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产前
蛇的事过了五天,我开始训练苏晚意。
不是教她读书写字——她比我认识的任何人都聪明,不需要我教。是教她感觉。
感觉什么?
感觉我。
"一下是你在。"我踢了一下,"两下是别怕。三下是危险。"
苏晚意盘腿坐在床上,手捂在肚子上,眼睛闭着。
"……对。"
我又踢了三下。连续的,急促的。
她猛地睁开眼睛:"危险。"
"对。"
我踢了两下。轻轻的,间隔均匀。
她的肩膀松了:"别怕。"
"对。"
一下。
她的手在肚子上轻轻拍了拍:"你在。"
"……对。"
我在羊水里沉默了。
这个训练看起来多余——暗号早就建立好了,她每次都能准确回应。但我在训练的不是"识别",是反应速度。
法医处理过太多猝死案件。最常见的情况不是"没有预兆",而是"有预兆但来不及反应"。心脏骤停前三十秒会出现致命性心律失常,如果当事人在那三十秒内做了什么——比如躺下、吃药、叫人——有大概率能救回来。但绝大多数人都在那三十秒里什么都没做,因为他们把"胸闷"当成了"吃撑了",把"头晕"当成了"没睡好"。
预兆和结果之间,隔着一层"我以为没事"的错觉。
我要打破苏晚意的"以为"。
第三次训练,我换了一个方式。
踢了两下——别怕。
苏晚意的肩膀松了。手放在肚子上,等着下一轮暗号。
我没有踢第三下。
而是踢了第四下、第五下、第六下——连续的,无规律的,像是在挣扎。
她的身体瞬间绷紧了。
"等等——"她的声音带着困惑,"这不是暗号——"
我没有停。继续踢。越来越急促。越来越乱。
她的手按在肚子上,呼吸变得又急又浅:"孩子?孩子你怎么了?"
我没有回应。只是踢。踢得子宫壁都在颤。
然后我停了。
突然地,完全地,像是什么开关被关掉了。
沉默。
苏晚意大口喘气。心跳从一百二慢慢降下来。
"……你故意的。"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丝恼怒,"你故意的对不对?"
我踢了一下。"我在。"
她愣了一下。
"你在试探我。"她说,声音里多了一丝我之前没听过的东西——不是愤怒,是……思索,"你在测试我会不会慌。"
我没踢。因为她说得对。
"你没有踢三下。"她的声音慢慢平静下来,"暗号只有三下。你踢了六下——你是在告诉我,有时候危险不是暗号能表达的。"
我在羊水里沉默着。
这个女人,太聪明了。
"有时候你会遇到没有暗号的信号。"她的声音变得很低,"没有踢腿,没有暗号,只有你的挣扎。如果我只会等暗号,我会错过真正的危险。"
她低头看了看肚子。
"所以你要我学会感觉。不是感觉暗号,是感觉你。"
我踢了一下。
轻轻的。
"懂了。"她说。
从那天开始,我每天都用不同的方式"踢"她。
不是固定节奏的暗号——是随机的、变化的、模拟真实危险的踢法。有时轻有时重,有时快有时慢,有时连成一串有时只是顶一下。
而她要做的,是从这些没有规律的信号里,分辨出"正常"和"异常"。
这是条件反射训练。前世特种兵要训练到在睡梦中被脚步声惊醒,普通人做不到——但苏晚意可以。因为她本来就不是普通人。
三天后,她可以在三下踢腿之内判断出是"我在玩"还是"我真的不舒服"。
一周后,她可以在任何姿势下感知到胎位的轻微变化。
第十天的时候,她已经能在春桃还没注意到的时候,感知到我因为春桃脚步声太重而"不安"。
我在把她训练成一个人形警报系统。
不是暗号系统——是更底层的感知。跳过语言,跳过暗号,直接捕捉我发出的原始信号。
这很危险。
因为这种感知一旦建立,就意味着苏晚意会把大量的注意力放在我身上。而高度集中的注意力会消耗精力,精力消耗会影响她的判断力。
但这是唯一的办法。
影卫不能暴露,老王妃帮不上忙,萧墨寒不存在——苏晚意在这个王府里唯一能依靠的就是我。而我要做的,是确保她在任何情况下都能收到我的信号。
哪怕没有暗号。
哪怕只有挣扎。
第十二天,沈玉容出了第四招。
比蛇更隐蔽。更难察觉。更致命。
那天早上,刘嬷嬷来送东西。
不是饭——饭自从老王妃介入之后就没断过。是药。一包用油纸包好的、散发着淡淡药香的东西。
"正妃说了,侧妃娘娘这些日子受惊了几回,气色不好,特意找了坐堂的郎中开了几副安神的药。让侧妃娘娘每日煎一副,喝了养养身子。"
苏晚意接过药包,心跳平稳得可怕。
"替我谢正妃。"
刘嬷嬷嗯了一声,走了。
苏晚意把药包放在桌上,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打开药包,取出一根药材,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
我只闻了一下,就知道完了。
麝香。
还有别的——藏红花。益母草。桃仁。
全是活血的。全是孕妇禁用的。全是凑在一起足以引发子宫收缩的东西。
单独一味麝香,不致命。活血化瘀,孕妇闻一闻不会怎样。
但复方。多种活血药叠加。剂量再低,持续服用——
子宫会收缩。
胎儿会早产。
早产儿的存活率在这个时代,低得可怕。
沈玉容不杀胎儿了。她要让胎儿"自己"出来。在没有稳婆、没有大夫、没有准备好的情况下,提前两个月生出来。
然后——一尸两命。
完美。
我在羊水里攥紧了拳头——如果我有拳头的话。
苏晚意的手在微微发抖。但她没有慌。她只是把药材一根一根地挑出来,放在桌上,排成一排。
"麝香。"她低声说,"藏红花。益母草。桃仁。"
她又拿起另一根。
"鸡血藤。还有这个……我不认得。"
她停了一下。
"但这个味道……是你那天闻到的吗?"
我踢了一下。
"对。"
她的手攥紧了那根药材,指节发白。
"上次是□□。这次是麝香。"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账单,"她在进化。"
她在进化。
不是骂人——是陈述事实。沈玉容在用一次又一次的失败总结经验。毒药太明显,换断粮。断粮被压了,换蛇。蛇失败了,换慢性药。
每一次失败都让她更聪明、更隐蔽、更难抓把柄。
这次的药——没有把柄。
因为安神药给孕妇喝,天经地义。谁能说安神药有问题?老王妃?老王妃不懂药理,她看不出这些药材的组合有多危险。就算看出来了,她也不能说——说了就是承认她"研究"了沈玉容送来的药,等于公开宣战。
沈玉容把这一层也算进去了。
她现在打的不是苏晚意,是老王妃。每一步都是在测试老王妃的底线在哪里——如果老王妃出手,就坐实了"老王妃偏心侧妃"。如果老王妃不出手,她就可以慢慢地把苏晚意和胎儿一起"自然"地磨死。
两难。
真正的两难。
苏晚意把药材收好,放回了药包里。
然后她做了一件让我意外的事——
她把那包药挂在了门后面。门一开就能看到的位置。
"这是做什么?"春桃从里间出来,看到那包药,一脸困惑。
"正妃赏的安神药。"苏晚意的声音平平的,"我要每日煎一副来喝。"
春桃愣了一下:"娘娘要喝?"
"正妃的好意,怎么能不领?"
春桃的脸色变了。她虽然不懂药理,但她不傻。苏晚意这样"领好意",只意味着一件事——
"娘娘,那药是不是有问题?"
苏晚意没回答。
她只是把那包药重新系了系,确保它挂在门后面,任何人进来都能看到。
"春桃。"她说,"去煮一壶茶。"
"茶?"
"老王妃上次赏的那种。"苏晚意的声音极轻,"不是给咱们喝的。是给路过的人喝的。"
春桃愣了一下,然后她的眼睛亮了。
"奴婢明白了。"
她跑出去煮茶了。
我躺在羊水里,明白了苏晚意的意思。
她不是要自己喝那包药——她是要让沈玉容以为她在喝。
每天早上,她会在门口煎药。让路过的丫鬟婆子看到她"乖乖喝药"的样子。煎完的药汁倒掉,药渣收起来,神不知鬼不觉。
但沈玉容不会相信。苏晚意院子里没有自己的人,沈玉容安插的眼线会定期来"汇报"苏晚意的动静。只要苏晚意喝药,刘嬷嬷一定会知道——然后沈玉容会知道。
所以她要让这件事"看起来像是真的喝了一样"。
煎药、倒药、收药渣——每一步都要做得像模像样。让眼线看到。让老王妃知道。让沈玉容以为自己的计策在生效。
而那包药本身,会在某一天"不小心"洒了,或者"潮了",或者"被老鼠啃了"。然后——
不用喝了。
完美。
但这里有一个问题。
子宫收缩。
那包药的作用不是"喝下去才有效"——是吸入药气就能产生效果。麝香、藏红花、益母草、桃仁——这些东西的气味会从鼻腔进入血液,刺激子宫平滑肌收缩。就算苏晚意只是每天早上闻一闻那个味道,日积月累,效果也会慢慢显现。
换句话说——
只要那包药挂在她门口,只要她每天被那个味道包围,就算不喝,胎儿也会受影响。
她必须离开那个味道。
我踢了三下。
"危险。"
苏晚意的手按在肚子上,点了点头。
"我知道。"她的声音很轻,"这不是喝不喝的问题。是待在哪里的问题。"
她站起来,走到门后,把那包药取了下来。
然后她走到院子中间,把药包放在地上,退后了三步。
"春桃。"她开口了,"去找桂嬷嬷。"
桂嬷嬷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苏晚意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不是全部,是部分。她说正妃送来了安神药,她怀疑有问题,想换个院子住几天,避一避。
"避一避?"桂嬷嬷的眼睛眯了眯,"侧妃娘娘想避什么?"
"避味道。"苏晚意的声音极稳,"我对某些味道敏感。正妃的药虽然好意,但那个味道我实在受不住。想换个院子住几天,等那味道散一散再回来。"
桂嬷嬷看了她一眼。
那个眼神让我想起老王妃——像是在看一块布,看看这块布能承受多少针脚。
"老奴明白了。"桂嬷嬷的声音平平的,"侧妃娘娘想换哪个院子?"
"有没有离松鹤堂近一些的院子?"苏晚意说,"离正房远一些。"
"有一个。"桂嬷嬷想了想,"西北角的听雪轩。挨着仓房,平时没什么人经过。离正房远,离老王妃的松鹤堂只隔一道墙。"
苏晚意点头:"好。"
桂嬷嬷又看了她一眼。
"侧妃娘娘,"她的声音低了一些,"换院子的事,老王妃可以做主。但换了院子之后,院子里的东西都要重新置办。丫鬟、炭火、吃食——都要重新走一遍。动静会很大。"
苏晚意沉默了一瞬。
"我知道。"
"正妃会知道。"
"我知道。"
"正妃会问。"
"她问,我就说——"苏晚意抬起头,直视桂嬷嬷的眼睛,"说我想给正妃省心。正妃送了药来,我总不能因为闻不惯味道就换院子吧?所以我自己换个院子,等药喝完了再回来。"
桂嬷嬷的眼神变了。
不是惊讶——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在重新审视眼前这个女人。
"侧妃娘娘,"她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我之前没听过的语气,"很会说话。"
苏晚意没接话。
桂嬷嬷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
"老奴回去禀报老王妃。明日之前,给侧妃娘娘答复。"
她走了。
苏晚意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天。
星星很亮。冬天的夜空干净得发冷。
"她会答应的。"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踢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她低头看了看肚子。
"因为她没有选择。"她说,"沈玉容在逼她。她要是不出手,我就活不过这个月。她要是出手,动静就会很大。两害相权取其轻——让我换院子,比正面冲突的动静小得多。"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
"这是老王妃教我的。有事趁早来,小事情小动静。"
我沉默了。
她在用老王妃教她的逻辑,反过来算计老王妃。
这个女人——
太强了。
第二天一早,桂嬷嬷带来了消息。
"老王妃同意了。"
苏晚意搬进了听雪轩。
听雪轩比西小院大一些,有正房有厢房还有一个独立的小厨房。离中庭远了,离松鹤堂近了。院子后面是一片竹林,冬天风从竹林里穿过来,带着沙沙的声响,像是有人在低语。
春桃把西小院的家当搬了过来——一炉子、一张床、一箱衣物、一袋炭。东西不多,但收拾起来也用了大半天。
沈玉容当然知道了。
当天下午,刘嬷嬷来了。
"侧妃娘娘怎么突然换院子了?"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阴阳怪气的关切,"正妃听说后担心得很,特意让奴婢来看看。是不是西小院住得不惯?"
苏晚意正在整理床铺,头也没抬。
"是我自己想换的。正妃的药我喝了几天,身子好了许多,想换个清静些的院子养养。"
"那西小院……"
"留着。"苏晚意打断她,声音平平的,"等我养好了再搬回去。正妃的好意我记着,不敢忘。"
刘嬷嬷的笑容僵了一瞬。
她没想到苏晚意会这么回答——把换院子说成是"为了更好地领正妃的好意",把"躲避"包装成"养生"。
这套话术,沈玉容用,刘嬷嬷也用,苏晚意也会用。
"那奴婢就回去复命了。"刘嬷嬷皮笑肉不笑地行了个礼,"侧妃娘娘好生养着。"
她走了。
苏晚意等她的脚步声彻底消失,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她会回去告诉沈玉容的。"她的声音很低。
我踢了一下。"知道。"
"沈玉容会怎么做?"
我不知道。
但我开始分析——
沈玉容现在面临的问题:苏晚意躲开了那包药。她不能直接把药送到听雪轩——送就是承认药有问题。她也不能在西小院继续放药——苏晚意已经搬走了,药放那里没意义。
她会换第五招。
但第五招是什么,我不知道。
"不管她出什么招,"苏晚意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我都要活到孩子生下来。"
她的手按在肚子上。
"还有两个月。"
两个月。
我在羊水里,把这句话刻进了脑子里。
两个月。六十天。一千四百四十个小时。
在这段时间里,沈玉容会出什么招?老王妃会怎么帮?影卫会做什么?萧墨寒——那个从来没露过面的男人——会不会出现?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
我不能让她一个人扛。
我踢了一下。
苏晚意的嘴角动了动。
"我知道。"她说,"你在。"
然后她躺下来,闭上眼睛。
但我知道她没有睡着——她的呼吸还不够浅,心跳还不够稳。她在等。等沈玉容的下一招。等命运的下一记重锤。
而我也在等。
但我等的方式,是记住每一个脚步声、每一种气味、每一声呼吸。
把这些碎片刻进脑子里。
等着有一天,派上用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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