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省的日头这般烈,不远处的季芍礼,像自己揣测的那样,多少还是黑了几分。西斜的晚阳倾倒出油画般的暖色,勾勒她锁骨的流向,随后化成金色丝线,编进她那恣意的麻花辫里,随着她的呼吸若隐若现,星星点点。
大抵是入乡随俗,季芍礼穿着一身宽松的靛青扎染连衣裙,晚风拂过,裙摆带起涟漪,就像云城那片如云似雾的蓝花楹。
陆裁风隔着人群眺望矗立在花海中的季芍礼,眼角眉梢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但这抹温柔,到了季芍礼眼中,就有些过于炽热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季芍礼在脑海里疯狂盘问起系统,要是系统有实体的话,季芍礼不介意尝试一下什么叫屈打成招,“你这系统遗留的bug也太多了吧,不然他怎么知道我在这?”
【哔哔哔——宿主,你别急呀,没听到阿果老师那满怀欣喜的语气吗?他们俩明明认识,原宿主有手有脚的,怎么就不能来这里了?】
“……”说的也是。
季芍礼还没理出个头绪,就听阿果老师再度开口:“小陆,你不是说想给我们介绍个对植物染感兴趣的三好学生过来吗?怎么没下文了呢?”
“阿果老师,她已经来了。”
“你是说……小季?”
*
今天食堂的晚餐炖的是猪骨酸菜汤,还配了煎饼。
季芍礼拿起煎得金黄的饼子,没有一点点防备地咬了一大口,然后眉头冷不防蹙起。
阿果老师见状,哈哈大笑:“也没那么苦吧,你再细细品味一下,是不是苦中有甘?”
一番细嚼慢咽,确实渐渐回甘。“是,而且十分清香。”
“这叫苦荞粑粑,我们这边经常拿来当主食。”阿果老师将蘸碟往她那儿推了推,“配蜂蜜吃就不苦了。这是荆条蜜,我们这漫山遍野都有荆条,酿的蜜甜而不腻,配上苦荞粑粑正正好。”
季芍礼闻言,有样学样沾了些,果然相得益彰,味道层次忽然丰富了许多。
又出现了,之前她在自己家中品尝到那道番茄牛腩烩饭时双眼一亮的神情!
正目不转睛盯着季芍礼的陆裁风,迅速在脑海里的季芍礼喜恶清单上又添了一样红心好物——苦荞粑粑配荆条蜜。
阿果老师乌溜溜的眼珠子在眼前这对小阿哥小阿妹之间转悠来转悠去,片刻后,笑眯眯地对季芍礼说起往事:“小陆当时第一次来,吃到苦荞粑粑,也是这副模样。”
陆裁风眼皮一跳,忍不住轻咳一声掩饰尴尬。
季芍礼回过神来,“对了,阿果老师,你们怎么会认识的?”
“这就说来话长了……”阿果老师给两人各打了一碗连渣菜,慢悠悠地解释起来。
“想来你也知道,我们云省四季如春,花卉产业发展势头迅猛。其实我大学学的是园艺,虽然后来选择了回家乡传承扎染技艺,但我还是始终热爱着园艺。”
连渣菜是当地的特色汤菜,黄豆磨浆,加白菜、萝卜丝一起煮制,卖相看着不怎么样,吃起来却十分清爽,配上香辣蘸水,味道更是鲜美无比。
季芍礼意犹未尽地咽下,想起门外那片花团锦簇,恍然大悟:“那片花圃……”
“对,是我精心打理的。园艺虽然没能成为我的事业,却依旧是我的爱好。”阿果老师面带自豪,继续说道,“我和小陆是好几年前在园艺论坛上认识的。”
她忽然转向陆裁风,歪着脑袋问:“太久远了,那时候你是遇到什么问题来着?”
“不是太久远了,而是您太热心了,那样的小白问题,回复过的不计其数才一时没想起来。”陆裁风笑着接话,“我的月季当时长了鼻毛,把我吓一大跳连忙发帖求问,您是沙发,给我仔细解释了原因。后来我还向您请教了桂花叶子焦尖、水仙花倒栽葱之类的问题,您都不会嫌弃我小白,始终热心帮我解答。”
“这有什么,谁还不是从小白走过来的呢?比起你对我们工艺厂的帮助,这些根本算不上什么。”
见季芍礼微微抬眉,眼中似有疑惑,阿果老师果断替她心目中最踏实的小阿哥说起好话来。
“那个时候我们厂子销路不广,我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干脆死马当活马医,在园艺论坛里也发了我们工艺品的广告。因为是广告贴,很快就被版主删了,还差点被封号,没想到的是,竟然真有人看到还给我发了私信。
“不久后,我们接到一笔好几千把扎染团扇的大订单。再后来,我们网店忽然涌进了大量散客,我这才知道,这个给我发私信的园艺小白,其实是个大明星。他在粉丝见面会上给粉丝准备的礼物里,带上了我们这把扇子。粉丝很快扒出同款,这把扇子一下成了爆款,连带着我们厂其他工艺品的销量也起来了不少。
“这一切啊,可多亏了小陆。”
季芍礼闻言悄悄瞥了眼陆裁风,没想到竟瞧见他两颊淡淡的粉色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漫卷到耳垂,又延伸到脖子。
一片嫣然中,季芍礼的视线不由自主地渐渐聚焦,直到发现那个焦点开始有节律地,带动周边附着的纤薄肌肤,起伏、振动出一道醇厚的嗓音。
季芍礼的视线旋即狼狈万分地逃离。
那道嗓音的主人也不知有没有发现方才自己直勾勾的目光,只坦然自若地搭腔道:“都怪版主删帖太快,我没来得及记下你们工艺厂的联系方式,只能私信联系您,只是没想到还是被发现了本体。”
“做了好事不留名固然崇高,可你的’掉马’也绝不可耻。都说赠人玫瑰手有余香,这香气自己闻多没意思呀,应该香遍全世界才对。”
阿果老师毫不留情地打趣完陆裁风,见季芍礼也面带笑意,不禁心下一动,开口问道:“你们俩……”
“阿果老师,我们是邻居。”季芍礼及时出言解释。
陆裁风垂下眼帘,借着低头舀一勺连渣菜到碗里的动作,掩下眼中的失落。
*
季芍礼远程处理了会儿工作,合上电脑,望着窗外的夜色出神。
不需要同城市的喧嚣做对比,大山的静谧是本真的、纯粹的、绝对的。虫鸣、风拂、叶摇,动,反嬗变成静。
她闭上眼深呼吸一口。
明年夏款的主题已经确定,重点是利用传统手工艺从自然材料获取色彩,和这次来兰县的采风异路同归。然而,来芭蕉村将近两周,季芍礼仍未积攒足够的灵感。
一针见血、正切要害的那种。
也许可以考虑回程了。
她伸个懒腰,起身往门外走,打算到花圃散会步,好思考下后续规划,没想到刚一开门,就发现面前站着个高大的男子,简直像一堵墙。
……
是陆裁风。他也被安排住进了村委会里的客房,就在隔壁。
自己没被吓到,反倒是眼前的大男人慌乱间踉跄后退了两步,一脸魂飞天外的模样。
季芍礼眉头微拧。
“咳、咳,打扰你了,”陆裁风迅速端正神色,聊胜于无地挽尊道,“没吓到你吧?”
“没,怎么了,有事?”
“你房里有多的蚊香么?刚找了一圈没找到,已经被咬了好几个包了。”
话音未落,他忽地抬起左手臂,从胸前绕过,挠了挠右侧脖子后方的包。
“那你还穿无袖?”季芍礼一脸纳闷。
“……凉快。”
“这里昼夜温差很大,你这样夜里小心着凉,”季芍礼颇有些不赞成的模样,转过身,道,“蚊香有的,给你拿。”
陆裁风悻悻卸下手臂上用的劲,视线扫过自己那成事不足的肱二头肌倒三角肌,默默垂下了手。
片刻后,季芍礼重新回到门口。“喏,村委会准备的蚊香和花露水,都没开封。”
陆裁风眼睛霎时闪亮起来,“都给我,那你呢?”
“我自己有带,也怕浪费他们物资,所以都用自己的。”
“……哦。”
陆裁风撇撇嘴,手里被塞了那盒老式盘香和绿油油的花露水,刚接稳,就见季芍礼转身带上了门。
他语带讶异:“这么晚了,你要出去?”
“去散散步。”
“那我也去!”
陆裁风连忙跟上,蓦地瞥见季芍礼正抿嘴一笑,眉眼弯弯,好似一轮新月,他晃了晃神,不自觉地问道:“笑什么?”
“笑你莫名像只金毛。”
“……”
可恶,都怪常衡,工作效率太高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忽然就给他谈下来一个肉松小餐包的食品代言。甲方大大有着非常诡异且奇葩的要求——代言人的发色必须和他家小餐包上肉松的颜色一模一样,所以很多知名些的艺人都不愿意代言这个钱少事多的牌子。
要不是这样,这代言也轮不到陆裁风头上。
……当然,要不是这样,这肉松发色也轮不到陆裁风头上。
“这可是造型师翻来覆去对比,花了8个小时才漂染好的发色!”陆裁风佯装气急败坏,“我只是染了一头金毛,才不是金毛!”
“好好好,那你把手上东西先给我。”
陆裁风不明所以,但又不是真的生气,闻言自然还是乖乖递了过去。
季芍礼憋笑:“好棒噢!”
“……”
见陆裁风吃瘪,季芍礼嘴角上扬,不自觉地伸出手。
刚伸到半空,她猛然回神,霎时间提溜着手拐个弯绕到自己耳畔,别了别鬓角的散发。
“等着。”
她快步进房带上门,下一秒一阵脚软,猝不及防靠到了门板上。
季芍礼微颤着举起右手,手心手背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随后迅雷不及掩耳地伸出左手,往右手背狠狠拍了过去。
阿弥陀佛,方才一定是邪祟上身,不然怎么会忽然起了想揉揉他脑袋的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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