续说,"但沈妃娘娘让人搜了侧妃的院子,说是要找诅咒用的器具……"
搜院子?找器具?
我的脑子飞速转动。
项圈。
项圈里有夹层。如果他们搜院子的时候"顺便"注意到我脖子上的项圈,然后"好意"要帮我检查一下……
夹层里的东西一旦被搜出来,那就是铁证如山。
"小主子,"影卫似乎看出了我的焦虑,"您想说什么?"
我张了张嘴,"咿咿呀呀"了半天。
然后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用尽全身力气,把手伸向项圈,然后——
开始哭。
嚎啕大哭。
影卫慌了:"小主子?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我哭得更大声了。
婴儿哭不需要理由。哭就是最好的掩护。
影卫手足无措地看着我,最后一咬牙,伸手探向我的额头:"属下得罪了……"
他的手指触到了项圈。
然后停住了。
"这……"他的声音变了,"这上面有麝香。"
我哭得更大声了,同时用眼角余光瞥向窗外。
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影卫深吸一口气,飞快地解开项圈,塞进袖子里。
"小主子,得罪了。"
他的手探入我的襁褓,做出婴儿腹部绞痛的样子。
门外的人冲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场景是:一个影卫正惊慌失措地按住一个嚎啕大哭的婴儿,而婴儿的襁褓被掀开,露出通红的小肚子。
"怎么回事?!"来人是沈玉容身边的另一个嬷嬷。
"小郡主不知怎的突然肚子疼!"影卫的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慌张,"怕是喂奶的时候受了凉!"
那嬷嬷狐疑地看了他一眼,目光在摇篮里扫了一圈。
"项圈呢?"
"什么项圈?"
"小郡主脖子上戴的那个,沈妃娘娘赐的项圈!"
影卫一脸茫然:"属下不知道什么项圈,属下进来的时候就……"
他的话还没说完,我"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吐了他一身。
也吐了那嬷嬷一身。
等清理完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已经是晚上了。
娘亲回来了,脸色苍白得厉害。
"阿衍……"她坐在床边,声音沙哑,"今天吓着了吧?"
我躺在她身边,安静地看着她。
沈玉容的"急症"当然是一场戏。据说她审问了娘亲大半天,也没问出什么来——毕竟只是"疑似诅咒",没有实证。
但沈玉容显然不打算就此罢休。
她说她"想起"了那项圈里有她亲手放的平安符,是从寺庙里求来的,"高人开过光"的,要小郡主日夜佩戴才能保平安。
所以项圈不能摘。
"明天……"娘亲低声说,"明天她会派人来'送还'项圈。"
我的心沉到了谷底。
项圈已经被影卫带走了。可影卫带走了没用,只要沈玉容再送一个新的来,这个新的项圈里一样会有问题。
"我该怎么办……"娘亲的声音里带着疲惫和迷茫,"阿衍,我该怎么办……"
我看着她。
这个女人,二十岁不到的年纪,被迫带着孩子逃亡,在虎狼窝里步步惊心。
她在问我怎么办。
可我能怎么办?
我只是个满月不久的婴儿。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继续哭。
半夜的时候,娘亲睡着了。
我躺在她身边,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
项圈的问题,暂时解决了——至少那个有问题的是没了。
可明天呢?后天呢?沈玉容不会善罢甘休的。
还有老王妃。
娘亲今天去请安的时候,老王妃是什么态度?她知道这件事吗?她会出手吗?
我翻了个身,用肉乎乎的小手拍了拍自己的脑袋。
作为这个府里唯一一个"成年人",我居然连自己脖子上戴的东西都保不住。
真是讽刺。
窗外传来一声轻微的鸟叫。
是夜枭。
我盯着窗户的方向,忽然想起一件事:项圈上有麝香,影卫是怎么闻出来的?
普通人根本闻不到那么淡的味道。
除非……他本来就知道项圈有问题。
那他是什么时候知道的?是从一开始就知道了,还是今天才发现的?
如果是前者……他为什么不说?
如果是后者……他是怎么发现的?
我越想越觉得这里面有问题。
影卫是娘亲的人,可"娘亲的人"不代表就是可以完全信任的。说不定沈玉容也安插了人手,说不定影卫里有内鬼,说不定……
我正想着,忽然感觉到有人在看我。
我猛地转过头。
窗边的阴影里,隐约站着一个人影。
不是影卫。
那个身形……像是个女人。
她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我看不清她的脸,但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我的身上,带着某种我看不懂的情绪。
一炷香后,她消失了。
我盯着那扇空荡荡的窗户,一夜未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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