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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春桃

第8章:惊吓

沈玉容的第三招,我完全没有预料到。

不是因为我蠢——是因为这招根本不在我的经验范围内。

法医见过很多种死法。刀、枪、毒、高坠、窒息、溺毙、烧死、电死……但有一种东西,法医不处理:活的东西。

活的东西会动,会变,会在你意想不到的时候发起攻击。你无法预判一条蛇的轨迹,无法计算一只蜂的飞行路线,无法在它发起攻击之前从尸体上读出它的意图。

活物不讲证据链。

而现在,一条蛇正在往西小院爬。

那天是腊月十七。

我数过——从穿越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四十天。苏晚意的肚子又大了一圈,胎位下降了不少,我能感觉到她的腹腔空间在变小,我的活动范围被压缩了。她走路开始有些笨拙,坐下和站起都要扶着东西。

七个半月的肚子。

正常情况下,再过两个多月才会生。但"正常情况"这个词在这个王府里从来都不适用。

上午,苏晚意坐在窗边晒太阳。

冬天了,难得出太阳。她穿着老王妃送来的厚棉袄,抱着手炉,整个人窝在椅子里,像一只找对了位置的猫。阳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她脸上落下几道金色的光斑。

春桃在里间收拾针线筐。她的手已经消肿了,但伤疤还在。护腕她一直戴着,每天洗完澡才摘下来,摘下来的时候会看一眼苏晚意缝的那层棉,然后小心地放好。

我在羊水里半梦半醒,听着外面的声音——远处有扫院子的沙沙声,近处有春桃翻动布料的窸窣声,再近一点是苏晚意的呼吸,缓慢而平稳。

很安静。

太平静了。

我的本能——前世训练出来的那种对异常情况的警觉——让我从半梦半醒中彻底清醒过来。

什么变了?

空气。

空气的成分变了。

我前世做毒理分析的时候,对空气成分极度敏感。很多毒物是无色无味的,但有一种东西有味道——血。动物的血。蛇是冷血动物,但它咬过的伤口会流血,而血液的气味会从伤口往外散。

很淡。淡到正常人都闻不出来。

但我闻出来了。

我在羊水里猛地睁开眼睛——虽然胎儿其实睁不开眼睛,但那个"睁开眼睛"的意识是真实的。

有血味。新鲜的血味。在接近。

我疯狂地踢。

不是三下——是连续的、没有节奏的、像溺水挣扎一样的踢。这是最高级别的警告,不是"危险",是"立刻行动"。

苏晚意的身体猛地一震。

"孩子——"

她的话没说完。

因为就在这时,我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脚步声,不是人声——是摩擦声。

什么东西在地面上滑动的声音。鳞片刮过干燥的泥土,发出一种细碎的、沙沙的、像指甲划过木板的声音。

蛇。

我的血液瞬间冻结了。

蛇来了。

苏晚意的身体僵住了。她也听到了——她的呼吸在一瞬间从平稳变成了急促,心跳从八十飙到了一百三。

"春桃!"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有一种绷不住的紧绷,"关门!"

春桃从里间冲出来,脸都白了:"蛇——哪里来的蛇?"

"别问!先关门!"

春桃冲到门边,把两扇门猛地合上。然后——

我听到了。

门缝下面,有一个细小的、柔软的、带着凉意的东西在往里钻。

蛇已经到门口了。

它在找入口。

接下来的三十秒,是我穿越以来最漫长的三十秒。

我贴在子宫壁上,听着那条蛇的动静——它在门缝下面停顿了一下,蛇信子在空气中探测,像是在分辨什么。然后它继续往里钻,身体挤压着门缝,发出细微的吱嘎声。

它进来了。

进来了之后会往哪里走?

我飞快地转动着大脑——蛇是冷血动物,靠地面的温度差来感知环境。它会往暖和的地方走。苏晚意抱着手炉,她的脚边是整个屋子里最暖和的地方。

它会往苏晚意那里去。

"春桃,去拿火钳!"苏晚意的声音压得极低,但极其稳定——她在强迫自己冷静,"用火钳把它挑出去!"

"我、我——"春桃的声音在发抖,"我怕……"

"怕也要去!"

春桃的脚步声动了。厨房方向有火钳——用来夹炭生火的铁钳子。长柄,可以远距离操作。

但蛇已经进来了。

它现在在哪里?

我竖起耳朵——蛇的爬行声很轻,但它经过的地方会有细微的灰尘位移,声音像是……

在床脚。

它在往床边爬。

而苏晚意就坐在床边。

我的手——如果我有手的话——攥成了拳头。

踢不了。踢没有用。蛇不会回应踢腿。

我只能听。

我听着那条蛇的动静——它在床脚停了一下,蛇信子在空气中探测。然后它继续往上爬,沿着床腿往上——

它在往上爬!

它要上床上!

"起来!"我疯狂地想喊,但我没有嘴,没有声带,只有一个在羊水里疯狂挣扎的身体,"站起来!离开床边!"

苏晚意感受到了我的踢动。她的心跳更快了,但她没有立刻动——她在判断。

"娘娘!火钳来了!"春桃的脚步声冲过来,手里举着一把铁钳子。

"打!"苏晚意猛地从床边站起来——就在她站起来的瞬间,那条蛇的脑袋从床沿探了出来。

灰白色的。三角头。

毒蛇。

我前世解剖过被毒蛇咬死的尸体。蝮蛇。血循毒,破坏凝血功能,被咬的人会血流不止,最后死于器官衰竭。孕妇被咬了,毒液会通过血液循环传给胎儿——

来不及了。

春桃尖叫了一声,手里的火钳脱手砸在地上。她瘫坐在地上,整个人抖成一团。

蛇没有理会春桃——它的注意力全在苏晚意身上。三角脑袋抬起来,蛇信子朝苏晚意的方向探测。

它在锁定目标。

苏晚意退到了墙角。她的手按在肚子上,心跳快得像擂鼓。但她没有叫,没有跑——她在用仅剩的理智分析局势。

火钳掉在地上了。春桃吓瘫了。她一个人对付不了这条蛇。

而那条蛇,正在一步一步地逼近。

就在蛇的脑袋即将再次发动攻击的瞬间——

一个声音。

不是人的声音——是一个极轻的、像布料撕裂的声音。

然后是蛇的挣扎声。

扭动。翻滚。撞击地面。

然后——

什么都没了。

我屏住呼吸——胎儿本来就不需要呼吸——仔细听着每一丝声响。

蛇的动静消失了。

不,不是"消失了"——是被按住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声音:某种东西压在蛇身上,压制住了它的扭动。然后是一个更细微的声音:骨头碎裂的脆响。

蛇的脊椎被捏断了。

然后那个压制住蛇的东西动了——脚步声,极轻,从窗边掠过,消失在墙外。

从头到尾不超过五秒。

如果我不是胎儿那变态级的听力,我根本不会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影卫。影卫杀了那条蛇。

但他没有露面。从头到尾,我都没有听到他的呼吸声、说话声,甚至连他的脚步声都是消失的时候才捕捉到。他像一阵风一样进来,杀死蛇,然后像风一样离开。

不留下任何痕迹。

不让人知道他来过。

苏晚意站在墙角,大口大口地喘气。

她的腿在抖。整个人从紧绷的状态突然松下来,抖得像筛糠。但她没有叫,没有哭,只是死死地盯着地面——蛇刚才待过的地方。

"蛇……蛇呢?"春桃从地上爬起来,脸色惨白,"蛇去哪了?"

苏晚意没回答。

她慢慢蹲下来——腿还在抖,但她坚持蹲到了地上,用手摸了摸地面。

蛇刚才挣扎过的地方。地面上有细微的摩擦痕迹,但没有血。

蛇被拿走了。

"出去看看。"苏晚意的声音沙哑得不像她自己。

春桃打开门,探头看了一眼。然后她的脸更白了:"没、没看到……"

"去院墙外面看。"

春桃跑出去了。脚步声消失在门外。

苏晚意跪坐在地上,手按着肚子,心跳还在一百五以上。她没有动,没有站起来——她在等我。

我踢了一下。

轻轻的。

"我在。"

她的手抖着摸了摸肚子。

"你……"她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你又救了我一次。"

我没踢。因为我不知道怎么回应。

蛇不是我杀的。影卫杀的。但影卫没有露面——苏晚意不知道是谁救了她,不知道是怎么救的。她只知道:有人来了,有人把蛇弄走了,然后那个人消失了。

就像每一次一样。

毯子。安胎药。今夜的蛇。

都是"没有人来过"。

但我知道有人来过。

春桃回来了,脸色更白。

"院墙外面……没有蛇。"

苏晚意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去找找后院的墙角,看看有没有洞。"她的声音恢复了一些力气,"蛇不会自己来。要么是谁放进来的,要么是从哪个洞钻进来的。"

春桃点头跑了出去。

苏晚意坐在地上,等着。

我能感觉到她的心跳在慢慢平复——不是放松,是在压制。她在思考。

过了一会儿,春桃回来了,手上沾着泥。

"后院墙角……有个洞。"她的声音带着恐惧,"是新挖的。不大,但够一条蛇钻进来。"

苏晚意的呼吸停了一瞬。

新挖的洞。

不是自然形成的,是有人挖的。有人从外面往里挖了一条通道,然后把蛇从通道里放进来了。

精心策划。专门选在冬天——冬天蛇会找暖和的地方越冬,从洞里钻进来是蛇的本能反应,不会引起怀疑。

这招太阴了。

毒药有气味,可以被察觉。断粮有痕迹,可以被追溯。但蛇——蛇没有气味,没有脚步声,钻进洞里就消失。就算苏晚意被咬了,也只会以为是"冬天蛇找地方取暖不小心咬了人",不会怀疑到沈玉容头上。

而且——蛇是活的。

活的东西最难防。你不能检查每一条缝隙,不能在每一个角落撒硫磺,不能把整个院子翻一遍。沈玉容只需要花几个钱买一条蛇,再花几个人挖一条洞,剩下的事蛇自己会完成。

完美的计划。

如果影卫没有出手的话。

那天晚上,苏晚意没有睡。

她躺在床上,手捂着肚子,盯着看不见的天花板。

"影卫。"她突然开口了,声音极轻,"是你吗?"

没有人回答。

"我知道你在这里。"她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你一直在。从那条毯子开始,你就在。"

沉默。

"我不能问你是什么人,不能谢你,不能让人知道我和你有联系。"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苦笑,"但我知道你在。"

又是沉默。

然后我听到了一个声音——极轻、极低,像风穿过门缝的声音。

"……在。"

就一个字。

苏晚意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听到了。

我也听到了。但我怀疑——以她的耳朵,她可能只以为是风声。

"在就好。"她的声音突然轻了很多,像是放下了什么,"谢谢。"

沉默。

然后那个声音消失了。彻底消失,像是从未存在过。

苏晚意闭上眼睛,手在肚子上轻轻摩挲。

"你听到了吗?"她低声问我。

我踢了一下。

她笑了笑——第一次,我感觉到她真的笑了。不是苦笑,不是无奈的笑,是一种带着释然的、很轻很轻的笑。

"你听到了。"她说,"那就够了。"

我躺在羊水里,把今天的事翻来覆去地想。

沈玉容的第三招,比前两招都狠。毒药有破绽,断粮有痕迹,但蛇——蛇是无解的。如果影卫没有出手,今天的结果是什么?

苏晚意被咬。毒液通过胎盘传给我。我中毒。胎死腹中。苏晚意可能也保不住——毒蛇咬孕妇,一尸两命的概率极高。

而这件事从头到尾都不会有人怀疑到沈玉容头上。谁会想到正妃会养蛇咬人?冬天蛇钻洞,是意外,纯属意外。

沈玉容在进化。

她在学习。每一次失败都让她更聪明、更隐蔽、更难防。毒药被我破了,她换断粮。断粮被老王妃压了,她换蛇。蛇也有破绽——影卫在——但下一次呢?

下一次她会出什么招?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一件事:我必须出去。

不能再这样了。困在子宫里,只能踢腿,只能听,连一条蛇都对付不了。影卫救了她,但影卫不是万能的。他们不能暴露,不能正面出手,不能每一次都刚好在场。

他们也有极限。

而我——

我是她唯一可以依靠的、不会暴露的、随时都在的存在。

但我现在什么都不是。

只是一团会踢腿的肉。

我贴在子宫壁上,听着苏晚意慢慢平稳下来的心跳,在心里对自己说:

出去。我必须出去。

快一点。再快一点。

在沈玉容想出第四招之前。

第二天一早,桂嬷嬷又来了。

这次她没有送炭——送的是一包药粉。

"硫磺皂角粉。"她的声音平平的,"老王妃说,院子里墙角撒一圈,蛇虫不近。"

苏晚意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

"替我谢老王妃。"

桂嬷嬷点头要走。

"嬷嬷。"苏晚意突然开口了。

桂嬷嬷的脚步停了。

"老王妃……她知道昨天的事吗?"

桂嬷嬷沉默了一瞬。

"老王妃说,有些事不该问的不要问。"她的声音依然平平的,"问多了,对谁都不好。"

苏晚意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

"我知道了。"

桂嬷嬷的脚步声走了。

苏晚意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手里那包硫磺皂角粉,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把药粉交给了春桃。

"撒。墙角都撒一圈。"

春桃应了一声跑了。

苏晚意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天空。

灰蒙蒙的。冬天的太阳没有温度。

"有些事不该问的不要问……"她喃喃地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听不出情绪,"那有些事不该知道的,也不要知道。对吗?"

没有人回答她。

我在羊水里,把这句话记了下来。

老王妃知道。

她知道昨天发生了什么,知道影卫出了手,知道那条蛇是老王妃压不住的威胁。所以她连夜让桂嬷嬷送来了硫磺皂角粉——防蛇的。

但她不让苏晚意问。

因为一旦苏晚意确认了"影卫在保护我",她就会开始依赖影卫。一旦她开始依赖,她就会主动寻找影卫、联系影卫、和影卫建立更深的联系。

而这——是老王妃最不想看到的。

影卫的存在是苏晚意活着的原因之一,但如果苏晚意知道了影卫的存在、并且主动去联系他们——这件事本身就可能成为一个致命的把柄。

所以老王妃选择让这件事保持模糊。

我知道有人在保护你,你不需要知道是谁。

你只需要活着。

不要问。不要找。不要让任何人知道你和他们有联系。

这是老王妃给苏晚意的规则。

也是她给自己留的后路。

如果有一天事情败露,她可以说:我不知道什么影卫,我只派桂嬷嬷送过炭和药。什么影卫?我没听说过。

完美的推卸。

但也意味着——在真正的危机面前,苏晚意只能靠自己。

或者——

靠我。

我踢了一下。

苏晚意低头看了看肚子。

"嗯。"她的嘴角动了一下,"我知道。你在。"

她在等。

我也在等。

等那条蛇的下一次出现。

或者——等我的出生。

不管哪个先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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