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你胆敢和主子这般说话？知文，领她们去王管家那里结了这月的月钱发卖了罢。再问问王管家，这府上还有没有规矩？”
徐砚款款走来，无视跪地瑟瑟发抖的婆子，问小檀：“你风寒好些了？怎么出门了？”
小檀好久没见他了。徐砚脸上的肉还没有长回来，寒冬将至，他整个人似乎也凌厉起来。一见到他，小檀原本如平静深潭的心竟然又起了几分涟漪，她惶恐于他的关心，心怦怦跳着，可已经不再像以往那般沉沦，她手掩在袖中，紧紧地握着，指甲陷入手心，刺痛提醒着自己：小檀，莫要饮鸩止渴。
“我想和你聊聊。”大庭广众之下，小檀不愿说出自己怀孕的事情，人多眼杂，肯定要传出去，若是被嘉兴郡主知道了，还不知道要起什么幺蛾子。之前嘉兴郡主怀多福的时候，她似乎听那个老嬷嬷说过，怀孕前三个月不要太张扬，对孩子好。
徐砚听菖蒲说过小檀要见他的事情，可他哪有这个功夫，林案棘手的很，虽然过了皇上这一关，但是十年岁月，不说往事线索早被清洗过一番，光是太子一早就警惕起来，再探寻谈何容易？更何况，他查案只能是因为被爱情鬼迷心窍，若是为了其他，一旦打草惊蛇，他们的计划就付之东流。
他捏了捏眉心，连日连轴转他睡眠不够，一说话难免不耐：“小檀，你不是不懂事的人，我和青芙的婚事你不必插手，老老实实地等着青芙给你敬茶便是。”
小檀抬眼看着他，只觉得徐砚陌生。她轻声道：“我只是想和你谈谈。”
徐砚摆手：“没什么好谈的，小檀，我一直觉得你安分守己，不要忘了你的本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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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光点点，小檀坐在床上发愣。
“……二爷好一顿发火，说谁要是再滥竽充数，敢让他的婚礼出错，他便饶不了谁。”
“二爷这一次莫不是要十里红妆？那红绸不要钱似的，那礼单流水一般，听说虽然是皇上赐婚，但是六礼一个也不能少，纳彩纳征都是按祖宗之礼。好隆重好重视！”
好重视！
小檀好久没有想起她的婚礼。
因为丑闻，也因为嘉兴郡主，小檀被锁在柴房，每日只有一碗清水一个馒头。她每天都数着日子熬着，等徐砚来娶她。那时候她满腔感激，感激徐砚的救命之恩，救命之恩难以为报，她暗下决心要好好对徐砚。在熬不住的饥饿之下，她也幻想着，等嫁人了，她能更自由一点，让日子过得更好一点；在避着透寒风窗边蜷缩着取暖时，她想起徐砚英俊的脸，也惶恐地憧憬着戏文里说的什么天作之合琴瑟和鸣。
她不记得自己有什么纳采问名，当时只是一顶红轿抬着，在满目的红，在震耳的鞭炮声中，她被抬进侯府。
在房中等着新郎来时，她在盖头之下，听着模模糊糊的议论：“就是她啊。”“不知廉耻。”“果真是出身下贱人也下贱。”
她等着，熬着。
等徐砚掀了盖头，喝了合卺酒，在不知是谁的全福人笑吟吟地把他们的头发剪下一缕，绑着一起挂在床帐上，在一声声举案齐眉白头到老中，小檀满腔的欢喜和期待就要溢出来。
小檀眨眨眼，一滴泪落在自己的手背，烫的她回了神。
十里红妆啊。
小檀想笑，想要恭喜林青芙，可是眼泪再次落下。当年她新婚燕尔第一日给老夫人敬茶，出门便愣住，除了他们的院子是喜庆的红，府里再无一点红色。她当时安慰自己，像之后的无数次那样——在面对老夫人冷脸的时候给自己打气依旧脸上盈盈笑意，在端上烫手的茶盏时只觉得庆幸自己手上因为干活的厚茧，竟然帮她忍过了烫。
她习惯性的熬着，忍着，守着。
原来是可以不一样的。
她想，原来只是自己在他心里的分量不够。见过林青芙，见过他在乎的模样，她终于明白，原来他们一开始便是错的，原来从始至终，她的满腔爱意，她的全心全意，她所做的一切，原来都是妄求高攀！
小檀忍不住，嚎啕大哭。
就在她哭声渐止，她觉得小腹疼，她的碎了的心肝终于归位，她才想到自己的宝宝，她轻轻扶上小腹，告诉自己不能再伤心：“我只有你了宝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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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檀倚在榻上，安静地做着绣工。
屋外是天幕黑云卷，凛凛秋风打枯枝，寒意渐盛。
小檀绣工不算好，做不出来什么精细巧致的图案。朱氏从小让她学厨艺，女红一向不被看重，但她手工很快，这是再草庐三年练出来的，为了补贴家用，她接过很多缝袖子补衣裳的活计。
她在给宝宝做衣裳，半夏帮她画的图案裁的衣。
“少奶奶，这么小的衣裳小少爷能穿吗？”半夏打着彩色的绦子问。她已经知道了小檀怀孕的事情，得知消息那天她兴奋地去给菩萨烧香还愿。
小檀温柔地缝着细密的针脚，闻言有点茫然：“应该可以吧，多福刚出生就小小的一只。”她伸手比了比。
半夏替她打抱不平：“二爷也真是的，老夫人不管不问也就罢了，二爷他连个婆子都没给小少爷请来，一心就想着娶他的美娇娘了。”
小檀摇头：“咱不管他。半夏，这事一定要保密，等三个月宝宝稳当了再说。”徐砚虽然知道她怀孕的事情，但已经对她不耐烦，她何必前去惹眼，反正宝宝不会丢，她现在做的也不为徐砚，只想着为了宝宝好。不张扬也好，省的被林青芙知道了，以为她故意在她进门的时候给她打擂台呢。
半夏点点头：“我心里有数，我谁也不告诉，连我娘也不说。”
主仆俩正说着话，小丫鬟跑来站在屋门处通报：“半夏姐姐，菖蒲姐姐来了。”
菖蒲是带着崔大夫来的。
“劳烦你。”小檀对菖蒲道谢，客套地问，“二爷今日如何？”
菖蒲谢过半夏搬来的小杌子，回道：“二爷还在忙呢。今日给二少奶奶带了人参燕窝之类的补品，您别节省，一定按时吃了，如今您是双身子的人，可不能马虎。”说完，她连忙此地无银地补充道，“这也是二爷交代的。”
小檀笑笑，他哪里顾得上。她也道：“替我谢过二爷，我吃喝用度都不用愁。二爷出门在外，你们在身边的，要好好照顾他才是。”
菖蒲点头：“有林小姐在呢，少奶奶不必烦忧，养好身子最关键。”
半夏闻言不乐意的：“菖蒲姐姐，现在你也是一口一个林小姐了。”
菖蒲笑笑：“我们做奴婢的哪有什么主见，自然是主子说什么是什么了。”
小檀漫不经心得说道：“我不喜欢听这些，以后你来就不要提了。”
菖蒲诧异地看了她一眼，点头了点头：“听二少奶奶的。”
崔大夫也把完脉，恭恭敬敬地站在一旁：“二少奶奶身子还与之前一样，好好将养着。您身子有亏空，也趁这个机会好好补补，我给您开药。”说完写了药方，又叮嘱道，“燕窝可以用些，但人参还是放着，虚不受补，得等等。”
菖蒲接过药方说道：“我给您抓了药让人送过来，您看如何？”
小檀点头：“劳烦你。”
“不敢不敢。”菖蒲又说道，“您缺什么要什么一定要和我说，别委屈了自己。”
天大的委屈已经受过了，小檀摇头，让半夏送走了她。
小檀确实是没有短缺的，徐砚这人一向大方，尤其是除服之后，除了府上给的月银，徐砚每个月均下来都要给她近百两的银子，到现在也攒了一个小金库。那日在朱氏面前说没钱是诳她的，朱氏生病了她可以给孝敬，但万万没有割肉饲虎养着兄弟的道理。
对于手里的银子，小檀心里也有规划，徐砚给了她就是她的了，不说其他，就算是她辛辛苦苦照顾他这几年的工钱，这笔钱就是她养宝宝的准备金，林青芙进门之后她是不打算争抢的，吃喝以后都要靠人家，她不放心。
但是朱氏母子的事情还要解决，小檀想了想，她决定睡个午觉，醒来再说吧。
而那厢，菖蒲把房门关上，问崔大夫：“这回你可诊断清楚了？”
崔大夫点头：“确实和老夫上回诊断的一样，上次脉象就像，如今又过了一段时间，脉象更准了。”
“你可肯定？这事可关乎徐砚的子嗣问题。”
“千真万确。”
菖蒲叹气：“没想到小檀她竟然也会用些后宅女子争风吃醋的本领了。”
安静地坐了一会，菖蒲才说道：“你也是殿下身边的人，感谢的话我就不多说了，这事一定要保密。”
崔大夫道：“徐大人那边……”
菖蒲眨眨眼：“放心，我会告诉他的。”
崔大夫离开后，菖蒲看着外面风雨，神色晦涩不明，许久，她悠悠叹道：“七情六欲杀人刀，不能不防啊。”
接着是死寂的沉默，过了一会，菖蒲叫了心腹过来：“二少奶奶怀孕的喜事，也该让其他人也高兴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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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檀做了一个梦，梦见一个粉粉嫩嫩的小宝宝软软糯糯地叫她娘亲，她抱着她开心地笑。她教她走路，教她识字念书，即便她惹祸了她也不生气，而是耐心的教她道理。小宝宝总是甜甜地说：“娘亲娘亲，我最喜欢你啦。”
小檀醒来时嘴角还留着笑意。雨已经停了，一场秋雨一场寒，她披了件淡紫色的厚褂子。
半夏见她要出去，说道：“少奶奶，菖蒲送来的药已经熬上了。”
小檀点头，喊了个小丫鬟跟着：“你不用跟着了，我去趟郡主那里，一会就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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