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满月之后
一
我叫苏衍。
性别男。对外宣称女。
职业……法医。生前那种。
现在我是一个刚满月的婴儿,没错,就是那种连翻身都费劲、连话都说不清楚、连手指头都抓不紧的——婴儿。
好消息是,我终于能看清东西了。
坏消息是,我看清楚的东西,没有一件让我心情愉快。
满月宴结束后第二天,我被抱回了清河院。这是镇北王府后院一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院子,我名义上的便宜爹萧墨寒把它赐给了我妈苏晚意——先太子良娣,现任镇北王侧妃,政治逃亡者。
翻译成人话:一个带着"已死"太子遗孤躲难的寡妇。
而我这个遗孤,脖子上正套着一个随时可能要命的项圈。
粉色的。上面还缀了两颗小珍珠。
送我这"精美礼品"的人,是正妃沈玉容。
我盯着她送来的这东西已经三天了。三天。
作为一个前法医,我见过的尸体比她见过的活人还多。如果这东西有任何问题,我的职业直觉应该能捕捉到。
但说实话,我现在这具身体的状态,连我亲妈往我脸上糊口水我都得等三秒才能反应过来。这破直觉的灵敏度,大概跟我现在的手部精细动作能力差不多——约等于零。
所以项圈的事,只能先挂着。
挂着吧。反正我这脖子也不值钱。
二
我决定先集中精力搞清楚这个王府的情况。
满月宴上我第一次用眼睛看世界,印象全是模糊的、碎片化的。现在环境稳定了,光线合适了,我终于可以好好当一回观察者。
——虽然是个只能躺在床上盯着房梁的观察者。
清河院的正房三间,东厢两间,西厢两间。我和我妈住正房东屋,旁边是她的起居室,再旁边是书房。对面西厢住着几个粗使丫鬟嬷嬷,再远点是厨房和杂物房。
院子里有一棵枣树,一棵石榴树。枣树下有个秋千,秋千上落满了灰。
我观察到的东西:
第一,秋千落灰说明很久没人用了。这不太对劲。我便宜爹萧墨寒虽然"疏远即保护",但好歹是个王爷,王府里总该有些孩子跑来跑去的吧?除非——这院子里从来没有孩子。
第二,院子太安静了。我躺在屋里,大部分时候只能听到风声、鸟叫、远处下人走动的脚步声。偶尔能听到隔壁院子传来笑声。那是沈玉容的院子,叫什么来着,锦棠院?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我身边的人变少了。
满月宴前,我妈身边有两个贴身大丫鬟,春桃和夏荷。春桃是苏晚意从娘家带出来的,跟了她好几年;夏荷是我出生后分来的,原是二等丫鬟,桂嬷嬷见她手脚勤快,提了一等。现在春桃被调走了,说是去针线房学习,实际上去向不明。夏荷还在,但明显心不在焉。奶娘换了一个新的,姓周,三十来岁,奶水充足。
这个周奶娘是老王妃找来的。
满月宴上沈玉容安排的那个奶娘被老王妃当众换掉之后,老王妃身边的桂嬷嬷亲自去办的这件事。据说是从王府外面的庄子里挑的,知根知底,身家清白,祖上三代都在萧家名下务农,没有任何可疑的社会关系。
但我观察了她几天,发现了一件事——
她的"清白"来得太干净了。
一个在庄子里种了三十年地的农妇,手背上的疤痕是烫伤,不是农具磨出来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像是用心打理过的。说话带着乡下口音,但咬字清晰得不像大字不识一个的村妇。
她不像是从庄子里临时拉来的。
她更像是一个被"安排"进庄子的人——有人提前把她放在老王妃能找到的地方,等着桂嬷嬷来"挑"。
这就是沈玉容的手腕。
她知道老王妃会换奶娘,知道桂嬷嬷会去找人,知道这条链子上最薄弱的环节在哪里。她不需要在老王妃眼皮底下塞人,她只需要在老王妃看不见的地方埋一条线——等老王妃以为自己保护成功的时候,那根线就会派上用场。
我把这个发现存档。
老王妃被欺骗了,或者说,被钻了空子。这不奇怪——沈玉容能在后宅经营这么多年,手伸不到的地方才少。
但这也意味着一件事:沈玉容比我想象的更有耐心,也更有布局能力。
她的棋不只一步。
三
第二天,我决定做个实验。
周奶娘抱我起来喂奶的时候,我故意动了动脑袋,让项圈的位置挪了一下。
这玩意儿戴在我脖子上三天了,我一直没太在意。但现在我需要仔细感受一下它的重量、材质、以及——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项圈是软绸的,里面衬了一层棉,摸起来挺舒服。系带在脖子后面,打了个蝴蝶结。上面那两颗珍珠是真的,浑圆,有光泽。
从外观上看,这就是个普通的高级婴儿项圈。
但我还是觉得哪里不对。
首先是气味。
我凑近项圈仔细闻了闻——当然,作为一个婴儿,我实际上只是把脸往项圈上蹭了蹭——隐约有一股淡淡的香味。不是香料的味道,更像是……什么东西处理过后残留的。
我没法形容这个味道。
一个婴儿的鼻子能闻出什么来?大概也就只能闻出奶味和尿骚味。所以我忽略了这个细节。
其次是触感。
项圈内衬的那层棉,比正常婴儿用品的棉要稍微硬一点点。不是那种劣质的硬,而是——像是反复清洗过很多次的硬。
但这明显是新的项圈。
除非……
除非内衬的棉不是新的。
除非这层棉是从别的地方拆下来的。
比如,从某个旧的东西上。
什么东西需要用旧棉来做内衬呢?
我把这个疑问暂时存档。
最后是重量。
项圈本身很轻。但当我把它往脖子上戴的时候,总觉得有一点点下坠感。不明显,几乎感觉不到。但如果刻意去感受——
这颗珍珠,好像比另一颗重一点点。
或者说,珍珠里面,藏了什么东西。
我的法医直觉告诉我,这东西有问题。
但我的婴儿身体告诉我:你想太多了,你连自己拉的屎都控制不住,还能控制什么?
四
我妈的日子不好过。
这是我这几天观察下来的结论。
春桃被调走之后,我妈身边能用的人只剩下夏荷、周奶娘、还有两个粗使丫鬟。夏荷明显心神不宁,做事丢三落四,好几次给我穿衣服都穿反了。两个粗使丫鬟倒还算勤快,但身份低微,有些事不能出面。
更要命的是,份例开始被克扣了。
首先是炭火。
现在已经入冬,按理说我们院子每天应该有两筐炭。但从昨天开始,只有一筐了。问就是"账房说今年炭紧张,各院都要省着点"。
然后是吃食。
我妈还在坐月子,按规矩应该每天有鸡汤、鱼汤、燕窝粥。但昨天她的晚饭只有一碗白粥和一碟咸菜。今天稍微好点,加了个蒸蛋。
夏荷去厨房理论,被管事嬷嬷阴阳怪气地顶了回来:"侧妃娘娘现在是休养期间,不宜大补。王妃说了,清淡些好,省得补过头伤了身子。"
这理由扯得我都想笑。
产后休养不宜大补?这不就是欺负我妈身边没人吗?
我妈听完夏荷的汇报,只淡淡说了一句:"知道了。"
然后继续低头做她的女红。
我趴在床上,用我那500度近视加散光的婴儿眼睛看着她。她在做一件小衣裳,针脚细密,绣的是一只小老虎。
"……"
我突然有点想哭。
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着急。
我妈的日子已经这么难过了,而我——我什么都做不了。
我甚至连翻身都翻不利索。
五
第三天夜里,我终于看到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那天我半夜醒来——婴儿的睡眠是碎片化的,这点很烦——然后我听到窗外有动静。
是脚步声。
很轻,几乎听不见。但我前世在殡仪馆值过太多夜班,那种深夜独处时对周围环境的敏感已经刻进了骨子里。
我屏住呼吸(虽然婴儿本来也不会呼吸太久),竖起耳朵(虽然婴儿的耳朵也没那么灵光)。
脚步声在窗户外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走,绕过窗台,往后墙的方向去了。
后墙外面是王府的外围,没有院子,只有一些灌木和杂草。如果有人要潜入王府,那里是最好的路线。
这个时间点,这个路线。
不是刺客就是探子。
或者,两者兼有。
我正想着,忽然听到一声极轻的口哨。像是鸟叫,又像是某种暗号。
然后另一个声音响起,很低,很短促:"……主子。"
主子?
我脑子里飞速转动。我妈是先太子良娣,身份敏感。王府里有影卫,是先太子旧部。如果这些人是影卫——
那"主子"指的是谁?我妈?还是……我?
如果是后者,那就说明影卫知道我的存在,而且把我当成了需要保护的对象。
如果是前者……
我心里稍微安定了一点。
至少我们不是完全孤立无援的。
但这点安慰只持续了一秒。
因为下一秒,脚步声又响起来了。
这次不是一个人。
是两个。
一前一后,往我们院子这边来了。
六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虽然作为一个婴儿,我不确定自己还有没有嗓子眼这种东西。
脚步声越来越近。
然后停在了院门外。
一阵低语。听不清说什么。
然后是门闩被拨动的声音。
有人要进来。
我下意识想喊,但婴儿的声带就像漏气的气球,发出的声音顶多就是"啊啊啊"的哭声。
就在这时——
另一个声音响起。
"站住。"
是个女人的声音。很威严,很冷淡。
脚步声停了。
"这么晚了,王妃的人来清河院做什么?"
王妃的人?
我脑子一转。沈玉容。
门外那个声音变了,有些讪讪的:"回老王妃,是王妃娘娘让奴婢来给侧妃娘娘送些东西……"
"送东西?半夜三更送东西?"
老王妃。我的便宜奶奶。
"老王妃有所不知,白天事务繁忙,王妃娘娘一直抽不出空。这不,晚上得空了,赶紧就派奴婢来了……"
"行了。"老王妃的声音打断她,"东西放下,人回去吧。东西我明日再让人给晚意送去。"
"可是老王妃……"
"怎么,本王妃说的话不好使?"
一阵沉默。
然后是脚步声渐渐远去。
院门被轻轻推开,又轻轻关上。
脚步声往我们这边来了。我听到老王妃走进了院子,然后进了堂屋。
我妈显然也醒了,隔壁传来窸窸窣窣穿衣服的声音。然后是她的声音,有些疲惫:"老王妃?"
"是我。"老王妃的声音,"睡吧,没什么事。"
"刚才……"
"沈玉容的人。"老王妃说,"说是来送东西,实际上来探路。你这院子外头有人盯着,我让人赶走了。"
"……谢谢老王妃。"
"不用谢我。"老王妃的声音很平静,"你只管养好身子,别的先别管。"
脚步声往门口去了。
临走前,老王妃又说了一句:"孩子……养好他。"
门关上了。
七
我躺在床上,盯着房梁。
刚才发生的一切,像是一场没有我的戏。我听到了,我知道了,但我什么都做不了。
老王妃来救场了。外援没有缺席。
但这只是暂时的。
沈玉容的试探被打退了,但她不会放弃。她只是在等待下一个机会。
而那个项圈——
我还是没想明白它到底有什么问题。
但有一件事我可以确定:如果项圈真的有问题,那它一定跟沈玉容有关。
周奶娘的手。沈玉容的人。老王妃的夜访。
这些线索之间,一定有某种联系。
我把这个想法暂时存起来。
现在我需要做的,是继续观察,继续等待,等待我能做点什么的那个时刻。
作为一个婴儿,我唯一的工作就是——活着。
活到足够大。活到能做点什么。
活到不被任何人摆布。
项圈的事……
我摸了摸脖子上的小珍珠。
……我会搞清楚的。
迟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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