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满月
我满月了。
说真的,满月到底有什么好庆祝的?我倒是想问问这个世界的人——你们见过哪个满月的婴儿不是睡就是哭?哦对,还有吃奶。大人们举着杯盏觥筹交错的时候,我就只能被奶娘抱着,在一片嘈杂声里努力瞪大眼睛,试图看清这个我待了整整一个月才终于看清楚的世界。
满月宴设在王府正厅。
这是我第一次离开听雪轩。
从听雪轩到正厅的路不远,但对于一个只能用脖子控制脑袋转动幅度的小婴儿来说,这段路简直是信息量爆炸。我看到了走廊两侧挂着的画——山水、花鸟、人物,色彩斑斓得像是在看移动的画卷。我还看到了穿着各色衣裳的仆人,他们看到奶娘抱着的我,表情各异:有的露出职业化的微笑,有的迅速低下头,还有的……眼神闪了一下就移开了。
这个府里的人,比我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正厅的大门是敞开的,门楣上挂着一块烫金的匾额,写的是"福泽绵长"四个字,落款是一个我不认识的名字。听春桃说,这是当年老王爷的至交好友所赠,挂在这里已有三十年了。
三十年前,这个府里还没有沈玉容,还没有我,甚至可能还没有萧墨寒这个嫡子。
三十年,足够发生很多事了。
厅内已经坐满了人。
我被奶娘抱着跨过门槛的那一刻,满屋子的人声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不对,应该说是一下子都转向了我这边。然后是此起彼伏的招呼声、恭贺声、还有那种刻意压低却仍然清晰的窃窃私语。
"这就是小郡主?快让我看看,长得可真像王爷……"
"像什么像,才满月的小婴儿能看出什么来?"
"哎呀,老王妃来了!快,都安静!"
人群像是被无形的手拨弄了一下,迅速分出一条道来。我看到正位上坐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穿着一身绛紫色的常服,脸上皱纹堆叠,但眼神却亮得惊人。
这就是老王妃——我名义上的祖母,这个王府真正的女主人。
老王妃用一种我看不懂的眼神打量着我。那眼神里没有我预想中的厌恶,但也没有任何亲近,更像是在审视一件她暂时还没决定如何处置的物品。
"抱过来。"老王妃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奶娘连忙把我抱上前去。我努力睁大眼睛,试图看清老王妃脸上的每一个细节。
近距离看,老王妃比我想象的要苍老。她的眼窝深陷,颧骨突出,手背上布满了老年斑。但她的手却很稳,接过我的时候,那双曾经握过中馈大权的手依然稳健有力。
"是个健康的。"老王妃说,然后把目光移向站在一旁的沈玉容,"玉容,你这个嫡母当得不错。"
嫡母。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这两个字像一把刀,把厅里的气氛切成了两半。
老王妃当众说沈玉容是"嫡母"——意思就是,沈玉容是正妃,我是庶出,苏晚意是侧妃。这是一个公开的宣告:在王府的谱系里,我是沈玉容名下的孩子,不是苏晚意的。
但老王妃接着又说了一句:
"是个健康的。"——健康的,不是有问题的。
沈玉容的呼吸顿了一下。
那是极短的停顿,短到如果不是我现在是个时刻保持警惕的小婴儿,根本不可能察觉。然后沈玉容开口了,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婉得体:"都是儿媳该做的。"
我躺在老王妃怀里,借着这个绝佳的位置,把沈玉容的表情看了个清清楚楚。
她在笑。
标准的、挑不出任何毛病的、恰到好处的微笑。
但她的眼睛没有在笑。
那双眼睛里藏着某种我暂时还读不懂的东西,像是深潭,表面平静无波,底下却不知道沉着什么。
失望?愤怒?还是更深的算计?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老王妃刚才那番话,是在敲打沈玉容。
"嫡母"这两个字,是告诉沈玉容:孩子归你管。"健康的"这三个字,是告诉沈玉容:你想动手的心思我知道,别以为我不知道。
沈玉容听懂了吗?我看着她的脸,那张脸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她听懂了。
但她没有表现出来。
"健康就好。"老王妃把我交还给奶娘,语气淡淡的,"满月宴开始吧。"
宴会正式开始了。
我被放在一张铺了软垫的榻上,斜靠着,背后垫着一个绣着"福"字的大迎枕。这个姿势让我能够以一个仰躺的视角,把厅里的一切尽收眼底。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正对面的一桌。
萧墨寒坐在那里,穿着一身玄色的锦袍,头发束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那种他最擅长的表情——什么表情?没有表情。
他坐在那里,像一座雕像。
我能看到他的眼睛——那双眼睛从我身上扫过,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移开了。
没有骄傲,没有欢喜,甚至没有好奇。
只有一个父亲该有的表情——没有表情。
沈玉容坐在他旁边,挨得很近,近到我能看到她的手几乎贴着萧墨寒的袖子。她时不时给萧墨寒布菜,动作自然又亲昵,脸上始终挂着那副完美的微笑。
但我注意到——她给萧墨寒夹的每一道菜,自己都不动筷子。
而另一边——
苏晚意坐在第三桌,位置靠后,很不起眼。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衣裙,头发简单地绾成一个髻,别着一支素银簪子。和我周围那些花枝招展的妇人们相比,她简直朴素得像一株长在牡丹旁边的白菊花。
但她的脊背挺得很直。
不是那种刻意端着的直,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不肯弯腰的直。
我看着她,心里涌上一股奇怪的感觉。
这是我的母亲。在过去的九个月里,她用她的命护着我。在今晚之前的那场生产里,她又差点死了一次。
而她坐在那里,安静地坐着,不争不抢,不卑不亢。
她知道自己的位置——侧室,庶出,没有资格坐到前排去。
但她也知道自己的价值——老王妃保的人,先太子留下的人。
这种清醒,让我觉得这个女人比我想象的要可怕得多。
"给小郡主送礼喽——"
一个尖细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我循声望去,看到一个穿着藏青色衣裳的中年妇人正指挥着几个丫鬟捧着礼物走上前。
"这是刘姨娘送的,这是周姨娘送的,这是王嬷嬷家的送的……"
礼物一件件呈上来,有金锁、有玉佩、有长命百岁银项圈、还有各种我认不出名字的珍贵物件。送礼的人依次上前说着吉祥话,那语气一个比一个热情,仿佛她们都对这个满月的小婴儿有着发自肺腑的关爱。
我听着那些"福如东海寿比南山"之类的贺词,内心毫无波澜。
这些人的热情有几分是真的?我用脚趾头想都知道答案。
终于,轮到沈玉容了。
她从座位上起身,脸上带着那种标准的慈爱笑容,接过丫鬟手里的一个锦盒,慢慢走到我面前。
"这是给咱们小郡主的满月礼。"她打开盒子,里面躺着一只做工精致的金镶玉项圈,"是我特意让人从京城老铺子打的,样式是宫里流行的样式,图的是个吉利。"
老王妃看了一眼,点了点头:"难为你有心。"
沈玉容笑着把项圈递给身边的丫鬟,吩咐道:"给小郡主戴上吧。"
丫鬟走过来,小心翼翼地把项圈戴到我的脖子上。我感觉到那金属贴着皮肤,冰凉冰凉的。
然后我看到沈玉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个弧度极小,小到如果不是我一直盯着她的脸看,根本不可能发现。
项圈还在我脖子上,冰凉的触感让我有些不安。
这东西……
这里面一定有什么问题。
沈玉容不会平白无故送礼物,尤其是在满月宴这种场合送给一个她恨不得消失的孩子。这不符合她的性格。
但我看不出问题在哪里。项圈的颜色、重量、触感——都正常。没有任何异常的味道,没有任何异常的成分。
至少,以我现在的感知能力,感觉不到任何异常。
但这不代表没有问题。
我把这件事记在了心里。
满月宴持续了大约两个时辰。
在这两个时辰里,我大致摸清了这个府里的势力分布:
老王妃是一头沉睡的老虎,虽然表面上不怎么过问府中事务,但她坐在那里,就是一种无声的震慑。所有人说话做事都要先过一遍她的眼神,连沈玉容也不例外。
沈玉容是这府里真正的女主人。她说话不多,但每一句都恰到好处,既不抢老王妃的风头,又不失自己的体面。她的笑容像是画上去的,无论发生什么,那张脸始终保持着同样的弧度。但我总觉得那笑容底下,藏着某种危险的锋芒。
萧墨寒……我看不透他。他坐在那里,像一座雕像,不说话,不表态,不表态任何事。但我注意到,每次沈玉容靠近他的时候,他的身体会微微僵一下——那个僵硬非常细微,细微到只有我这种时刻保持警惕的婴儿才能察觉。
苏晚意是一个异类。在这个满是算计的场合里,她的沉默和淡泊显得格格不入。但她没有躲,反而坐得很直,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最重要的是,我发现了一件让我心里一沉的事情。
春桃不见了。
从宴会开始到现在,一直是奶娘抱着我。苏晚意身边那个圆脸的贴身丫鬟——头一回没出现。
我试图在人群里找到春桃的身影,但大厅里人来人往,丫鬟婆子进进出出,我根本看不清每个人的脸。
我娘应该也发现了。
虽然她脸上依然没有任何表情,但我注意到她的手指在袖子里攥得紧紧的,指节都泛白了。
宴会终于结束了。
宾客们陆续散去,老王妃也回房休息了。苏晚意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奶娘身边,接过我,轻声说:"回吧。"
我们刚走出正厅,一个穿着靛蓝色衣裳的管事嬷嬷就快步追了上来。
"苏侧妃。"管事嬷嬷福了福身,语气客气但疏离,"王妃有令,春桃丫头手脚麻利,特调去针线房帮忙了。您的贴身伺候,明日再另行安排。"
我感觉到苏晚意抱着我的手猛地收紧了。
但她说话的声音依然平静:"知道了。替我谢过王妃。"
管事嬷嬷点点头,转身离开了。
回听雪轩的路上,苏晚意一句话都没有说。但我能感觉到她的心跳,贴着胸腔,一下一下,比平时快了许多。
春桃被调走了。
这就是沈玉容的手段。
不是直接□□烧,不是明目张胆地欺负人,而是——温水煮青蛙,一点一点地把你身边的人调走、换掉、最后让你变成一个孤立无援的光杆司令。
春桃上次被调走,是满月宴之前。苏晚意去找老王妃闹了一场,老王妃做主让春桃回来了。
但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春桃被调走发生在满月宴当天。老王妃刚刚在众人面前宣布我是"健康的",沈玉容紧接着就把苏晚意身边的人调走了。
这是无声的反击。
老王妃敲打沈玉容,沈玉容就在老王妃看不到的地方动手脚。
你在明处立规矩,我在暗处拔钉子。
这就是沈玉容。
她不是不会生气,她只是把所有的怒意都藏在那张笑脸底下,等待时机,一击必杀。
春桃被调走了。下一步呢?把奶娘换掉?还是干脆寻个由头,说苏晚意"照顾不周",直接把我抱走?
我躺在苏晚意怀里,看着头顶的夜空,心里翻涌着无数念头。
沈玉容比我想象的更可怕。
当胎儿的那九个月里,我只知道沈玉容是个心狠手辣的女人。她让苏晚意怀孕五个月才知道消息,她安排了一个来历不明的奶娘,她派稳婆在胎位上动手脚,她让苏晚意吸入催产药气差点早产。
但现在我才明白,沈玉容的可怕不在于她有多狠,而在于她有多能忍。
满月宴上,她当着满府的人面送了我一个项圈,满脸慈爱,滴水不漏。老王妃赞她"嫡母当得不错",她面不改色地谢了,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这样的人,才是最可怕的。
她不是不会生气,她只是把所有的怒意都藏在那张笑脸底下,等待时机,一击必杀。
回房之后,苏晚意把我放在床上,沉默地坐了很久。
我躺在床上,看着头顶的帐幔,心里翻涌着无数念头。
春桃被调走了。
苏晚意身边只剩下一个新来的奶娘——老王妃的人。但这不代表安全。沈玉容能调走春桃,就能调走奶娘。老王妃能护一次,护不了两次。
而我——
我满月了。
从一个只能听声音的胎儿,变成了一个能看能听但还不能动的婴儿。
这算是升级了吗?我在心里自嘲。
不,这不算升级。这只是从"困在一个地方"变成了"困在另一个更大的地方"。
沈玉容还在磨刀。
而我,连刀都拿不起来。
【苏衍内心吐槽·章末】
行吧,满月宴圆满结束了,我给大家总结一下今天的收获:
一、我见到了传说中的老王妃,发现她比我想象的要难对付——老狐狸就是老狐狸,当众说沈玉容是"嫡母",又说她"嫡母当得不错",这话里的刀锋我到现在才反应过来;
二、我确认了萧墨寒确实是个没有感情的行礼机器,他对所有事、所有人的反应都像是提前编程好的。但他在正厅里看了我一眼——虽然只有一秒,那一秒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希望不是我眼花了;
三、我第一次近距离观察了沈玉容的笑容,发现那玩意儿简直是恐怖片级别的。比她真生气还吓人。而且她送了我一个项圈,现在正戴在我脖子上,凉飕飕的,我赌五毛钱这里面绝对有猫腻;
四、我失去了春桃姐姐——不对,这次是正式失去了。沈玉容第二阶段的"拔钉子"行动正式重启,上次老王妃帮了一次,这次……
五、我发现了一个让我很不爽的事实:满月了,我还是个只会哭和吃奶的废物。沈玉容要是现在冲进来把我掐死,我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综上所述:满月宴=各方势力初次试探 沈玉容小试牛刀 我方损失一员大将 一个来历不明的项圈。
怎么说呢,作为一个刚满月的小婴儿,我对这个战绩还是比较满意的。
毕竟比我预期的好。
我原本以为今天我娘可能都出不了门。
现在看来,沈玉容还是要脸的,知道满月宴上不好动手。
那就等着瞧吧。
看她什么时候不要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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