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降生
我出生的方式,是被我妈用命换来的。
正常婴儿出生,是被妈妈用力"挤"出来的。而我,是被苏晚意——我那倒霉催的亲娘——用她的命,跟沈玉容派来的稳婆抢人抢出来的。
事情要从三天前说起。
三天前,苏晚意开始阵痛了。
不是正常的预产期阵痛——是催产药气累积了太久之后的提前发动。我在羊水里感受到了第一波宫缩,那感觉就像有人攥着整个子宫拧毛巾,疼得我想骂人。
但更让我警觉的是:发动的时机不对。
太早了。早产了一个多月。
我在脑子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催产药气(麝香、藏红花、益母草、桃仁)从被苏晚意发现那天开始算,大约吸入了多少剂量?羊水的过滤效率是多少?毒素通过胎盘传给胎儿的比例是多少?
算出来的结论让我后背发凉——剂量刚好卡在"不致命但会早产"的临界线上。
沈玉容算过的。她要的不是一尸两命,要的是"自然早产"。早产儿存活率低,就算活下来也多半体弱——在这个没有新生儿监护、没有静脉营养、没有抗生素的年代,一个早产两个月的孩子,夭折概率超过六成。
而且是"自然"夭折。没人需要负责。
高明。真是他娘的高明。
发动是从半夜开始的。
我被一阵剧烈的收缩震醒——不是"震",是"绞"。子宫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攥紧、松开、再攥紧,每一次收缩都把我往产道里推一寸。
苏晚意的呼吸乱了。
我能感觉到——她的心跳从每分钟八十多飙升到了一百三,呼吸从平稳变成了急促的喘息。她的身体在发抖,汗水从毛孔里渗出来,打湿了身下的床单。
"夫人!见红了!"
春桃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压抑不住的惊慌。
等等——春桃?不是被调走了吗?
我愣了一下,然后想起来:蛇事件之后,沈玉容确实调走了春桃,苏晚意去找老王妃闹了一场,老王妃做主让春桃回来了。
这是沈玉容第一次让步。
我把这笔账记在了心里。
脚步声——不止春桃一个人。还有另一个脚步,更沉,更稳,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节奏。
稳婆来了。
稳婆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我听她的脚步声就知道不是善茬。
普通稳婆走路,步子碎,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毕竟是有求于人的手艺活。但这个稳婆的脚步,稳得像在别人家里走,透着一股子"我是被请来的"底气。
沈玉容请的人,当然有底气。
"夫人,第一胎会慢些,别急。"稳婆的声音很稳,稳得有些过头,"先喝口水,攒攒力气。"
苏晚意接过水杯,喝了一口。
我闻到那个味道——苦,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甜。
藏红花。
温水送服的藏红花,剂量更大,比药气更直接。活血化瘀,催产加速,但也会导致——
大出血。
沈玉容给稳婆的准备不只是调整胎位,还有这杯"水"。稳婆在明处动手脚,藏红花在暗处添了一把火。双管齐下。
我的血液在一瞬间变凉——如果胎儿有血液温度调节功能的话。
"夫人,使劲!"稳婆的声音变了,变得急促而焦虑——那种恰到好处的焦急,不像是演出来的,但我知道那是演出来的。
苏晚意在用力。
我能感觉到产道周围的肌肉在拼命收缩,把我往下挤。宫缩越来越强,间隔越来越短,子宫壁像一只巨大的手在把我往外推。
但不对。
我感觉到了——我的位置卡住了。
不是真的卡住,是稳婆的手在外头"调整"。她在调整我的胎位——不是往顺产方向调,是往难产方向调。
胎头偏了。
正常头位应该是枕前位,胎儿的面朝母体脊椎,后脑勺朝向产道前方。但稳婆的手指在外头按压,力道精准地让我的头偏向了枕横位——横向卡在骨盆入口,最大径线卡住,最大径线卡最大径线。
难产。
"夫人,头有点不正,老身帮您调一调。"稳婆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调?你调个屁。你在调我吗?
我在产道里,想骂人,但骂不出来——胎儿没有声带振动,只有被挤压的份。
羊水破了。
一股温热的液体涌出来,裹着我往下冲。宫缩更猛烈了,每一波都比上一波更强烈,苏晚意的身体在剧烈颤抖,汗水混着泪水往下淌。
但我的头卡住了。
稳婆的手还在"调整"。她按压的力道不重,但精准地维持着那个错误的胎位——不让它自己转过来,也不让它卡得太明显。
苏晚意开始虚弱了。
我能感觉到她的心跳——从一百三飙升到了一百五,然后开始不规则。心房颤动,早搏,每一个异常的心律都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
失血开始了。
藏红花的效果开始显现。血液从子宫内壁的伤口渗出,不是大动脉出血那种喷涌,是毛细血管渗出的那种缓慢但持续的流失——更难止,更致命。
"夫人,再用力!"稳婆的声音越来越急,"孩子头太大了,出不来!"
苏晚意发出一声嘶哑的呻吟,用尽了最后的力气。
我被挤到了产道最窄处。
卡住了。
"不好——大出血了!"
稳婆的声音陡然拔高。
我闻到了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比羊水更浓,比任何我前世闻过的都要浓。那是苏晚意的血,正从她身体里涌出来,漫过产道,漫过我,漫过所有能漫过的地方。
"快!请王爷!"春桃的声音带着哭腔。
脚步声——急促的,往外跑的。
然后是另一个脚步声——更重,更沉,带着金属摩擦的声音。
萧墨寒来了。
"怎么回事?"他的声音很低,很冷,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铁。
"王爷,娘娘难产,大夫说要——"
"我问你怎么回事。"萧墨寒打断了稳婆的话,声音里多了一丝我从未听过的东西。
不是愤怒。是更冷的东西。冷到像是在审判。
稳婆的声音顿了一下。
"回王爷,娘娘胎位不正,老身尽力了……"
"胎位不正。"萧墨寒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菜单,"你来府里多少年了?"
"回王爷,二十年。"
"二十年。"又是那个平淡的语气,"接生了多少个孩子?"
"回王爷……三百有余。"
"三百有余。"萧墨寒的声音停了一瞬,"三百有余,胎位不正就调不过来?"
稳婆的呼吸变了——从平稳变成了急促。我听出来了,她在怕。
"王爷明鉴,娘娘这胎确实凶险,老身——"
"出去。"
两个字。没有提高音量,没有威胁的语气,但稳婆的脚步声立刻就动了。
门帘响,脚步声消失在院外。
萧墨寒站在床边,低头看着苏晚意。
我看不见他的表情——我还在产道里,头朝下,被卡得死死的。但我能听见他的呼吸。
很浅。很慢。像是在压制什么。
"晚意。"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度。
不是"苏氏"。不是"侧妃"。是"晚意"。
苏晚意的心跳乱了一拍——我能感觉到。那一瞬间的加速不是恐惧,是别的什么东西。
"撑住。"萧墨寒说。
只有两个字。
然后脚步声动了——他转身往外走。
"王爷——"春桃的声音带着哀求,"侧妃娘娘还在里面——"
"我知道。"
脚步声停了。
"张大夫已经在路上了。"
然后他走了。
我第一次感受到这个人。
不是他的脚步声,不是他在门外停留的一秒——是这一刻。他站在苏晚意床边,喊她"晚意",让她"撑住",然后走出去,等张大夫来。
他没有抱她,没有安慰她,甚至没有多看她一眼。
但他来了。
他本可以不来。沈玉容说了产房晦气,他可以继续待在正厅。但他来了。他站在床边,看着苏晚意在血泊里挣扎,听着稳婆的谎话,然后——把稳婆赶走了。
然后——他说张大夫在路上了。
他早就安排好了。
他知道今晚会出事。
不——他不知道今晚会出事。但他知道,只要苏晚意发动,沈玉容一定会动手。所以他提前安排了张大夫。
而他自己来,是因为——
因为他想亲眼看着。
或者,亲手结束。
我躺在产道里,血漫过我耳朵、眼睛、嘴巴,心里涌上一股奇怪的感觉。
这个人,我以为他是"不管"的。但他今晚来了。他在门外停了一秒又一百秒,然后把稳婆赶走,让张大夫进来。
这不叫"不管"。这叫——
算了。先不想这个。苏晚意快死了。
"让开。"
一个苍老而有力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脚步声——不止一个人。一个很轻,带着药箱碰撞的声音,是张大夫。另一个更轻,轻到几乎没有声音——是影卫。
张大夫冲进产房,一眼就看到了床上的血泊。
"出去。"他的声音像刀子一样切向春桃,"烧热水,备参汤,快!"
春桃跑了。
然后张大夫的手按上了苏晚意的脉搏。
我也在感受——她的心跳已经乱成了一团。心房颤动,室性早搏,典型的失血性休克前兆。血压在下降,血氧在下降,所有指标都在往下掉。
"稳婆动过手脚。"张大夫的声音很低,只有我能听见——不,苏晚意也能听见。她的眼皮动了一下,但没有力气睁眼。
"胎位偏了。"张大夫的手在苏晚意腹部按压——不是稳婆那种"调整",是真正的检查,"但不是不能生。"
他的手指精准地找到了我的后脑勺位置,然后——轻轻一推。
我就这样被推进了正确的位置。
头位转过来了。
"晚意。"张大夫的声音变了,变成了我从未听过的语气——不是大夫的语气,是……朋友?战友?故人?"你撑住。"
然后他对门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但我听清了:
"参汤备好了吗?"
门外传来一个声音:"好了。"
是影卫。影卫端参汤。
苏晚意开始发力。
我不知道她哪来的力气——大概是求生的本能,大概是张大夫那声"晚意"给了她什么信号。她的身体开始剧烈收缩,子宫像一只巨大的拳头在把我往外挤。
我被推着往下走。
产道在扩张,肌肉在撕裂,骨头在分开——这过程疼吗?说实话,疼。但更让我震撼的是苏晚意。
她没叫。
一声都没叫。
她咬着牙,攥着床单,指甲把布料都撕裂了,但喉咙里连一声呻吟都没有。只有粗重的喘息,和每一次宫缩来临时那一下一下的憋气用力。
我前世见过很多种死法。车祸、跳楼、溺毙、被人捅成筛子。但我从没见过一个人可以这么安静地、这么拼命地活着。
"快了!"张大夫的声音像战鼓一样砸下来,"再来一次!"
苏晚意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的心跳停了。
我在那一刻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不是她停了——是我停了。
那种持续了九个月的、陪伴了我穿越以来每一秒的心跳声,消失了。
安静了。
死一般的安静。
我躺在产道里,脑袋卡在最窄处,周围全是血。我的母亲——那个为了保护我怀孕九个月的女人——刚刚停止心跳。
我是个法医。
我见过死人。我解剖过尸体,分析过伤口,推断过死亡时间。
但我从来没有这么近距离地、这么切身地感受过一个人死去。
没有心电图,没有血压计,没有任何仪器。
只有一个正在停止跳动的心脏,和一个正在冷却的身体。
而我连眼睛都还没睁开。
苏晚意,你给我撑住。
我在心里喊。
你他妈给我撑住。
你不能死。
你死了我怎么办?
我还没出生呢!
你不能——
"针!"
张大夫的声音像一道闪电劈开了黑暗。
银针破空的声音——人中、内关、关元——我听出来了,他在用中医针灸急救。
"参汤!"
滚烫的参汤灌进了苏晚意的嘴里。
我能感觉到——那股热流顺着她的喉咙往下走,像一条火线,烧过她的食道、胃、肠道——然后点燃了她全身的血液。
心脏颤动了一下。
一下。
只有一下。
但这一下就够了。
"再来!"
第二碗参汤。
第三碗。
苏晚意的心脏开始跳了。
不是很有力,但确实在跳。
"用力!"张大夫在喊,"就在这口气上!"
我不知道苏晚意听没听见——但她的身体动了。
最后的、最强的、最不要命的一次宫缩。
我感觉到了——产道在扩张,肌肉在撕裂,骨头在分开,然后——
我的头出来了。
我看见了光。
真正的光。
属于这个世界的光。
昏黄的烛光,晃动的,跳跃的,带着一股子血腥味和草药味混在一起的复杂气息。
我看见了一盏油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张大夫——还有满屋子的血。
"出来了!头出来了!"
有人在喊。
然后是肩膀、身体、腿——
我被人倒提起来,一巴掌拍在屁股上。
疼。
真他妈的疼。
然后——
我张开嘴,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一声啼哭。
"哇——"
那声音响亮得能震破屋顶。
我在心里想:这大概是我这辈子发出的最好听的声音了。
张大夫抱着我,叹了口气。
"是个女儿。"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复杂地看了我一眼。
我也在心里叹了口气。
女儿。
对,我是"女儿"。
沈玉容以为她赢了——生了个女儿,不能继承家业,苏晚意迟早被她拿捏。但她不知道的是,我那个"便宜爹"萧墨寒,根本不在乎什么嫡子庶子。他在苏晚意床边喊的那声"晚意",说明他对苏晚意有别的心思——不是爱情,是别的什么。更复杂的东西。
所以对外宣称是女儿,对我来说,是最好的保护色。
至少在沈玉容放松警惕之前,我是安全的。
"小郡主。"春桃的声音带着哭腔,"小郡主哭了!"
我被人倒提着,看着这个陌生的世界,心里涌上一股奇怪的感觉。
我出生了。
真正的出生。
从一个只能踢腿的胎儿,变成了一个能哭的婴儿。
我活下来了。
但苏晚意——
"娘娘怎么样?"春桃的声音带着颤抖。
"还在昏迷。"张大夫的声音很疲惫,"但命保住了。好好养着,三个月内不能再……"
他没说完。但我听懂了。
三个月内不能再怀孕。
这意味着苏晚意短期内没有第二次生育能力。沈玉容的第一波攻击没有得手,但她还有时间慢慢磨。
而我——
我眯着眼睛,打量着这个陌生的世界。
我活下来了。
但这才是开始。
【苏衍内心吐槽·章末】
行吧,我出来了。
总结一下今晚的经验教训:
第一,沈玉容是真的狠。稳婆调胎位、藏红花催血、双管齐下,差点把我和我娘一起送走。这娘们以后绝对是我最大的对手。
第二,我那个"便宜爹"萧墨寒,今晚给了我一个惊喜。他来了,他赶走了稳婆,他说"张大夫已经在路上了"。这说明他一直在暗中保护我们。或者说,保护苏晚意。我得找机会搞清楚他对苏晚意到底是什么态度。
第三,张大夫是真的牛。一碗参汤把鬼门关的苏晚意拽回来,这操作我给满分。而且他叫苏晚意"晚意",不是"夫人",说明他们的关系不一般。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
我他妈以后一定要活到能自己动手的年纪。
杀人放火这种事,法医只能做尸检。
真要报仇,还得亲自上。
沈玉容,你给我等着。
我苏衍记仇。
非常记仇。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